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前三天,学校放了温书假。
教室依然开放,但来的人少了。有人选择在家复习,有人去了图书馆,还有人干脆放弃,在网吧或球场消磨最后的时间。端木折叶和雯木木还来教室,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一个刷题,一个背单词,偶尔交换一个眼神,或者一颗柠檬糖。
六月的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燥热和蝉鸣。黑板上倒计时牌写着“3”,红色的数字像某种警示,也像某种解脱。
雯木木放下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窗外的梧桐树叶子肥厚,在阳光下发亮。她盯着那片绿看了很久,突然说:“端木,如果考砸了怎么办?”
端木从试卷里抬起头,看着她。她的侧脸在阳光下有些模糊,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小小的阴影。
“不会的。”他说。
“万一呢?”雯木木转回头,眼睛里有罕见的迷茫,“万一我考不上想去的学校,万一我妈妈病情反复,万一...”
“没有万一。”端木打断她,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会考上,你妈妈会好起来,一切都会好的。”
雯木木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有点无奈,但很温柔:“端木折叶,你总是这么肯定。”
“因为你总是能做到。”端木说,又低下头看试卷,耳尖却悄悄红了。
雯木木没再说话,只是看着他红透的耳尖,嘴角的弧度又上扬了几分。她从口袋里掏出两颗柠檬糖,一颗递给他,一颗自己剥开。
糖纸被撕开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端木接过糖,指尖碰到她的掌心,很短暂的接触,但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谢谢。”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一些。
“不客气。”雯木木说,把糖放进嘴里,脸颊鼓起一小块。
他们继续学习,但空气里多了点什么。柠檬糖的酸甜味在舌尖化开,混着纸张和墨水的味道,混着六月燥热的风,混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下午,雯木木趴在桌上睡着了。她最近睡得很少,眼底有淡淡的青色。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睫毛染成金色。她的呼吸很轻,很均匀,嘴唇微微张开,能看见一点白色的牙齿。
端木放下笔,静静地看着她。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这么长时间地看她。她的皮肤很白,能看到细细的血管;鼻子很小巧,鼻尖有颗淡淡的痣;蓝发有些凌乱,散在脸颊上,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他伸出手,想帮她拨开脸上的头发,但手指在半空中停住了。最后只是收回,握成了拳,放在膝盖上。
雯木木动了一下,咂了咂嘴,继续睡。她的一只手垂在桌边,手指自然弯曲,手腕很细,能看见清晰的骨节。
端木看了很久,然后从书包里拿出速写本——不是平时写字的那本,是雯木木送他的那本,封面是妥乐的银杏。他翻到空白页,开始画。
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很轻,怕吵醒她。他画她的侧脸,画她的睫毛,画她散在桌上的蓝发。画得很仔细,每一根线条都小心翼翼,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宝物。
他画了很久,直到阳光移动,从她脸上移开,她才醒来。
“嗯...”她揉揉眼睛,坐起来,头发更乱了,“我睡了多久?”
“一个小时。”端木合上速写本,动作很快。
“你怎么不叫醒我?”雯木木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T恤下摆随着动作往上拉,露出一小截腰线,白皙,纤细。
端木移开视线,耳尖又红了:“你太累了,多睡会儿好。”
雯木木没察觉他的异样,只是整理头发,重新扎成马尾。她的手腕在阳光下很白,能看见淡蓝色的血管。
“饿了。”她说,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面包,“你吃吗?”
“不饿。”
雯木木撕开包装,小口小口地吃。面包屑沾在嘴角,她自己没察觉。端木看见了,想提醒她,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他递过去一张纸巾。
“嗯?”雯木木抬头,不明所以。
“嘴角。”端木指指自己的嘴角示意。
雯木木反应过来,接过纸巾擦掉,笑了:“谢谢。你总是这么细心。”
不是细心,只是...总在看你。端木在心里说,但没说出口。
吃完面包,雯木木继续背单词,但注意力明显不集中。她一会儿看看窗外,一会儿转转笔,一会儿偷偷看端木。端木察觉到了,但没抬头,只是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下。
“端木,”雯木木突然叫他,“你说,大学里会是什么样子?”
端木想了想:“应该和高中不一样。更自由,更...大。”
“废话。”雯木木笑,“我是说,大学里会有像你一样的人吗?”
端木愣住了,抬头看她。她也在看他,眼睛很亮,像在期待什么。
“...应该没有。”他最终说。
“为什么?”
