第111章 帝心独照,乾坤暗移

养心殿内,龙涎香依旧袅袅,但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不同于往日奏对议政的、更加凝练肃杀的谋算气息。

九五至尊的目光,已穿透宫墙,落在了那片因天道金榜而沸腾的秘境,以及其下更加汹涌的暗潮之上。

鎏金蟠龙柱上的灯火将李渊的身影投映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拉出一道沉凝如岳的阴影。

他端坐在紫檀木雕九龙捧日宝座上,身着玄色常服,唯有衣襟袖口用极细的金线绣着暗龙纹,在灯火下偶尔流转过一丝内敛的威严。

听完高无庸以最精炼语言汇报的、关于韩七被“随机传送”救走以及各方初步反应的密报后,李渊脸上并无太多波澜,仿佛听到的只是边关一场寻常的军事调动。

唯有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眸深处,在听到“随机传送”、“祖庭护佑”这几个字时,骤然掠过一丝极快却极其锐利的光芒,如同暗夜中划过的闪电,瞬间照亮了蛰伏的野心与冰寒的理智。

他并未立刻开口,右手修长有力的指节,在冰冷坚硬的龙椅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

那声音并不响亮,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在空旷寂静的养心殿内回响,每一声都仿佛敲在人心头,让侍立在下首、连大气都不敢喘的高无庸背心微微沁出冷汗。

这位服侍了李渊大半辈子的老太监深知,陛下越是平静,思虑便越是深远,杀伐决断也往往在顷刻之间。

“祖庭护佑?随机传送?”

李渊终于开口,声音平稳醇厚,听不出喜怒,但每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之重,

“这倒省了朕不少事,免得落下个强取豪夺、与民争利的名声。天道(他心中对那冥冥中的存在亦存疑,但此刻不妨借用其名)倒是替朕解决了一桩难题。”

他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混合了嘲讽、了然与算计的微妙表情。

作为执掌大玄数十载、在血雨腥风中登上至尊之位的帝王,他比任何人都更擅长在纷繁复杂的表象下,看到利益的流动与人心的趋向。

这“随机传送”,表面是保护了韩七,打断了各方势力的围捕,实则将一场可能迅速分出胜负的“围猎”,变成了一场范围更广、时间更长、参与者更多、变数也更大的“追捕游戏”。

这对实力最强、准备最充分、意图以势压人的大秦和大楚而言,绝非好事;但对于他这样坐拥中央、擅长制衡、且更注重长远布局的帝王来说,却是天赐的搅局良机!

“看来,这幕后执棋者(无论其是‘祖庭’还是别的什么),也不想看到一家独大,想要看到更多的……变数。”

李渊心中瞬间洞悉了关键,这让他之前因韩七脱困而产生的一丝不愉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棋逢对手般的兴奋与更加冷静的谋划。

他沉吟片刻,眼中精光敛去,重新恢复古井无波,开始下达旨意,声音不高,却条理清晰,每一道都直指要害:

“第一,”

他看向高无庸,

“传朕密旨给龙雀卫大统领。即刻起,龙雀卫在秘境中的行动策略全面调整。化整为零,放弃大规模集结和强势介入。所有人员,以小队或单独行动,对外统一口径:奉皇命,搜寻、保护我大玄境内登榜的英才俊杰,彰显朝廷恩德,庇护子民。”

他特意强调了“大玄境内”和“庇护子民”,这是占据大义名分。

“遇到韩七,或其他有潜力、登上金榜或有望登榜的散修、小宗门弟子,以招揽、示好、提供庇护为主。可许以官职、资源、功法,但态度要诚恳,条件可谈,绝不可用强。要让天下人看到,我大玄朝廷,才是天下英才最可靠的后盾与归宿。”

这是攻心为上,用软刀子割肉。

在各方都撕破脸皮用强时,朝廷展现出的“宽厚”与“秩序”,反而可能吸引那些厌恶混乱、渴望安稳的天才。

“但是,”

李渊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寒光,

“若遇到大秦黑龙卫、大楚蛊宗等他国势力,对我大玄子民或用强威逼,或阴谋暗算……龙雀卫可‘便宜行事’。”

他轻轻吐出这四个字,却让殿内温度骤降。

“便宜行事”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截杀、破坏、嫁祸、甚至挑起他国势力间的冲突!

