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世间有三大恐怖之地,神界的斩神台,鬼界的无间地狱,以及魔界的熔渊,三处都是神见神怕、鬼见鬼愁的凶煞极刑之地,从未有任何神魔能在三个地方存活超过七日。
但比这三处更可怕的,是一个叫杨复恭的人。
他只是个凡人,但是却在熔渊遭受了七日极刑,而且没有死。
非但没死,他还逃出来了。
他暗中修炼童子功多年,早就没有了要害,大太监,净身后失去阳刚之气,误打误撞,竟练成了传说中的九阴童子功,此功歹毒异常,真气至阴至邪。体内五脏爆体而亡。
魔界的血月仿佛更红了,血月下的魔都乱成了一片,众妖魔惊慌奔走,满脸惧色,往诛神宫的方向涌去。
然而群魔之后,只是一个浑身浴血、衣衫褴褛的人族剑修。他手执钧天剑,剑身散发出淡金色剑芒,剑气如虹,飞舞着形成诛邪剑阵,收割了无数妖魔的性命,但凡被钧天剑碰到的魔族,都化为一股黑色魔气,归于混沌。
“魔尊大人救命啊——”
“谢雪臣杀疯了——”
数不清的妖魔挤在了诛神宫前大声哀嚎,只见大门从里面打开,一个曼妙的紫色身影缓缓走了出来,不紧不慢打了个呵欠,眯着眼懒懒道:“魔尊闭关呢,你们这么喧哗,不怕死吗?”
少女的出现让现场顿时静了一刹,另一种恐惧扑面而来。
那只是一个有着倾国艳色的少女,她身着绛紫色霓裳,纤腰盈盈一握,身姿袅娜风流,长裙垂至脚踝,被风轻轻一吹,便露出了一双雪白玉足。她虽未着罗袜,赤足上却不染纤尘,莹润而白嫩,宛如孩童一般。而裸露的脚踝上,还系着一个花苞状的白色骨铃,伴随着她的脚步发出清脆却又缥缈的铃声,让人不自觉失了神,甚至忘了去看她美得让人心荡神驰的容貌。
那是世间罕见的姿容,宛如午夜兰花一般,皎洁却又妖魅,一双桃花眼似乎无时无刻不盈着笑意,眼波流转,有意无意地撩动他人的心神,只被她看上一眼,便有种被深爱的错觉。但若想起她的名号与事迹来,那些痴迷的眼神便会立刻化成恐惧。
她是暮悬铃,是大祭司的亲传弟子,魔族圣女,她执掌魔界刑律,杀过的魔族,恐怕不比谢雪臣少!
“圣、圣女,谢雪臣杀过来了!”有魔族壮着胆子开口道。
这话现在说有些迟了,因为谢雪臣已经杀到了诛神宫门口了。
拥挤的妖魔大军被杀出了一个缺口,白衣剑修手执钧天剑,所到之处,诸邪退散,死伤无数。他微微仰起头,露出俊美如神,却冷如霜雪的容颜。
他遍体鳞伤,白色长衫上血迹斑斑,撕裂出许多伤口,玉石般的胸膛错落着一道道鞭痕,鞭痕处仍有紫黑之气游走,分明是重伤之身,却爆发出了法相修士的巅峰气息,震慑得群魔退避三舍,瑟瑟发抖。
谢雪臣扬起剑眉,眉心一点朱红因激荡的灵力而越发夺目,黑白分明的瞳孔中,倒映出诛神宫赤红的大门,还有门前娇小的紫色身影。
剑尖抬起,指向少女,谢雪臣清冷而沙哑的声音缓缓道:“魔尊何在?”
