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杨晓风

次日傍晚时分,孟呦呦和楚瑶收工后一同回到宿营区。

今天霍青山没跟着她们一起回来,下午的时候有一个老人大老远拄着拐杖,从七八公里外的村子过来这边看诊,霍青山不放心让老人家一个人回去,于是找村长借了辆三轮车把老人家送回去。

孟呦呦在帐篷里稍微歇了会脚,就开始向宿营区的战士们四处打听,军卡司机李虎回来了没有?

等来等去,总算看见一辆老式军绿色的军用卡车朝着宿营区缓缓驶来,驾驶室里司机的身影影影绰绰,随着车身的颠簸而微微摇晃。

当卡车靠近,孟呦呦有些欣喜地迎上前去,车子平稳的停靠在了她的身前。

随着一声轻微的刹车声,轮胎周围扬起的尘土慢慢降下。

驾驶室的车窗缓缓降下,李虎从窗口探出了半个身子。他那略有些黝黑的脸上带着歉意,看着孟呦呦说道:“孟翻译员,你在这等久了吧?我实在是不太懂怎么买小孩的衣服,所以耽搁了不少时间。”

孟呦呦微笑着摇摇头:“没事儿,我也刚回来。今天辛苦你了,我要的东西都买齐了吗?”

李虎脸上绽开实在的笑容,他用手拍了拍车窗边框,说道:“都买齐了,买这些可费了我一番功夫呢。”这一笑露出了两颗尖尖的小虎牙,站在车外的孟呦呦见了,突然明白了他这名字有可能的由来。

“谢谢啊。”

*

霍青山在把老人送到家之后返程的路上,远远地就望见前面路边那儿的小树林里聚集着一群孩子,正围着其中一个小男孩推推搡搡。

见此,男人眉头不觉一皱,脚下不自觉加快了蹬车的速度。

土坡上,晓风被四个男孩围在中间。

一个胖墩墩的男孩讥笑地说道:“杨晓风,你今天带过来的这把新扫帚肯定是偷的吧?”

其中一个个子稍高点的男孩快速接话道:“肯定是啊,他连开学的书本费都拖了一个月还没交上,哪来的钱买新扫帚?你们还记得上次大扫除,他带过来的那把扫帚简直破的不能再破了。”

“哈哈哈哈哈,穷光蛋。”一群小孩当即哄笑开来。

“哈哈哈……穷鬼!哈哈哈……小偷!”笑声尖锐,用词更是尖锐。

晓风捂着耳朵,一步一步往后退,怯生生地说了一句:“我没……偷,扫帚是我自己编的。”

“你撒谎!你家根本就没有高粱地,哪来的高粱杆?”

“我没有撒谎,高粱杆是……我……”

晓风往后退的过程中,不小心绊到了地面上凸起的树根,瘦弱的身子晃了几下,便直直摔倒在地,手掌擦破了皮。

“杨晓风,你说你考全班第一有什么用?你爸爸妈妈都不要你了,你就是个没爹没娘的野孩子。”

“……”几人的话语从四面八方将他席卷,他无处可躲。

晓风无助地坐在地上蜷缩成一团,眼中满是惊恐,但却无力反抗。

已然跑近的霍青山脸色越发的阴沉,在距离他们还有几步远的时候,他大喝一声:“你们在干什么!”

这喝声气势太足,如同炸雷一般,震得那四个小男孩不约而同地身子一僵。

他们扭头看去,只见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正满脸怒容地盯着他们,那眼神犹如雄狮盯着猎物一般,透着十足的压迫感,吓得他们腿都软了,几人下意识撒开腿就要跑。

没过两分钟,霍青山就把那四个逃跑的小男孩像拎小鸡一样提溜了回来,让他们在晓风面前站成一排。

霍青山面色铁青,凌厉的视线在他们每个人的脸上来回扫视。

霍青山沉声怒斥道:“你们老师在学校就是这么教你们的?欺负同学?去给晓风道歉。”

晓风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眼睛红红的,像只受惊的兔子低着头,身子不停地颤抖,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上也沾满了灰尘,显得狼狈不堪。

