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思想碰撞之“卫生巾篇”(下)

直到这一刻,孟呦呦才彻底明白过来霍青山离开之前最后留下的那句意犹未尽的模糊话术是什么意思?

孟呦呦想起了妈妈曾经给自己讲的一些小时候的经历故事,她说那个时候人们的思想大都比较传统保守,女孩们在青春期的时候,对于这种事情都十分羞涩,用卫生带都是偷偷藏起来洗,然后再偷偷背着人晒。

搁在之前孟呦呦都是随耳一听,没太往心里去。

下午列清单的时候,估摸着日子大概快要到了,况且她在这个地方又人生地不熟的,未作多想就顺手写了上去。

毕竟于她而言,这不是一件与“偷偷摸摸”或“上不得台面”相挂钩的事。

然而此时此刻,孟呦呦看着手中经过层层包裹的东西,她才对妈妈口中所谓的“民风淳朴”,有了具象化的认识。

所以,在那个严肃古板的老男人眼里,自己光明正大让他帮忙买卫生带的行为,估计已经算得上是大逆不道了吧?

这样想来,他刚刚评价她的思想比较开放,已经算是用词很委婉了。

孟呦呦不认同地撇撇嘴。她能理解不同的时代人们的思想就是会存在一定的差异,而她不能站在上帝的视角,试图用后世的社会思想去苛求前世的人们,这不公平,也不合理。

但是作为人呢,都有一个共同的通病,那就是很多时候道理全都明白,实际上能否贯彻到位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孟呦呦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不爱听大道理,只遵循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感受。请不要教我做事,更何况我没有错!

尽管这个时代的人们的观念普遍都是这样,根深蒂固。

都是如此,那便是对的吗?

向来如此,那便就是对的吗?

孟呦呦还记得第一次看美剧《破产姐妹》时,里面的一句台词带给自己的莫大震撼——“If men got periods, tampons would be free and thrown from floats like Mardi Gras beads!”(如果是男人来月经,卫生棉条会像狂欢节彩珠一样免费撒下,还会有花车巡游放礼花)。

这句话很大程度上冲击了当时尚且年幼的孟呦呦的认知,她把这句台词认认真真记在了本子上,拿回去问妈妈。

“妈妈,你说这句话说得对吗?”

那时候,妈妈温柔地接过本子,低头思考了会儿,然后笑着跟她说:“嗯……你还记得你上次数学考了六十分的时候,妈妈给你制定的目标是下次考八十分,就带你去游乐场玩,结果你最后考到了七十分。”

妈妈反过来问她:“要是我当初给你定的目标是考七十分,你觉得你最后还能考到七十分吗?”

有了所谓的激进派,才有了从温和派向中立派发展的生存空间。

孟呦呦不知道未来会不会真的有那么一天,卫生用品可以摆放在花车上欢乐地沿街巡游,然后一边绽放着礼花,一边大方地抛撒给需要它的路人们,但她对此抱有无限的期望。

而此刻,不能因为她知道了在21世纪的女性群体可以坦然直面所谓的“月经羞耻”,敢于勇敢地“say no”,就代表处于过渡阶段的、曾经被污名化的女性正常生理需求这段历史应该被忽视?

而选择视而不见?又或者觉得这就是理所当然的?

为了顺应安全稳妥的主流,而盲从地选择接受?接受它现阶段就该是四十分、五十分的样子?而无动于衷?

不是的!既然机缘让她来到了这里,孟呦呦不愿意妥协做一个麻木的“卫生巾发展历程中那段女性失语历史阶段”的缄默见证者。

于是乎,第二天早上在食堂碰到霍青山的时候,她特意凑了上去。

孟呦呦将盘子放在霍青山对面的位子,自己则一屁股坐了下来,她笑眯眯的看向对面正低头面无表情吃饭的男人,出声打招呼:“霍营长,早上好啊~”

男人听到后只是略微抬眼,微微颔首道:“早上好。”语气冰冷,着实没什么温度。

见此反应,孟呦呦嘴角的笑意僵持了两秒,不过又很快恢复自然,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浓稠的灿烂笑容,用着一种懵懂小女孩特有的天真无邪语气地问道:“霍营长昨天临走前说的觉得我思想比较开放,不自重自爱,以后有些东西不要让陌生男同志代买是什么意思啊?”