少女凝望着谢雪臣,面上全然不见惧色。见谢雪臣发问,她嫣然一笑,道:“不愧是谢雪臣,被魔尊和大祭司打伤,受刑七日,竟还有如此本事。”
谢雪臣听到她的声音,瞳孔一缩,握剑的手一紧,他目光下移,落在少女的纤足上,便看到那纤细白嫩的脚踝处系着一个花苞般的铃铛。“是你……”谢雪臣目光越发冰冷。
少女察觉了谢雪臣的目光,她笑吟吟地往前走了几步,脚踝处的铃铛发出清脆悦耳的铃声。
“嗯?谢宗主认出我了吗?”少女笑着道,“我虽见过你,你却还是初次见到我。魔族圣女暮悬铃,还请谢宗主多多指教。”
暮悬铃话音刚落,谢雪臣的剑气便横扫而来。淡金色剑气划出半月之形,直冲暮悬铃腰间劈去。暮悬铃神色一凛,双手翻飞结印,一息之间张开十重结界,抵挡剑气的进攻。十重结界被锐利的剑气一一劈碎,而暮悬铃的身影却已化为青烟,消失在原地。
一只白嫩的小手自身后搭在谢雪臣的肩头,软糯的声音传来:“人族常道,一夜夫妻百日恩,我亲了谢宗主一下,那多少也有十天半月的恩情,谢宗主出手竟全然不留情面呢。”
没等她话说完,谢雪臣已经抓住她的手,一剑向后刺去。
然而刺中的只是一道虚影。
暮悬铃真身浮于半空,笑盈盈地俯视谢雪臣:“谢宗主,你怎么恩将仇报呢?”
谢雪臣丝毫不理会她的言语干扰,灵力汹涌而出,云袖鼓荡,钧天剑感受到了主人的心意,剑身一颤,化成了漫天剑影。
此乃天下第一剑修的剑阵,玉阙天破,魔尊和大祭司都是在这个剑阵之下受到重创。
暮悬铃神色也严肃了起来,沉声道:“你们全都退开!”
本就没打算出手相助的高阶魔族,一看到玉阙天破阵,无不心胆俱震,修为差的当场就腿软跪下了,能逃走的还算是修为高的。
暮悬铃看着那些跑得比她说得还快的妖魔,暗骂了一句——没人性的东西!
暮悬铃脱下身后的黑色斗篷,向上一抛,斗篷逐渐变大,遮天蔽月一般将暮悬铃笼罩起来。
魔族法器——湮天,传闻可以抵挡天仙一击,之前在围剿谢雪臣时,也曾救过大祭司一命,挡住了玉阙天破的全力一击。
如今这个半残的法器,还能不能挡住谢雪臣的剑,没有人知道。
所有妖魔都远远地注视着半空中的神魔之战。
湮天挡住了两个人的身影,钧天剑发出刺目的强光,如烈日当空一般,让妖魔不敢直视。
只听到阵阵刀剑锵鸣之声自阵中传出,两人不留余地的厮杀让见者惊心。
“魔尊大人和大祭司怎么还不出关啊?”
“听说七日前围剿谢雪臣,受了重伤,必须闭关十日!”
“那三魔神呢?”
“也是一样情况。”
“谢雪臣一人,竟然能抵挡住魔尊大人和大祭司,还有三魔神的围攻?”
“他可是天道之子,人族最强剑修,连熔渊都不能将他炼化,还有谁能奈何得了他?”
“那……那圣女岂不是危险了?”
话音刚落,便见湮天结界被无数剑光撕裂,血月光辉重新洒落了下来,照着无数张绝望的脸庞。
白衣剑修如天神一般傲然立于虚空,将魔族圣女钳制于怀中。
暮悬铃双手被反折于身后,周身经脉被封印,再不能施展出任何魔功。谢雪臣一手控制住暮悬铃,另一只手执剑横于暮悬铃颈间,锐利的剑意威胁着她的性命。
谢雪臣冷声道:“带我离开魔界。”
魔界出入口有三百大阵,若没有知悉阵法的高阶魔族指引,根本不可能走出。
暮悬铃小脸苍白,冷哼一声道:“谢宗主本事那么大,自己走出去啊!”
回应她的,是逼近细颈的剑锋。
细嫩纤细的脖颈上顿时渗出了一丝红意。
暮悬铃身子一僵,黑白分明的桃花眼浮上一层水雾,泫然欲泣道:“剑修果然不会怜香惜玉。”
人族修道,有千万条路,而剑修的路,便是直。
直来直往,无情无欲,一剑破万法。
谢雪臣抓紧了她的手臂,再次重复了一遍:“带路。”
暮悬铃幽怨地扫了他一眼,道:“我带路就是了。”
无数妖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谢雪臣挟持暮悬铃离开。
魔界之中,魔尊地位最为崇高,大祭司次之,三魔神与圣女难分上下。如今诸位大人重伤,圣女又被掳走,魔界群魔无首,登时乱做了一团。
“糟糕了,糟糕了,圣女被抓走了!”
