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客座讲堂·信仰是什么

章节名:心跳随我流浪街头,云游四方,所以我从不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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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的秋天来得不动声色。

太平山腰的香港大学,下午四点的阳光斜斜地切进教学楼走廊,在墙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界。窗外的榕树还绿着,但风已经凉了,偶尔卷起几片早黄的叶子,贴在玻璃上,又很快被吹走。

程明景站在讲台后面,低头整理教案。

她穿一件黑色针织衫,袖口磨得有些发白,是穿了多年的旧物。银边眼镜搁在讲稿旁边,眼镜腿上有道细小的裂痕——一直没去修。腕表也是旧款式,表盘上有几道划痕,秒针走得不紧不慢,像是知道时间没什么好赶的。

教室里坐着五六十个学生,大三大四居多,也有研究生。选修“文字与人生”这门课的学生,大多是被课程名字吸引来的——以为能听到些关于理想、关于远方的漂亮话。程明景知道他们在期待什么,但她从来不讲漂亮话。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教室。

后排靠窗的位置空着。阳光落在那张空椅子上,灰尘在光柱里浮动。她看了一眼,又移开视线。

“今天讲什么?”有学生小声问邻座。

“说是《呼啸山庄》。”

“哦,那个爱情故事。”

程明景听见了,没说话。她戴上眼镜,翻开讲稿,然后合上。

“我们今天不讲《呼啸山庄》。”她说。

教室里安静下来。

“或者说,不只讲《呼啸山庄》。”她顿了顿,“我想先问你们一个问题——信仰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

她等了几秒,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在那张空椅子上又停留了一瞬。

“不用急着回答。”她说,“这问题我花了三十四年,还没想明白。”

她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三个词:

信仰。荒原。重逢。

粉笔落在黑板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每一个笔画都清晰可闻。

“《呼啸山庄》里,希斯克利夫问过什么?”她背对着学生,声音不高不低,“他问的是——当你离开这个世界,你的灵魂往何处去?”

她转过身,看着台下。

“艾米莉·勃朗特没有给出答案。她只是画了一片荒原,然后把所有人都放进去。”她拿起讲稿,又放下,“荒原是什么?是背景吗?不。在艾米莉笔下,荒原是人物,是会呼吸的、会吞噬的、会记住一切的存在。”

有学生举手:“老师,那荒原象征什么?”

“你觉得呢?”

学生想了想:“孤独?”

“还有呢?”

“嗯……绝望?”

程明景点点头,又摇摇头。

“荒原是孤独,是绝望,但也是唯一的归处。”她说,“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希斯克利夫最后没有去天堂,也没有去地狱,而是选择在荒原上游荡?”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因为他爱的那个人也在荒原上。”她说,“对希斯克利夫来说,有她在的地方,就是归宿。哪怕那个地方只有狂风和荒草,哪怕那个地方永远在黑夜中。”

她停了一下。

“这算不算一种信仰?”

没有人回答。窗外的风吹过榕树,叶子哗啦啦地响。

后排有个女生举手。程明景记得她,叫林知夏,研究生一年级,眼神总是很认真。

“老师,”林知夏站起来,“您说的这些,是在讲《呼啸山庄》,还是在讲您自己?”

教室里忽然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程明景看着那个女生,没有立刻回答。阳光从窗外移进来,落在她的手臂上,暖黄色的光。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

“你想问什么?”

林知夏没有坐下:“我想问,您心里的荒原是什么。”

沉默。

几秒钟,也许更长。程明景站在讲台后面,手指搭在讲稿边缘。那是一本旧讲稿,封面磨损,边角卷起,里面夹着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书签、便签、还有一张照片,反扣着,看不清画面。

她没有回答林知夏的问题。

“我们继续。”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艾米莉·勃朗特写《呼啸山庄》的时候,三十岁。她一生几乎没有离开过那个小镇,没有经历过她笔下那些狂烈的爱情,也没有见过真正的荒原——至少,不是我们想象中那种荒原。但她写出了那片荒原。”

她顿了顿。

“为什么?”

没有人回答。

“因为她心里有一片荒原。”她说,“每个人都有。只是大多数人一辈子都不愿意走进去。”

她转过身,在黑板上又写了一行字:

心跳随我流浪街头,云游四方,所以我从不孤独。

粉笔字有些歪,但她没有改。

“这句话不是我写的。”她说,“是一个朋友写的。他问过我同样的问题——信仰是什么。我没有回答。后来他替我回答了。”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他说,信仰就是——你在流浪的时候,知道有个人也在流浪。你们在不同的地方,看着同一个月亮。这就够了。”

教室里安静极了。

林知夏还站着,她没有再追问,只是看着程明景,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程明景收回目光,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还有二十分钟。”她说,“你们有什么想问的,现在可以问。”

有学生举手:“老师,《呼啸山庄》里最打动您的是哪一段?”