在霍青山绝对的威压下,那四个男生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惊恐不安,他们依次颤颤巍巍地走到晓风面前,低声说道:“对不起。”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霍青山严厉地呵斥道:“声音大点,你们刚刚嘲笑别人的时候可不是这么小的声音。”

四人再次被吓得接连抖了几个激灵,同时加大了音量:“对不起,我们错了。”

几人道完歉后,仿佛如蒙大赦,转身就想再次离开。

霍青山却向前一步,庞大的身躯挡住了他们的去路,眼神依旧锐利如刃:“以后别再让我听到你们嘴巴里说出一句野孩子和穷鬼这种话,我已经记住你们四个人了,明天你们每个人交一千字的检讨给班主任,写清楚自己今天做了什么。我明天会去你们学校,如果让我发现哪个人没有交……”后面的话霍青山没有说出口,只是一直直视着他们的眼睛。

霍青山的每一个字、每一道眼神都像一记重锤,一锤一锤砸在他们的脑袋上,几人的脑袋越垂越低,脸色愈发煞白。

霍青山带着受伤的晓风回了宿营区。

路上,晓风坐在车后面,怀里抱着一把破烂的笤帚,注视着前面男人高大伟岸的背影,有些熟悉……看着看着,他的眼眶渐渐发热,刚刚被欺负时都没涌出来的湿意,这会儿却有些不受控制。

他抓着袖子,用力抹了两下眼睛,突然张了口:“叔叔,我的爸爸和你一样,他也是英雄!”声音不大,夹杂在簌簌的风声里,但霍青山还是听见了。

“然后呢?”霍青山一边骑车,一边回答。

“我听奶奶说,他以前也是一个很厉害的军人,在部队里立过功的,我的枕头下面还有他的军功章,后来他在任务中受了伤就退役了。三年前,他跳到水里去救小贝姐姐,但最后他自己没能成功上岸。”晓风讲起爸爸的事迹,口齿难得的通顺而字字扎实。

“嗯,你爸爸很厉害!他是英雄!”

霍青山有意识地没去提到晓风的妈妈,因为他知道晓风的妈妈在他父亲去世不到一年,就带着全部的存款和抚恤金离开了杨家。离开之前还将杨家新建的房子给卖了,甚至于没忘记把杨家唯一的两块地都租了出去,这一租就是二十年。

只给年过六旬的老人和不足五岁的幼儿留下一间破旧土屋,奶孙二人自此相依为命,生计艰难。

孟呦呦刚准备拎着东西出发去晓风家,就看到霍青山载着晓风回来了。

等她看清晓风身上的痕迹……直接炸了!

三两步走上前去,语气急切地询问道:“晓风,你在学校被人欺负了?谁干的?告诉我,我去找他!”

霍青山下了车,伸手把晓风从车上抱了下来,出声劝道:“你先别激动,孩子受伤了,你先带着晓风去上药,剩下的我晚点再跟你讲。”

孟呦呦站在原地不动。视线在晓风带着血渍的两只小手,磨破的裤脚,通红的眼圈上反复逡巡,她越看越气,气得不行。

霍青山将对方的反应尽收眼底,男人先是轻叹了口气,然后走到孟呦呦面前,很是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道:“没有就这么算了的意思,我也不打算息事宁人,我们一步一步来,好吗?”男人声线沉稳,他的态度有些软,像温开水,这其实与他一贯的冷硬做派颇为不符。

但没办法。这些天的相处下来,霍青山多少算是摸出了点面前这姑娘的秉性——性子容易冲动不说,重点是她硬的时候,你必须得软一点,要不然她一逆反,脾气上来了,什么都不考虑了,一门心思非得比你更硬才行,到时候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向你保证,这件事我会解决好的。”霍青山承诺道,并再一次提醒她:“但凡事都讲究个轻重缓急,先给孩子上药,成吗?”

在对方的循循善诱之下,孟呦呦逐渐冷静了下来,理清了当务之急是什么,她不是想不到这一点,只是有的时候容易被情绪左右。

孟呦呦撇了撇嘴,紧接着转过身去,绕开霍青山走到了晓风面前,伸手轻柔地摸了摸晓风的脑袋,满眼心疼:“晓风我们走,跟姐姐去上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