“圣女被抓走了……好像也不是一件坏事。”
“而且谢雪臣也走了。”
“那我们是不是不用死了?”
“对啊,那我们赶紧庆祝一下吧!”
“晚上加餐,吃个人吧!”
众所周知,魔,是一种诞生于虚空海的,不老不死的,灵智低下的死物。
谢雪臣押着暮悬铃,穿梭在杀机无数的魔界大阵中,丝毫不敢大意。不知过了多久,两人终于离开了魔界大阵,出现在眼前的终于不再是血月,而是一轮明日,一片属于人族的青天。
谢雪臣松了一口气,放开了对暮悬铃的钳制,强撑许久的身体微微一晃,勉强拄着钧天剑方才站稳。
暮悬铃动弹不得,只有一双眼睛骨碌碌转着,对谢雪臣喊道:“谢宗主,如今离开魔界了,你也该放了我了吧。”
谢雪臣眼皮微掀,看向暮悬铃,却没有解开封印的意思。“放了你?”他眉头一皱,仿佛听到了一个可笑而无理的要求,眼神骤然冰冷了几分,“你是魔族圣女,作恶多端,我岂能放你。”
暮悬铃瞪大了眼睛,嗔怒道:“谢宗主这般过河拆桥,那可太不讲武德了,你我不但有露水之缘,我予你还有救命之恩呢!救命之恩就算不以身相许,也没有恩将仇报的道理啊!”
听了暮悬铃这话,谢雪臣非但不领情,反而脸色更难看了。他提着剑逼近暮悬铃,眼中涌现杀机。
他隐隐感觉到灵力枯竭,一旦失去意识,只怕会落入魔女之手,前功尽弃,他必须先杀了她……
暮悬铃从谢雪臣的眼神中感受到了冰冷杀意,惊慌喊道:“谢雪臣,你不能杀我!我……”
暮悬铃话未说完,谢雪臣的长剑已然向她刺出,暮悬铃的瞳孔中映出钧天剑淡金色的剑芒,然而就在即将刺中她之时,金色剑芒骤然消失,谢雪臣身上慑人的气势也消弭于无形,他高大的身形猛地一僵,仿佛被瞬间抽空了所有力气,血色自脸上褪去,剧痛汹涌而来,让他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再无力气支撑身体,长剑自手中脱落,人也向前倾倒,撞在了暮悬铃身上。
暮悬铃被封住经脉,动弹不得,被谢雪臣一撞,整个人顺势倒在了地上,两个人倒在了一起。谢雪臣的身体无力地压在她身上,脑袋枕在她颈间,气息与生机在不断削弱。
暮悬铃一惊,顾不得身上被撞伤的疼痛,连忙喊道:“喂喂,谢宗主,谢雪臣,你要晕倒前也先放了我啊!万一等下来了坏人可怎么办?”
她还有脸说别人是坏人——谢雪臣意识模糊地想。
他用尽了力气,却无论如何也睁不开眼,只感觉到自己躺在温软之处,浑身剧痛如被石磨寸寸碾压,一口鲜血溢出唇角,思绪陷入了黑暗之中。
无边的黑暗里,远远传来暮悬铃的喊声:“谢雪臣——谢雪臣——”
“谢宗主,你刚才昏睡时,喊了我的名字哦,果然是对我念念不忘呢。”
谢雪臣一睁开眼,便看到暮悬铃半跪在他床前,一手支着下巴,笑吟吟地对他说。
谢雪臣浑身剧痛,提不起反抗的力气,体内灵力仿佛被抽空了一般,此刻的他,恐怕比凡人还不如,更遑论是暮悬铃的对手了。
谢雪臣心中涌起强烈的危机感,紧紧盯着暮悬铃的眼睛,哑声问道:“你如何解开了封印?”