程明景想了想。

“凯瑟琳说,‘我就是希斯克利夫’。”她说,“不是‘我爱他’,不是‘我离不开他’,是‘我就是他’。艾米莉把爱情写到了另一种维度——不是两个人相互占有,而是两个人成为同一个人。”

她停了一下。

“这种写法很危险。”她说,“因为当你把另一个人当成自己的一部分,他离开的时候,你也就不是完整的自己了。”

她说完,低头看了一眼讲稿。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有学生交换眼神,有人低头记笔记。

又一个学生举手:“老师,您相信这种爱情吗?”

程明景抬起头。

那个学生坐在第三排,男生,戴眼镜,眼神里有一种年轻的、不加掩饰的好奇。他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语气很认真,不是起哄。

她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有个人也问过她同样的问题。

那时候她二十二岁,刚来港大不久,坐在图书馆里看一本旧书。他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问她看什么。她把书脊亮给他看——《呼啸山庄》。他笑了,说,这本书我看了三遍。她问,好看吗?他说,不是好看,是让人害怕。她问,怕什么?他说,怕自己也会变成希斯克利夫。

她那时候不懂他在说什么。

现在懂了。

“我相信。”她说。

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教室里忽然安静下来。那种安静不是沉默,而是一种等待——所有人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这句话后面浮出来。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她只是站在那里,阳光落在她身上,照出她鬓边几根白发。

“老师,”林知夏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您心里的荒原,有人进去过吗?”

程明景看着她。

很久,也许只是几秒。

“有。”她说。

然后她低下头,开始整理讲稿。动作很慢,把每一页纸对齐,把边角抚平,把那张反扣着的照片重新压好。她没有翻开它,只是用手指轻轻按了按。

“时间到了。”她说。

学生们开始收拾东西,书包拉链的声音,椅子挪动的声音,低语的声音。人群从她身边流过,有人道别,有人点头,她一一回应。

林知夏最后一个走。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老师。”

程明景抬起头。

“您刚才说的那个朋友,”林知夏说,“他还好吗?”

程明景看着她,没有说话。

林知夏似乎明白了什么,没有再问。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教室里空了。

程明景站在讲台后面,看着那些空荡荡的座位。后排靠窗的那张椅子,阳光已经移走了,只留下一片阴影。

她低头,翻开讲稿。

那张照片还夹在里面。她看着它,没有拿出来。

照片上是一片废墟,灰色的碎石,扭曲的钢筋,远处是燃烧的天空。废墟中间站着一个人,穿着防弹背心,手里拿着相机,对着镜头笑。

那是他最后一次笑。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合上讲稿,把照片重新压好,放回教案夹里。

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动讲稿的边缘,哗啦啦地响。她伸手按住,手指触到那些密密麻麻的笔记——有的是她的字迹,有的是他的。她写过很多遍他的名字,纪明韵,纪念的纪,明天的明,韵味的韵。写到最后,那个“韵”字的最后一笔总是拖得很长,像是不愿意结束。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太平山在暮色中变成一道深色的剪影。天边还有最后一点光,橙红色的,很快就要被黑夜吞没。

她忽然想起他问过的那个问题。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他们在太平山顶看日落,他忽然问她:“明景,你信不信有来生?”

她说不信。

他笑了,说:“我也不信。所以这辈子要好好过。”

她问:“什么叫好好过?”

他看着远处慢慢沉下去的太阳,想了很久。

“好好过就是,”他说,“活着的时候,让爱你的人不担心你。离开的时候,让记得你的人不后悔认识你。”

她那时候不懂。

现在懂了。

她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窗外是渐渐暗下来的天,远处是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她轻声说了一句话。

没有人听见。

只有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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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学楼。

校道上很安静,偶尔有几个学生骑着自行车经过。路灯刚亮,昏黄的光落在石板路上,照出斑驳的树影。

她走得很慢。

经过图书馆的时候,她停下来,抬头看了一会儿。三楼的那扇窗户,曾经是他们一起看书的位置。她坐在里面,他坐在对面,偶尔抬头对视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那时候她还不懂什么叫幸福。