在不撕破朝廷脸皮的前提下,最大限度地给竞争对手制造麻烦,削弱其实力。

这是以“保护”之名,行“狙击”之实。

高无庸心头凛然,连忙躬身记录。

“第二,”

李渊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点,

“密令钦天监监正,启动‘周天星斗仪’,配合安放在秘境入口附近的‘观天镜’之前记录到的空间波动残痕,尝试进行大范围模糊推演。朕不要韩七的精确位置,那不可能,也容易打草惊蛇。朕只要知道他大概被传送到了哪个方向,方圆千里内的哪个大区域即可。哪怕只是缩小到三五个可能的地域,也足够了。”

他深知,在广袤秘境中盲目搜寻效率太低,必须借助镇国重器进行初步筛选。

钦天监的推演或许比不上“天道”玄妙,但结合秘境入口的实时监测,总能找到些蛛丝马迹。

这既是对韩七的持续关注,也是对未来类似情况的技术储备。

“第三,”

李渊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宫殿,投向了东宫和秦王府的方向,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无形的沉重压力,

“告诉太子元乾,和秦王元坤。朕不管他们之前有什么谋划,用什么方法,动用哪些资源。朕给他们三个月时间。三个月内,朕要看到我李氏皇族的血脉,或者是我大玄重臣勋贵家中品行端正、确有才干的子弟,名字出现在那‘天道金榜’之上!哪怕只是最末位的黄阶下品,朕也要看到!”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

“若是做不到……他们手里掌管的那些资源、那些职位、那些朕给予的权柄,朕看,也该换些更有能力、更替朕分忧的年轻人来试试了。”

这赤裸裸的威胁与鞭策,如同两记重锤,狠狠敲打在两个儿子心上。

李渊深知,内部竞争有时比外部压力更能激发潜力。

太子想稳坐东宫,秦王想证明自己,这就是最好的驱动力。

让他们去争,去培养或拉拢属于自己派系的“天才”,既能增强大玄整体实力,又能让他们的注意力从兄弟倾轧上稍微转移,还能通过他们培养的人,间接扩大皇室对“天道金榜”上榜者的影响力。

一石三鸟!

高无庸感到自己的手有些发颤,陛下这是要把两位殿下架在火上烤啊!

可以想见,这道口谕传出去,东宫和秦王府会掀起怎样的波澜,那些依附他们的勋贵子弟又将如何疯狂。

“第四,”

李渊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褪去了,只剩下纯粹的、冰冷的算计,

“让我们安插在万花谷、以及那几个与朝廷若即若离的‘亲近’宗门里的‘耳朵’,动起来。用最自然、最不会引人怀疑的方式,在宗门底层弟子、附属势力甚至黑市渠道中,散播几条‘流言’。”他微微前倾身体,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就说,据‘可靠消息’,大楚蛊宗那位‘鬼婆’,已经通过研究韩七消失时残留的蛊虫反应,掌握了某种通过秘境信物反向追踪传送大致落点的秘法。而且,他们正在大规模炼制一种新的‘标记蛊’,准备对所有登上或可能登上天道金榜的‘天才’进行隐秘标记,以便将来……无论其传送到哪里,都能被蛊宗第一时间找到并控制。”

他靠在椅背上,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冷酷的笑意。

“记住,流言要真真假假,细节要模糊,但核心要骇人。尤其是‘标记’、‘控制’这些词,要用上。要让那些好不容易看到一丝希望的散修、小门派天才们,在庆幸有‘随机传送’保命的同时,对最诡谲难防的蛊宗,产生最深切的恐惧与敌意。”

这又是一招驱虎吞狼,祸水东引的毒计!

将秘境中最令人忌惮的蛊宗,彻底推到所有潜在“天才”的对立面,推到风口浪尖。

那些天才和其背后势力,为了自保,必然会想方设法对付蛊宗,至少会对其加倍提防。

这不仅能极大牵制蛊宗的精力,削弱其在此事中的优势,还能让大玄朝廷继续隐藏在“保护者”和“秩序维护者”的光环之后,坐收渔利。

高无庸听完这第四条,背后已被冷汗彻底浸透。

陛下这是谈笑间,便要挑起秘境中散修天才与蛊宗的血腥对抗啊!

而且手段如此隐晦阴狠,让人明知是计,也难以防范,因为蛊宗行事本就诡秘狠毒,这“流言”听起来……实在太像真的了!