他封印她的经脉之时用了全力,绝不是轻易能解开的,除非有修为高深之人相助。谢雪臣心有疑虑,唯恐魔尊或者大祭司亲至,自己又落入魔族手中。
暮悬铃笑了笑,似是看穿了他的疑虑,安抚道:“魔尊和大祭司尚在闭关,没有追来,此地只有你我二人。”
谢雪臣刚要松口气,便听暮悬铃又笑眯眯道:“你便是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的。”
谢雪臣:“……”
谢雪臣目如寒星,冷冷地看着暮悬铃,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暮悬铃的唇上。
暮悬铃生得极其美艳,朱唇小巧却又丰满,如花瓣一般娇嫩,惹人遐思,只是如今这唇上却有几点齿痕,而始作俑者,便是谢雪臣本人。
谢雪臣立刻便想起了熔渊发生的那一幕。当时他双目被封,不能视物,却无比清晰地听到了清脆的铃铛声,还有少女贴身时勾魂的幽香。当时他正猜测着对方的身份,却没料到对方竟会对他做出轻薄之举,欺身强吻,撬开他的唇齿。
谢雪臣修道二十几年,生性淡漠,喜怒不形于色,唯有那一刻,震惊得忘了反抗。便在那时,少女柔软的舌尖推了一颗丹药进他口中,强迫他咽了下去。
当时谢雪臣以为是毒药,自然是抵死不从,而暮悬铃唇上的咬痕,便是谢雪臣反抗时留下的。
然而服下丹药一个时辰后,谢雪臣惊觉灵力节节攀升,竟然恢复到了巅峰之境,他趁机杀出熔渊。本想借此机会杀进诛神宫,将重伤的魔尊和大祭司斩尽杀绝,但在诛神宫前,他明显感觉到了身体状况有异,气息节节败退,恐怕无法支撑到与魔尊对决。权衡之下,他决定捉住暮悬铃,离开魔界再做打算。
之所以当时不杀她,也是因为怀疑,暮悬铃是有意救他。
但是,她是魔族圣女,祭司亲传,半妖之身,为什么救他?
谢雪臣凤眸之中星辉流转,暮悬铃一看便知道他心中猜疑,单手支着下巴,笑吟吟地问谢雪臣:“谢宗主可是想起了什么?”
谢雪臣声音微微沙哑,问道:“你喂我吃了什么?”
暮悬铃幽幽一叹:“我还以为你是想起咱们之间的缠绵呢,为了救人,我可是连清白都赔上了……”
呵,魔族妖女,荒唐无耻。
谢雪臣虽不说话,但种族歧视都写在了脸上。
“谢宗主何必视我如敌寇?”暮悬铃叹息道,“我还以为,在诛神宫前谢宗主手下留情,挟持我离开魔界,是与我心有灵犀呢,原来是我深情错付了,浪费了我一颗绝世神丹呢。”
暮悬铃娓娓解释道:“那颗药叫做‘半日芳华’,是我的独门秘方。”
谢雪臣皱了下眉头,领悟到了半日二字的意思。难怪他巅峰状态仅仅持续了半日,便被打回原形。
暮悬铃道:“服用此药,一个时辰后便能恢复到全盛之时,只是仅有半日效果,便会失去效果,之后七日便陷入极其虚弱的状态。不过我想半日时间,足够谢宗主挟持一个魔族,问出阵法逃出魔界了,想不到你谢宗主行事如此嚣张,竟然直接杀到诛神宫。当时我便想,谢宗主定然是对我一吻钟情,念念不忘,想带我一起走了。”
暮悬铃眉眼含情,艳色照人,谢雪臣冷眼看着,不为所动。
“但是我也不得不留一手,便是担心谢宗主冷血无情,翻脸不认人,所以在你封印我之前,我早已用魔功护住经脉,只要花些时间,便可自行解开封印。只是我也料不到谢宗主如此绝情,竟真的要杀我。”暮悬铃唉声叹气。
“你为何救我,有何企图?”谢雪臣逼问道。“自然是图谢宗主的人啊。我虽在魔界,却对谢宗主仰慕已久,喜欢得不不得了,为了你背叛魔族,在所不惜啊。”暮悬铃笑吟吟地看着谢雪臣,眼神滚烫,情话绵绵,若是旁人听了,恐怕早已动心,但谢雪臣绝非普通人,他是一块千年寒冰。
谢雪臣一脸冷漠地回应暮悬铃深情的凝眸,似乎在审视她甜言蜜语背后的真实意图。
与暮悬铃说话之时,他一直尝试深入神窍,调动灵力,然而神窍却始终一片寂然,不兴波澜。
想到暮悬铃说服用“半日芳华”后会陷入七日虚弱期,谢雪臣一颗心便沉了下去。逃出熔渊,却又落入暮悬铃之手,这恐怕不是什么好事,他的劫难还未结束,唯一的好消息,便是他确实已经离开魔界。魔界魔气磅礴,于修道之士而言无异于剧毒,伤害极大,只要在人界,他便能汲取灵力,缓慢恢复修为。
“谢宗主,我已经说了心悦你了,你觉得我怎么样呢?”暮悬铃捧着自己的脸,俏脸浮上红晕,“听三魔神说,三界中长得像我这么好看的女子可极其少见,欲魔老想和我双修,但我喜欢的是谢宗主这样的神仙哥哥,谢宗主,我能当你的道侣吗?”
