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节的前夜,雯木木突然发来消息:“端木,看窗外。”
端木折叶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城市禁放烟花多年,夜空漆黑如墨,只有远处的楼宇灯火勾勒出沉默的天际线。他正要回复“没什么”,手机又震动了。
“下楼,带你去个地方。”
十五分钟后,端木在楼下见到了雯木木。她没骑机车,推着一辆老旧的自行车,车筐里放着一个鼓囊囊的布袋。
“骑车去?”端木有些意外。
“嗯,那个地方机车进不去。”雯木木跨上车座,拍了拍后座,“上来,我载你。”
端木犹豫了一下,侧坐在后座上。自行车吱呀作响,缓缓驶入夜色。冬夜的风很冷,但雯木木骑得慢,风也变得温和。街道空旷,偶尔有车驶过,车灯划破黑暗又迅速消失。他们穿过老城区,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尽头是废弃的河堤。
河面已经结冰,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对岸是郊野,枯黄的芦苇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雯木木停好车,从布袋里掏出几根细长的烟花棒。
“陈奶奶从乡下带来的,说小孩子都爱玩。”她递给他一根,声音在寂静的河堤上格外清晰,“这里没人管,我们可以偷偷放。”
她点燃打火机,火焰在风中摇晃。第一根烟花棒被点燃的瞬间,银色火星喷溅出来,像突然炸开的星团。雯木木的脸在光晕中忽明忽暗,蓝发边缘染上暖金,眼睛里倒映着跳跃的火花。
端木学着她的样子点燃自己的烟花棒。火星喷涌的瞬间,他下意识后退半步,然后被那光芒吸引——细碎的火星在黑暗中划出明亮的轨迹,旋转,上升,消散,像极了短暂而绚烂的生命。
“好看吗?”雯木木问,手里的烟花棒已经燃到一半。
“嗯。”端木点头,看着火星在夜空中画出不规则的圆。
一根燃尽,雯木木又点燃两根,一手一根,在黑暗中划出交错的弧线。她开始转圈,火星随着她的动作拖出螺旋的光轨,蓝发飞扬,羽绒服下摆绽开,像一个在夜色中起舞的精灵。
端木看着她,忘记了手里的烟花。那些光轨在她身边编织成流动的光茧,而她就在光茧中心,笑着,旋转着,美得不真实。
“端木!”她突然喊他,把一根新的烟花棒塞进他手里,“一起来!”
他学着她的样子挥动手臂,火星在空中画出笨拙的图案。两人并排站着,烟花棒在黑暗中划出平行的光轨,偶尔交错,像两颗星在夜空中短暂相遇。
最后一根烟花棒点燃时,雯木木从布袋底部掏出一个圆柱体——是真正的烟花,手掌大小,红纸包裹。
“陈奶奶说,这个要站远点。”她把烟花放在冰面上,点燃引信,拉着端木后退。
引信嘶嘶燃烧,很短,然后——
“嘭!”
一束银白色光焰冲上夜空,在最高点炸开,散成千百颗金色的光点,像一棵瞬间生长又瞬间凋零的火树。光点缓缓坠落,在触地前熄灭,留下一道道光的残影在视网膜上停留。
紧接着第二发,第三发。绿色,紫色,红色,每一发都在夜空中绽放出不同的形状——菊花,柳条,牡丹。冰面倒映着空中的绚烂,上下辉映,形成一个完整的光之穹顶。端木仰着头,看着那些光在黑暗中盛开又凋零,美得让人屏息。
最后一发是双响。两束光焰同时升空,在空中交织成螺旋,炸开时不是散开的光点,而是一颗心形——或许只是巧合,但在那一刻,端木确确实实看见了一颗心,在夜空中燃烧,然后碎裂成万千光雨,缓缓落下。
烟花燃尽,黑暗重新降临。但空气中弥漫着火药微甜的气息,冰面上散落着燃尽的纸屑,夜空仿佛还残留着光的温度。寂静更显深沉,耳朵里有嗡嗡的余响。
雯木木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冷吗?”
端木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他摇头,喉咙有些发紧:“不冷。”
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比烟花还亮。脸上沾了一点火药灰,他下意识伸手,用指尖轻轻擦掉。动作很自然,自然到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指尖触到她脸颊的皮肤,温热,柔软。端木的手指僵住了,想收回,但雯木木握住了他的手腕。很轻的触碰,但足够让他心跳骤停。
“端木,”她轻声说,呼出的白气在两人之间散开,“新年的时候,我说‘等我回来’。现在我想说,我会回来,一定会。”
她的手指很凉,但握着他手腕的地方在发烫。端木看着她的眼睛,在里面看见了自己的倒影,很小,但清晰。
“我知道。”他说,声音有些哑,“我一直知道。”
雯木木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很温柔,温柔得让端木觉得,刚才那些烟花,那些光,那些美,都只是为了衬托此刻——这个寂静的,寒冷的,但无比真实的瞬间。
她松开手,转身看向冰面。烟花燃尽的纸屑在月光下像黑色的雪花,安静地躺在幽蓝的冰上。
“该回去了。”她说,但没动。
“嗯。”端木也没动。
他们又在河堤上站了一会儿,看着月亮从云层后露出完整的脸,清冷的光洒在冰面,洒在枯草,洒在彼此肩上。远处有隐约的犬吠,更远处是城市的低鸣,但在这里,只有风声,和两个人的呼吸声。
最后,雯木木推起自行车,端木走在她身边。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长,但他们走得很慢,像在延长这个夜晚,延长这片月光,延长刚才烟花在夜空中心形绽放的瞬间。
到端木家楼下,雯木木停住脚步。
“开学见。”她说。
“开学见。”端木说,“路上小心。”
雯木木点头,骑上车,驶入夜色。端木站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直到完全融入黑暗,才转身上楼。
口袋里,握着烟花棒的手指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脸上,被她指尖擦过的地方还在发烫。夜空里,那颗心形烟花的残影还在眼前闪烁。
他想,有些美,是烟花,在夜空绽放,转瞬即逝。
但有些美,是月光,是她的眼睛,是她握着他手腕的温度,是她说的“我会回来”。
那些美,不会消失。
会在记忆里,在心里,在每一个想起来的瞬间,重新亮起,像今夜这场烟花,这场月光,这场寂静的、心跳如鼓的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