“我昨天想破脑袋也没想明白霍营长这话的意思?”说话时,她全程直视男人的眼睛,未落下风。“明人不说暗话,今天正好碰见了,就请您直接明示吧。”

被人明晃晃地内涵了,却选择忍气吞身,就不是她孟呦呦的作风,昨天半夜思来想去,她还是咽不下这口气,计划着今天怎么报复回来。

思想~~比较~~开放~~这说的是什么话?

让人帮忙买个卫生带就是思想开放了吗?我看是你脑袋还没进化才对!今天必须会会你,提前开发开发你那尚未发育的大脑。

霍青山抬头就对上了一双眨巴眨巴着的水灵灵大眼睛,那眼神仿佛在强烈着诉说:我什么都不懂,你能不能告诉我?

但阅人无数的霍营长,还是一眼就识破了眼前这个女人,此刻就是在揣着明白装糊涂,扮猪吃老虎罢了。

他没有顺着对方的套路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淡声反问道:“你不知道我指的是什么东西?”男人的视线正面迎上孟呦呦故作单纯求知的眼眸,气势逼人,瞬间击溃了她精心策划的伪装。

事已至此,孟呦呦索性放弃迂回政策,单刀直入地质问他:“那我问你,如果哪天你们首长让你帮他买盒烟,你会觉得这种行为很奇怪,并且评价他为一个思想开放的男性吗?”

“我不认为这两件事情可以放在一起进行类比,这两者之间存在着本质的区别,你这样的类比提问是在混淆概念。”霍青山不以为然地反驳道。

“哦,有什么本质区别?您倒是说说。”孟呦呦的眼神也逐渐变得犀利起来,乍一看倒是颇有几分唬人的气势。

霍青山沉吟片刻,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对面人没有出声,脸上神情寡淡,仅带了点淡淡的不悦,像是觉得对方在胡搅蛮缠,又更像是觉得自己没有必要开口解释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

见状,孟呦呦眉头越皱越紧,她语气肯定地道:“你看,多傲慢的一个人啊!遇到自己回答不了的问题,就拒绝沟通。”她忍不住出言激他,孟呦呦讨厌对方这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实际上是为了逃避痛点,我说的对吗,霍营长?”她讥诮地挑眉,“事实就是连你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你根本就说不出购买香烟和购买卫生巾有什么本质区别,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这两者就没有区别。”

“买卫生带和买香烟本身就是同样常见且正常的事情,不需要藏着掖着,买卫生带才不是什么见不得人需要羞耻的事情。

这只是一件无差别的卫生用品,是人被长期浸泡的思想赋予了它特殊的含义和偏见,事实上我们女人递卫生巾就应该像男人递香烟一样坦荡自然。”

孟呦呦说这些,其实对改变他的思想并不抱有多少期待,毕竟很多时候,人在陈规僵化的闭塞环境下待久了,都已经被腌入味了。

“所以,霍青山同志。”她正声,极具气场:“你昨天因为我让你帮忙购买卫生带的行为,就草率地将我定性为一个思想比较开放且不知自重自爱的女性,我有足够的理由认为你昨天你口中的“开放”一词并非在表达褒义,为此我感到十分的冒犯。”

“于是呢,我今天打算不客气地评价回去,霍营长我认为你自负过头、刚愎自用、并且十分大男子主义,对人对事恪守死理,不知变通。我也真心地建议霍营长能听得进别人的意见,而不是一味地固执己见做一只原地踏步的困兽。”

说到底,孟呦呦还是对章勇的处罚结果存在意见,为此耿耿于怀至今。

宣泄完那一长串的内容后,孟呦呦也不管对面男人是何反应,一鼓作气端起盘子就要离开,已经走远了几步,蓦地又停住了脚步。

转身三两步快步走了回来,重重地将一叠纸钞拍在了霍青山的面前:“一共是一百零五块,多出的三毛就当是给霍营长跑腿的小费了。”说这话时还不忘眼神挑衅地瞪着他。

风一样的女子就这样气势汹汹地离开了食堂,只剩下霍青山一人静坐在位置上一动不动,不知在想些什么?

以及,一群面面相觑尽量压低自己吃饭声音的士兵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