谢雪臣冷冷道:“道不同。”
人有人道,妖有妖途,人与妖尚且不能同道修行,更何况暮悬铃是半妖。半妖是人族与妖族结合的后代,生下来便有修为在身,然而没有人族的神窍,也没有妖族的妖丹,半妖无法修行,被人族与妖族所厌厌弃,在三界之中地位最低。然而数百年前,一个半妖另辟蹊径,修习了魔族功法,竟然不断晋升,功力直逼人族法相。他便是如今的魔族大祭司——桑岐。
桑岐集结了一支半妖魔军,因为他的辅佐,魔族势力越发强大,而身为桑岐亲传弟子的暮悬铃,毫无疑问也是一个半妖。谢雪臣如今灵力全失,无法分辨暮悬铃的气息,但先前在诛神宫前便已确认,暮悬铃身上有妖气,使用的又是魔功,能修习魔功的除了魔族,便只有半妖了。
如此半人半妖半魔之体,两人种族不同,功法相左,怎么可能双修?
暮悬铃恍然点点头:“我就知道,谢宗主拒绝我只是因为道不同,而不是因为不喜欢我。”
谢雪臣眉头一皱,觉得她这话说得好像没错,又好像哪里不对。
“更何况我们已有肌肤之亲,按你们人族的说法,是不是你该对我负责?”见谢雪臣面色变冷,暮悬铃立刻改口,“我对你负责也行。”
谢雪臣只觉瘀滞气闷,却又灵力全失,打不过眼前这个妖女,只能捂着心口干咳。
他咳了两声,忽觉异常——他身上穿的并非之前的衣服,而是一套粗布麻衣。
“我身上的伤……”谢雪臣犹疑着问道。
他在熔渊受伤极重,衣衫半毁,如今衣服换过了,连伤口也上过药了。
暮悬铃支着下巴笑吟吟道:“自然是我帮谢宗主上了药换了衣服。谢宗主果然伟岸不凡,天赋异禀。”
谢雪臣呼吸一窒,激愤之下,下意识便伸手袭向暮悬铃。剑修炼体无双,哪怕此刻神窍空虚,灵力衰竭,谢雪臣依然出手疾如闪电。暮悬铃似乎早有防备,她怕伤到谢雪臣,竟也不用魔功,仅以手上功夫见招拆招,十几个回合后,还是极度虚弱的谢雪臣落了下风,双手被暮悬铃制住,按在了身体两侧。
暮悬铃半跪在谢雪臣身侧,俯身迫近谢雪臣,几缕青丝垂落,划过谢雪臣苍白的脸颊。
两人一上一下,姿势暧昧,眼看着暮悬铃的逼近,谢雪臣心上一紧,下意识闭紧了双唇,预想中的强吻却没有落下。
暮悬铃俯身望着谢雪臣,眉眼弯弯,盈满了笑意。
“谢宗主明知不敌,却还要出手,难道是欲擒故纵?”