“因为...我就是我。”端木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世界上只有一个我。”
雯木木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很灿烂,像阳光突然穿透云层:“说得对。世界上也只有一个我。”
她说完,又低下头背单词,但嘴角一直上扬着。端木也低下头,继续刷题,但心跳得有点快,手里的笔差点写错字。
傍晚,他们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夕阳把教室染成橘红色,桌椅拖出长长的影子。黑板上倒计时牌的“3”在暖光下显得不那么刺眼了。
“明天还来吗?”雯木木问,背上书包。
“来。”
“后天呢?”
“也来。”
“大后天呢?考试前一天。”
端木顿了顿:“如果你来,我就来。”
雯木木笑了,眼睛弯成月牙:“那说好了,大后天也来。我们一起复习最后一天。”
“好。”
他们走出教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夕阳从窗户射进来,在地面上投出金色的光斑。雯木木走在前面,突然转身,倒退着走,面对着端木。
“端木,考完试,我们去骑车吧。”她说,眼睛里有光,“去很远的地方,骑一整天,骑到没油为止。”
“好。”
“然后去吃火锅,点最辣的锅底,辣到流眼泪。”
“好。”
“然后去看电影,看通宵,把所有错过的电影都补上。”
“好。”
“然后...”雯木木停下来,站在一片光斑里,整个人被夕阳镀成金色,“然后,我有话对你说。”
端木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话?”
“现在不说。”雯木木狡黠地笑,“考完试再说。现在说了,会影响你考试。”
“不会。”
“会的。”雯木木转身,继续往前走,“所以现在不说,考完试再说。你要好好考,考好了,我才告诉你。”
端木跟上去,走在她身边。影子被拉得很长,在走廊上交叠,分开,又交叠。
“如果我考不好呢?”他问。
“那我就不说了。”雯木木说,但语气里带着笑意,“所以你必须考好。”
“好。”端木说,很认真,“我会考好。”
走到校门口,该分开了。雯木木的家在左边,端木的家在右边。他们站在路口,像往常一样道别,但今天有些不同。夕阳太美,风太温柔,话太暧昧。
“那...”雯木木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书包带子,“明天见。”
“明天见。”端木说,手指在口袋里握紧了那颗没吃的柠檬糖。
雯木木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端木。”
“嗯?”
“你今天画了什么?”她问,眼睛亮晶晶的。
端木的心跳停了一拍:“...没什么。”
“给我看看。”
“...不好看。”
“给我看看嘛。”雯木木走回来,伸出手。
端木犹豫了一下,还是从书包里拿出速写本,翻到那一页,递给她。很轻的动作,像在交出什么重要的东西。
雯木木接过,看着那幅画。铅笔素描,线条还有些生涩,但很细腻。画中的她睡得很熟,睫毛很长,嘴角微微上扬,像在做美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看了很久,久到端木开始后悔,想把本子拿回来。
“画得真好。”她终于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画中人,“比我画的好多了。”
“没有。”端木说,耳尖红透了。
雯木木把本子还给他,手指在画上轻轻拂过,像在抚摸自己的脸:“这张送我吧。”
“...好。”
“等我有了新地址,寄给我。”雯木木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像眼泪,又像光,“我要把它挂在墙上,每天看。”
“好。”
“拉钩。”她伸出小指。
端木伸出小指,勾住她的。这次勾得很轻,像怕弄碎什么。夕阳落在他们交叠的手指上,暖洋洋的。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雯木木说,然后松开手,后退一步,“好了,我真的走了。明天见,要带柠檬糖。”
“嗯。”
她转身,这次真的走了。端木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夕阳里,看着她的蓝发在风中轻轻飘动。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雯木木发来的消息,只有三个字:“我等你。”
端木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打字回复:“我也是。”
发送。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握着那颗柠檬糖,糖纸在掌心沙沙作响。夕阳已经沉下去了,天空变成深紫色,星星开始出现。
他想,还有三天。
三天后,考试结束。
三天后,她要告诉他什么话?
三天后,他会给她什么答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无论她说什么,他都会说:“好。”
因为她是雯木木,蓝发的,骑机车的,弹贝斯的,像风一样的女孩。
而他是端木折叶,写字的,打鼓的,等她回来的,沉默但坚定的男孩。
他们之间,还有很多话没说。
但没关系,还有时间。
三天,七十二小时,四千三百二十分钟。
他会等。
等考试结束,等她说出那句话,等她骑车载他去很远的地方。
等一个开始,或者一个结局。
但无论如何,他都会等。
因为柠檬糖的酸甜还在舌尖,因为夕阳下的承诺还在耳边,因为她的画还在本子里,因为她的“我等你”还在手机里。
这些,足够他等下去。
等到她说出那句话的那一天。
等到所有未说出口的话,都变成说出口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