“下去办吧。”

李渊挥了挥手,仿佛只是处理了几件寻常政务,重新将目光投向了御案上摊开的奏章,神情恢复了一贯的沉静。

但高无庸知道,从这一刻起,秘境之中的局势,乃至整个天下的暗流,都将因陛下这几道看似平静的旨意,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就在高无庸躬身退出养心殿,以最快速度去传达这几道石破天惊的旨意时,圣都各处,乃至更远的秘境周边,已经隐约能感受到那股因李渊的谋算而骤然加剧的紧张与躁动。

东宫内,太子李元乾接到口谕后,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手中的玉杯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他面前,一众谋士噤若寒蝉。

“父皇……这是在逼孤啊!”

李元乾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他立刻意识到,自己之前联络周文渊抢占“论道”话语权的策略,在“天道金榜”和父皇的强硬要求面前,显得过于温和和间接了。

“传令!动用孤的所有私库资源,联系稷下学宫、以及所有与我们交好的文臣家族,让他们把家中最出色的、年龄合适的子弟名单报上来!另外,让‘暗蜂’不惜代价,寻找并接触所有可能登上金榜的寒门士子或小门派天才,许以重利,务必在三个月内,给孤推出一个能上榜的人!”

太子的应对,仓促中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秦王府,李元坤的反应则截然不同。

他接到口谕后,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大笑!

“哈哈哈!好!父皇英明!早该如此!”

他眼中燃烧着熊熊的战意,

“传令给‘铁山营’和所有在秘境中的弟兄!给老子睁大眼睛找!凡是看到根骨不错、敢打敢拼的小子,不管用什么方法,先给老子拉过来!告诉他们,跟着秦王,有肉吃,有仗打,有功立!上了金榜,老子亲自向父皇给他们请功封侯!另外,让军需官打开甲字库,把那几件压箱底的宝贝拿出来,作为奖励!”

秦王的应对,简单、直接、充满军中特有的粗暴与高效,与他之前的策略一脉相承,但力度和急切性陡然提升。

钦天监内,白发苍苍的监正看着手中密旨,苦笑一声,对几位同样年迈的副监道:

“陛下有令,启动‘周天星斗仪’。诸位,准备吧,这次推演,恐怕要耗损不少你我寿元了。”

几位老臣相视无言,眼中皆有忧色,但更多的是对皇命的绝对服从。

很快,钦天监最高的观星台上,那件尘封多年、据说有窥探天机之能的镇国重器,开始缓缓运转,散发出玄奥莫测的星光。

而在万花谷、天道宫等宗门内部,一些看似不起眼的低级弟子或管事,开始“无意间”与同门或熟人“闲聊”起听来的“可怕消息”。

消息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迅速扩散、变形,但核心越来越清晰——大楚蛊宗,掌握了追踪“天道种子”的方法,要对他们下黑手了!

恐慌、猜忌、愤怒的情绪,首先在秘境内外那些无依无靠或有志上榜的散修和小门派弟子中蔓延开来。

他们看向任何与大楚有关的人或物时,眼神都带上了深深的警惕与敌意。

一些激进的散修甚至开始自发串联,约定互相照应,共同防备蛊宗暗算。

大楚蛊宗在秘境中的弟子,很快发现自己似乎莫名其妙地成了众矢之的,行动处处受限,甚至遭遇不明袭击。

消息传回万蛊窟,楚无尘竖瞳中寒光爆闪,他立刻意识到,这是有人在故意煽风点火,构陷蛊宗!

“查!给本座查清楚,这流言从哪里开始!”

楚无尘的声音冰冷刺骨。

他首先怀疑的就是大秦和大玄。

但流言无根,传播极快,想要追查源头并澄清,在人心惶惶的当下,难如登天。

蛊宗不得不分出大量精力来应对这突如其来的信任危机和潜在围攻,原先针对“天才”们的布局,受到了严重干扰。

大秦黑龙卫也敏锐地察觉到了局势的微妙变化。

秦世战很快接到情报,得知大玄龙雀卫改变了策略,开始“温和”招揽;察觉到秘境中散修对蛊宗的敌意骤增;也通过特殊渠道,隐隐听闻大玄皇帝对太子秦王的强硬要求。

“李渊这老狐狸……反应好快!”

秦世战站在沙盘前,眉头紧锁。

他发现自己之前制定的、以力和势压人的策略,在当前的乱局中,似乎有些过于刚硬,容易成为靶子。

“传令,让我们的人,也稍微收敛些,学学大玄,多用软刀子。另外,给本殿盯紧了,看看太子和秦王那边,能推出什么人来!”

他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来自那位高坐圣都龙椅上的对手,已经快速出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