谢雪臣双目冰冷,不置一词。
暮悬铃唇角一勾,缓缓迫近谢雪臣的双唇,后者的呼吸随着暮悬铃的靠近而逐渐凝滞沉重。谢雪臣退无可退,避无可避,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逼近。
他双拳攥紧,指节发白,却无力挣脱暮悬铃的钳制。
就在鼻尖相触之际,门外响起了脚步声,随之便是轻轻的敲门声。凝滞的空气被不合时宜的声音打散,暮悬铃也抬起身,松开了对谢雪臣的钳制,朝谢雪臣轻轻一笑,翩然转身而去。她踩着愉悦轻快的步子,脚下发出清脆的铃声。谢雪臣不由自主地看向暮悬铃的脚踝,目光被白玉铃铛吸引。
那个铃铛恐怕也是魔族法器,发出的铃声有勾魂摄魄,居然能勾动他的心神。
谢雪臣缓缓平复了呼吸,随着暮悬铃的动作看向门外。
站在门口的是一个年迈的妇人,佝偻着身子,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和蔼的笑容,她手里拿着个托盘,上面用粗瓷碗盛了两碗白粥,还有一些咸菜。“木姑娘,我方才听到你们房里传来说话声,想是你相公醒了,我这里熬了点粥,你们喝点吧。乡下地方,也没有什么好东西招待你们。”
暮悬铃接过了托盘,声音娇软又乖巧地说着:“多谢阿婆了,正好我们都肚子饿了。我相公已经醒了,我们明日一早便离开,不给你们添麻烦。”
那阿婆笑呵呵道:“没关系,这里荒僻,你们在这里养伤,不怕被仇家追来。我听我儿子说,你相公伤得不轻,过几天等伤口愈合一些再走也不迟。正好我儿子也会点医术,可以帮他换药。”
暮悬铃笑着道:“那便叨扰了。”
阿婆笑着摆摆手:“算不上的,我先出去了,你们有什么需要,尽管跟老婆子说。”
阿婆见了谢雪臣的面,只觉得这个年轻人长得确实是俊俏,只是也太冷了些,让人看了就怕,还是小姑娘又乖又些,让人看了就怕,还是小姑娘又乖又甜招人喜欢。
阿婆走了出去,还把门给带上了。
谢雪臣看了一眼白粥,又看向暮悬铃。
暮悬铃道:“好吧,方才是我说谎了。你晕倒之后,我又被封了经脉,动弹不得,好在有个猎户经过,就是这位婆婆的儿子,是他们一家人救了我们。我好不容易才冲开封印,就跟他们说,我们是私奔的小夫妻,我是有钱人家的小姐,你是落魄的江湖剑客,家里不同意我们的婚事,还要派人追杀你,他们便收留我们了。”暮悬铃毫无愧色地承认自己骗人,还朝谢雪臣抛了个媚眼,笑眯眯道:“相公,咱们看着像一对吗?
谢雪臣无视她的媚眼,一脸冷漠道:“帮我疗伤的,是那位妇人的儿子?”
他也是功力全失,方才才察觉不到外间有人的气息,竟然被这妖女又骗了一次。
“是啦……”暮悬铃有些不甘愿地叹了口气,“我承认我没有帮你上药疗伤,也没有看过你的伟岸身躯。”
谢雪臣冷笑了一声道:“魔族生性歹毒,妖族最会骗人。”
暮悬铃心虚地说道,“可是有一句话却是真的。”
谢雪臣道:“哪一句?”
暮悬铃目光灼灼道:“喜欢你的那一句。”
谢雪臣:“……”
不可动嗔,嗔生心魔。不可动嗔,嗔生心魔……
暮悬铃殷勤地把粥吹凉,送到谢雪臣唇边:“相公,粥不烫了。”
谢雪臣木着脸接过碗勺,道:“我的手能动。”
暮悬铃露出一副很失落的样子,小声嘀咕道:“真可惜……”
谢雪臣:“……”
谢雪臣虽已辟谷,但如今肉身受创,法相受损,与凡人无异,食用五谷有助于恢复元气,一碗热粥入腹,便觉得身上多了几分力气。
暮悬铃支着下巴,饶有兴味地看着谢雪臣进食,谢雪臣吃饭之时也是仪态优雅,从容不迫。
见谢雪臣吃完了一碗,暮悬铃殷勤地接过碗,问道:“味道如何?”
