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文柏袖口那抹刺眼的暗红,在沈砚脑子里盘旋了一夜。
是血迹吗?
怎么来的?
杀鸡?
受伤?
还是……
更麻烦的东西?
他几次想直接去南城浙绍会馆问个明白,但最终还是按捺住了。
一来交情尚浅,二来,万一真是麻烦事,自己这个小小力士贸然卷进去,未必是好事。
先看看,再等等。
这是他前世当警察和这辈子当力士,都逐渐明白的一个道理。
有时候,动作慢一点,看得清楚一点,反而能走得更稳。
然而,他没想到,更大的麻烦,根本不用他去寻找,自己就砸上门来了,而且是以一种极其惨烈的方式!
第二天清晨。
点卯还没开始,执勤点院门就被拍得山响。
一个惊慌失措的半大孩子连滚带爬冲进来,脸白得像纸:“官爷!不好了!王三叔死了!豆腐坊出人命了!”
院子里顿时炸了锅。
打哈欠的、闲聊的、蹲墙根的力士们全都站了起来。
王志小旗脸色一沉:“谁死了?说清楚!”
“王三!卖豆腐的王三!躺在后院不动了!嘴里冒白沫!”孩子语无伦次。
老赵第一个反应过来,喝道:“李虎,去总旗那里报信!沈砚,跟我走!其他人,留在这儿待命!”
人命关天,半点耽误不得!
沈砚的心脏猛地一缩,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骤然冷却。
前世在警校接触过命案现场照片,听过案例,但亲身直面,这是第一次。
在这个没有现代勘查技术和法医鉴定的万历十年。
他快步跟上老赵。
豆腐坊离得不远,就是前几天丢鸡案那张寡妇家所在的大杂院隔壁那条街。
此刻,小小的豆腐坊门口已经围了一堆人,伸着脖子往里看,嗡嗡的议论声像一群受惊的蜜蜂。
“让开!锦衣卫办案!”
老赵一声断喝,人群畏惧地分开一条路。
沈砚跟着进去,一股浓烈的豆腥味混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酸腐气息扑面而来。
前屋是卖豆腐的铺面,一切如常。穿过窄小的过道,后面是个小天井,兼做作坊和晾晒处。
此刻,天井中央地上,仰面躺着一个男人。
正是豆腐坊老板王三。
四十多岁年纪,身材干瘦,穿着寻常的粗布短褐。
他双眼圆睁,瞳孔已经散大,直勾勾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脸上残留着惊愕和痛苦混杂的表情。
嘴角、胡须上,沾着已经半干涸的白色泡沫。
一只粗瓷碗摔碎在他手边不远,豆浆和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没有血迹,没有明显的打斗痕迹。
一切都指向一个结论。
暴毙,很可能死于中毒。
老赵脸色凝重,没有贸然靠近尸体,而是先环顾四周。
天井很小,一边是石磨和大灶锅,锅里还有半锅没卖完的豆浆,微微冒着热气。另一边堆着柴火和几袋豆子。
墙角有个小木桌,上面放着另一只空碗和一双筷子。
“都退出去!闲杂人等都出去!李虎,守住门口,不许任何人进来!”
老赵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围观的人群被驱赶到门外,天井里只剩下老赵、沈砚,以及一个瘫坐在门槛上哭得几乎昏厥的妇人,是王三的妻子刘氏。
“刘氏!”
老赵沉声问,“怎么回事?什么时候发现的?”
刘氏抽噎着,话都说不连贯:“早上我起来做豆腐,喊他吃饭,怎么喊也不应,推门进来,他就……他就这样了……”
“昨晚什么时候睡的?他睡前吃了什么?喝了什么?”
老赵问得更细。
“戌时末就睡了,睡前就喝了碗豆浆,灶上温着的。我也喝了一碗,我没事啊,他怎么就……”
刘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沈砚听着,目光迅速扫过现场。
两碗豆浆,刘氏喝的空碗在桌上,王三喝的碎在尸体旁。
如果两碗同出一锅,为什么刘氏没事?
除非毒是后来下的,或者下在了王三的碗里。
他走到灶台边,看了看那半锅豆浆,又看了看桌上的空碗和地上的碎片。
然后,他蹲下身,尽量不破坏现场,仔细观察王三的尸体和周围地面。
口鼻处的白沫是典型的中毒症状。
四肢无明显挣扎导致的瘀伤或破损。碎碗的位置,离王三垂落的手大约有三尺远,这个距离,如果是自己毒发时脱手掉落,似乎远了点。
如果是被人打落……
他的目光移向天井一侧的矮墙。
墙头有些泥灰剥落,似乎有新鲜的擦蹭痕迹,不高,大概在成年人腰际的位置。
“老赵,”沈砚低声说,指了指墙头,“看那里。”
老赵走过来,眯眼看了看,脸色更沉。
“像是有人翻墙留下的。但这墙不高,里面的人也能蹭到。”
他没有立刻下结论。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骚动。
总旗周勇带着两个力士赶到了,脸色同样不好看。紧接着,顺天府的一个年约五十的干瘦仵作和一个刑部的年轻书吏也先后脚赶到。
小小的天井顿时显得拥挤起来。
这就是大明治下的命案现场。
锦衣卫、地方官府、刑部,三方到场,互相制约,也互相推诿。
总旗周勇简单问了几句,定下基调:“先验尸,查现场。”
那顺天府的仵作走上前,打开随身的一个旧木箱,拿出些简陋的工具。
他先翻了翻王三的眼皮,看了看口舌,又摸了摸脖颈和四肢关节。
整个过程很快,很机械,带着一种见惯生死的麻木。
“体表无外伤,无扼痕勒痕。”
仵作声音平淡,“面色青黑,口有白沫,瞳散,体僵未至全身,亡于子时到丑时之间。疑似中毒。”
“何毒?”
刑部书吏拿着纸笔记录,头也不抬地问。
“未验。需剖验或银针探喉,然无上官明令,卑职不敢。”
仵作垂手道。
这是规矩,没有明确命令或家属同意,不能随便解剖尸体。
周勇皱了皱眉,看向哭嚎的刘氏,又看了看这简陋的现场和可能的麻烦,挥挥手:“先按中毒暴毙查。重点问刘氏。”
矛头似乎瞬间指向了唯一在场的亲属,也是最后一个接触死者的人,刘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