现在懂了。

但懂了又怎样呢。

她继续往前走。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路边有一家小店,卖奶茶和鸡蛋仔。很多年前,他总在这里买一杯热奶茶,然后站在门口等她下课。

店还在,招牌换了新的,老板也换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扇玻璃门。

门里走出来一个女生,手里拿着一杯奶茶,热腾腾的,白气往上冒。女生低头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对着不远处的一个男生笑了笑。

男生跑过来,接过奶茶,顺手揉了揉女生的头发。

两个人说说笑笑地走了。

程明景看着他们的背影,直到他们消失在拐角处。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路边有一棵老榕树,气根垂下来,在路灯下像一道道帘子。她经过的时候,忽然停下来。

树干上刻着一些字。很多年前学生们刻的,后来学校禁止了,但那些旧的痕迹还在。她找到其中一个,很浅,几乎被树皮长平了。

两个字:明韵。

是她刻的。他走的那年,她一个人来这里,用钥匙刻的。刻完就后悔了,怕被人看见,怕被人问起。但后来也没人来问,那些字慢慢被树皮吞没,像是从来没存在过。

她伸出手,摸了摸那两个字。

树皮粗糙,有些扎手。

“明韵。”她轻声说。

没有人回应。

远处有钟声响起,是港大的老钟楼,每晚七点准时敲响。钟声悠长,在山谷间回荡。

她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走到公交站的时候,车刚好来。她上了车,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车里人不多,都低着头看手机。她看向窗外,看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街景一一掠过。

车经过太平山脚下的时候,她抬起头,看着山顶的方向。

那里有他们一起看过日落的地方。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很多年前,他问她:“明景,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怎么办?”

她那时候生气,说不许说这种话。

他笑了,说:“好,不说。”

然后他又说:“但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别难过太久。你要替我活着,替我看看这个世界,替我遇见那些我没能遇见的人。”

她那时候没把这句话当真。

现在想来,他好像早就知道什么。

车停了,又开了。

窗外的灯光一盏一盏往后跑,像一条流动的河。

她闭上眼睛。

耳边仿佛有他的声音,很轻,很远。

“心跳随我流浪街头,云游四方,所以我从不孤独。”

她睁开眼睛。

窗外是陌生的街道,车里是陌生的人。但她忽然觉得,他就在某个地方,和她看着同一个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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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快九点。

她开了灯,把教案放在桌上,然后去厨房烧水。水壶咕噜咕噜地响,白色的水汽往上冒。她站在灶台前,看着那些水汽,发了一会儿呆。

手机响了。

是邮件提醒。她拿起来看,是无国界医生组织发来的,询问她是否确认下一期的任务安排。

她看了几秒,然后放下手机。

水开了。她泡了一杯茶,端到桌前坐下。

桌上摊着教案,那张照片还夹在里面。她没有打开,只是看着封面。封面上有他的名字,是她写的——纪明韵。墨水已经有些褪色,但字迹还很清楚。

她喝了一口茶,然后打开电脑。

邮件还开着。光标在回复框里一闪一闪。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她打了一行字:

确认续约。

然后发送。

电脑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有些苍白。她看着“发送成功”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电脑。

窗外的月亮很亮,弯弯的,像一道细眉。

她走到窗边,看着那轮月牙。

很多年前,母亲说过,她眼睛长得像月牙。后来他也说过。他说,每次看到月牙,就想起她。

她抬起头,对着月亮笑了笑。

“月牙弯弯似你眉眼。”她轻声说。

那是母亲的话。也是他的话。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回到桌前,打开教案,翻到夹着照片的那一页。

照片上,他在废墟中笑着,背后是燃烧的天空。他的眼睛里有光,像是看见了什么值得期待的东西。

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字,是他的笔迹,潦草,但用力很深。

替我看看这个世界的光。

她用手指轻轻抚过那行字。

“好。”她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窗外的月牙还在那里,静静地照着这座城市,照着这扇窗户,照着这个站在窗前的人。

她忽然想起今天在课堂上,林知夏问她的那个问题。

“您心里的荒原,有人进去过吗?”

她说有。

但还有一句话,她没有说。

那句话是——

他进去了,然后留在了那里。

从此那片荒原不再只是荒原。它有了名字,有了温度,有了一轮月牙,弯弯地挂在天上。

她收起照片,合上教案。

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再喝,只是把杯子端起来,感受那一点点残存的温度。

夜深了。

窗外有风吹过,榕树的叶子沙沙地响。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轮月牙,很久很久。

直到月亮西沉,直到整座城市都沉入梦乡。

她还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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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