谢雪臣客气地点了点头。
暮悬铃嫣然一笑,说道:“我在粥里下了药了。”
谢雪臣猛地一顿,扭头看向暮悬铃。
“别那样凶狠地看我啊,是补药。”暮悬铃无辜地眨巴眼睛,“你好好睡一觉,对你身体有好处的。”
感觉到困意袭来,谢雪臣顿时呼吸不畅,后悔自己一时大意,竟然吃了妖女送来的饭食……
她是何时下的药?
她究竟想做什么?
没等他想明白,便陷入了黑甜的梦境之中。
谢雪臣不知道暮悬铃在粥里下了什么药,但他这一觉确实睡得极好,体力和精力都有了明显的好转,只是醒来之时,怀里还多了不该有的东西——一具香软的娇躯。
山中夜半,露重霜寒,冰冷的月光穿过窗棂缝隙落在床沿,影影绰绰勾勒出纤细窈窕的轮廓。暮悬铃穿着薄薄的寝衣侧躺在谢雪臣身旁,她双手抱着谢雪臣的手臂,脑袋枕在他肩窝处,双腿微蜷,右腿轻轻搭在他身上,轻薄的衣衫滑落,露出一截匀称白皙的小腿。她酣睡正香,发出均匀轻缓的呼吸声,湿热的呼吸伴随着一股奇异的幽香拂在谢雪臣颈间,似羽毛在他耳根处轻轻划过,带起一阵酥麻的痒意。
谢雪臣自沉眠中醒来,一时之间竟难以分辨眼前所见是真是幻,待片刻之后意识清醒,才猛地一震,瞳孔一缩,下意识便用尽了力气将暮悬铃推开。
暮悬铃没有防备地受了谢雪臣一掌,顿时从床上滚落,砰的一声落在地上,额头狠狠磕了一下。
“哎哟!”暮悬铃痛呼一声,迷迷瞪瞪地从地上坐了起来,抬手捂住磕伤的额头,仰起头看向床上的谢雪臣,眼底不由自主泛起水雾,幽怨委屈地埋怨道,“你又弄疼我了。”
谢雪臣额角青筋抽搐,双拳握紧,努力平复自己激荡的心神。他向来道心清明,庄重自持,甚少在人前显露多余情绪,但不知是不是因为修为受损,竟一再被暮悬铃勾起嗔念。
谢雪臣冷着眼看暮悬铃,哑声责问道:“你为何在这里?”
暮悬铃慢条斯理地从地上起来,理直气壮道:“我们是夫妻啊,夫妻难道不应该睡在一张床上吗?”
谢雪臣不置一词,只轻轻吐了口气:“呵。”
他们之间,可能是任何关系,却绝无可能是夫妻。
暮悬铃爬上床,不理会谢雪臣冷如寒霜的脸色,径自钻进了被窝里,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精致小脸。
“谢宗主,睡吧。”暮悬铃理直气壮地说。谢雪臣深呼吸了一口气,哑声道:“你在此处,我去别处。”
说着便要起身。
然而手腕却被暮悬铃抓住了。
“谢宗主,讲讲道理啊。”暮悬铃打了个哈欠,含着三分困意三分笑意的媚眼雾蒙蒙的,“如今你打得过我吗?”
谢雪臣脸色一僵,没有回答。
“我若要对你做点什么,你挡得住吗?”
见谢雪臣无言以对,暮悬铃微微一笑,拍了拍床板,颇为宠溺地哄了一声:“乖,躺下睡觉。”
谢雪臣觉得自己的道心摇摇欲坠。
剑修的道,是宁折不弯的直,是一往无前的勇,他生来不凡,从未有一刻受过如此折辱,若委屈顺从,则道心不稳,若抵死相拼,又恐清白不保。
末了还落得对方一句“欲擒故纵”的羞辱……
暮悬铃闭着的眼微微睁开一丝,借着月光看到了谢雪臣眼底的纠结。她轻笑一声,往床外侧挪了挪,留出一大片地方给谢雪臣,信誓旦旦地说道:“我绝对不动手碰你。”
谢雪臣皱着眉头看了片刻,这才缓缓地躺了回去,两人盖着同一床被子,中间却隔了半臂的距离。
暮悬铃倒真的没有再伸手过来碰触他,她睡得非常香甜——只是一只脚搭在了谢雪臣腰上。妖女的话果然半个字都不能信——谢雪臣彻夜难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