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开春的躁动

一九八一年的春寒,像是一块浸了冰水的搌布,死死捂在青石沟村的沟沟坎坎上。天刚蒙蒙亮,灰白色的雾气在低洼的田埂间游荡,远处传来几声沉闷的狗吠,随即又被死寂吞没。

村东头的老祠堂里,煤油灯昏黄的光晕在斑驳的墙壁上跳动。李大山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支旱烟袋,吧嗒吧嗒地抽着。烟雾缭绕中,他那张被风霜刻满皱纹的脸显得格外凝重。祠堂里挤满了人,大多是村里的壮劳力,一个个蹲在墙根下,手里攥着烟卷,却没人点火,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灼的土腥味。

“大山哥,这事儿要是捅出去,那可是要掉脑袋的。”生产队会计王满囤搓着那双白净的手,声音压得极低,眼珠子却滴溜溜地转,透着一股精明劲儿,“咱们这生产队,好歹也是县里的红旗单位,这旗子要是倒了,上头怪罪下来……”

“满囤,你少拿这话吓唬人。”李大山猛地磕了磕烟袋锅,火星子溅落在青石板上,“掉脑袋?我看是饿死鬼在敲门还差不多!去年一亩地打多少粮?咱们青石沟是啥土质你不清楚?硬是按人头记工分,让那帮懒汉占着茅坑不拉屎,勤快人反倒饿肚子!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人群里一阵骚动。老光棍二柱子把头埋得更低了,生怕沾上是非。而平日里干活不惜力的赵春花,此刻站在丈夫身后,手里紧紧攥着衣角,指节都泛了白。她心里是支持男人的,家里那三个半大小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去年分的那点口粮,熬到开春就见了底,全靠挖野菜掺着糠咽下去。

“大山叔,您说咋办就咋办。”说话的是刚从部队复员回来的李建国,他站在人群最前面,脊梁挺得笔直,眼神里透着一股子青年人的冲劲,“我在部队听说了,安徽那边早就这么干了,包产到户,谁种谁收,那粮食堆得满仓满溢。咱们守着这死规矩,迟早得绝户!”

“对!建国说得对!”几个年轻后生跟着附和起来。

王满囤眼见风向不对,眼珠一转,干笑了两声:“哎,建国这孩子就是急性子。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这地怎么分?那几块河滩地肥,谁不想多分点?要是分不公,回头村里还得打起来。”

这话戳中了大家的心窝子。祠堂里顿时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李大山。

李大山站起身,走到那张铺在供桌上的、用炭笔歪歪扭扭画出来的地图前,用烟袋杆指了指:“规矩我定好了。按人口分,按劳力补。老人孩子算一份,壮劳力算一份半。好地孬地搭配着来,抓阄决定。谁要是觉得自家手气不好,想跟我李大山换,我二话不说,换!”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扫视全场:“这事儿,干了!愿意跟着我干的,现在就在名字上按手印。不愿意的,现在出门,我不拦着,但往后别在背后嚼舌根子!”

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煤油灯芯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赵春花咬了咬牙,第一个走上前去。她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在印泥盒里重重一按,然后在那张薄薄的纸页最下方,按出了一个鲜红的指印。那红得刺眼,像是滴落的血。

李建国紧随其后。接着是二柱子,是老实巴交的张木匠……

王满囤看着这一幕,嘴角抽搐了一下,心里盘算着:既然大势已去,那就得在分地上做文章。他凑上前,脸上堆起笑:“大山哥,你看我这身子骨也不好,家里劳力少,能不能把那块靠河边的上等地分给我?我拿我家后山那块荒坡跟你换……”

李大山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指了指桌子上的阄盒。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分地的名单终于定了下来。村民们揣着各自分到的地契,像揣着烫手的山芋,又像是揣着未来的希望,悄无声息地散去,消失在晨雾中。

李大山推开家门,院子里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赵春花跟进来,一边生火烧水,一边忍不住问道:“当家的,这地分了,往后真能吃饱饭?”

李大山走到磨刀石旁,拿起那把豁了口的锄头,蘸着水,一下一下地磨着。铁锈混着清水流了一地。

“能不能吃饱,得看这地里能不能长出金子。”他头也不抬,声音沙哑却坚定,“但不管咋样,这地是咱农民的命根子。分回来了,就得拿命去护着。”

窗外,春寒料峭,但地底下的种子,已经在蠢蠢欲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