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南下江南,仁印消息

南下的路,比想象中更漫长,也更艰难。

晨光勉强刺破云层,却驱不散山林间弥漫的湿冷雾气。李无名被符昭和花惊澜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崎岖小径上。左肩的箭伤经过重新包扎,又被花惊澜不知从哪里找来的、带着淡淡清香的草药外敷后,疼痛稍减,但那股源自骨髓的虚弱感和右臂烙印处一阵紧似一阵的灼痛,却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的神经。

七日。那道暗红色的火焰烙印,如同附骨之疽,黑色纹路已蔓延过手肘,带着一种不祥的活力,向着上臂缓慢而坚定地攀爬。每一次心跳,都仿佛在加速它的进程。苏小小沉寂前留下的警示,像一口悬在头顶的丧钟,滴答作响。

他下意识地握紧怀中冰冷的玉佩。那点微弱的灵性感应仍在,却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彻底熄灭。天道绝缘体,皇血,九大真印……这些沉甸甸的字眼和那幅幅恢弘悲壮的画面,在他脑海中反复翻滚。乱世如洪流,他这片原本只想随波逐流、苟活性命的浮萍,却被硬生生推到了风口浪尖,要去承担那听起来宛如天方夜谭的使命——重开天道。

荒谬,无力,却又有一股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火焰,在绝望的灰烬中悄然燃起。或许,是因为赵铁骨最后决绝的背影;或许,是因为那三个孩子清澈中带着惊惶的眼睛;又或许,仅仅是不想死得如此不明不白,如此……毫无价值。

队伍多了五个人,气氛也变得复杂起来。

符昭走在最前面开路,银枪既是武器也是探路的拐杖。她左臂的伤口重新包扎过,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恢复了惯有的冷冽和警惕。靖夜司的职责,父亲的教诲,还有赵铁骨用生命交付的托付,让她无法抛下李无名和这几个孩子。她偶尔回头看向被搀扶的李无名时,目光深处会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探究——这个身负惊天秘密却又脆弱不堪的少年,究竟会将他们带往何处?

花惊澜则显得“忙碌”许多。她一会儿跑到队伍前面,踮起脚尖张望,一会儿又绕到后面,警惕地倾听动静。更多时候,她陪在四个孩子身边。赵小宝(6岁)经过那夜的惊吓,变得异常沉默,只是紧紧攥着花惊澜的衣角,小脸苍白,眼神却有种超越年龄的麻木。另外三个从流民营带出来的孤儿——石头(8岁,男孩)、小竹子(7岁,女孩)、豆子(5岁,男孩)——则稍微活泼些,但也紧紧跟随着,不敢远离。

“狐仙姐姐,我们还要走多久?”小竹子仰起脸,小声问道。她个子瘦小,但眼睛很亮,母亲曾是医女,她耳濡目染认得些草药,路上已经指认出几种可以止血消炎的野草。

花惊澜揉了揉她的头发,声音娇柔:“就快啦,翻过前面那座山,说不定就能看到大路。”她转向沉默的石头,“石头,累不累?姐姐帮你拿包袱?”

石头摇了摇头,默默将肩上一个小小的、装着众人最后一点干粮的包袱往上掂了掂。他年纪最大,也最沉默,力气却不小,路上遇到陡坡或沟坎,常主动去拉小竹子和豆子。

豆子年纪最小,走一会儿就要人抱,但他有一双异常灵敏的耳朵,有时会突然竖起手指“嘘”一声,紧张地说:“有声音!”几次都提前预警了远处不明的动静。

李无名看着这小小的、奇特的队伍,心中五味杂陈。他成了累赘,却也莫名其妙成了这几个孩子眼中的依靠之一。花惊澜似乎很擅长与孩子们相处,她那天然的魅力和温柔姿态,很容易让人放下戒备,连符昭偶尔看向她的目光,都不再像最初那般充满审视。

“初步成型的小队……”李无名在心中默念,却觉得无比讽刺。一个重伤待毙的“天道绝缘体”,一个伤痕累累、信念受挫的靖夜司传人,一个来历不明、演技精湛的妖族狐女,一个濒临消散的天道灵体,外加四个懵懂惊恐的孩童……这样一支队伍,要去挑战窃据天下的各方枭雄、邪修大能,寻找散落无踪的天道真印?

“我们需要明确分工。”休息时,符昭在一块相对平坦的石头上摊开简陋的地图(赵铁骨留下的),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冷静,“李无名伤重,需要保存体力,他的……眼睛,是关键时候的破局手段,非必要时不要动用。花惊澜,你对山林熟悉,负责侦察、探路,并照顾几个孩子。我负责战斗警戒和路线规划。苏姑娘……”她看向李无名怀中的玉佩,声音低沉下去,“她需要静养。我们尽快赶到药王谷外围,看看能否找到关于‘九花玉露’或南下路径的线索。”

资源匮乏到了极点。干粮只剩五块硬得能砸死人的麸饼,清水两囊。符昭的靖夜司令牌在背叛发生后已形同废铁,花惊澜那枚狐形玉佩似乎只是信物,并无特殊功用。唯一的“宝物”,就是李无名怀中那枚沉睡着苏小小的玉佩,以及……他从荒村那控尸者身上搜来的几样东西。

途中事件一:荒村夜惊尸

那是在南下第二日的黄昏。他们被迫在一处废弃的荒村过夜,村里房屋大多坍塌,死气沉沉。

深夜,李无名被真眼的微弱预警和豆子惊恐的推搡弄醒。豆子小脸煞白,指着村中祠堂方向:“那里……有小孩在哭……好多……”

符昭和花惊澜立刻警觉。花惊澜前去探查,片刻后悄然返回,脸色微凝:“祠堂里……有三具‘行尸’,在啃食一具刚死不久的尸体。看服饰,像是路过的流民。行尸动作僵硬,但指甲发黑,恐怕有毒。”

“行尸?最低等的尸傀?”符昭皱眉,“这种荒村野地,怎会有炼尸出现?除非……”

“有控尸者。”李无名虚弱地接口,右眼微微发热。他集中精神,朝着祠堂方向“看”去。真眼视野穿透黑暗和墙壁,只见祠堂内三具行尸脖颈后,各贴着一张微微泛着绿光的符纸,符纸上的能量细线如同蛛丝,延伸向祠堂外不远处的一片小树林。

“控尸者在林子里,东南角,那棵歪脖子树后。”李无名低声道,“他想用行尸和哭声引诱我们过去。”

符昭眼中寒光一闪:“将计就计。花惊澜,你用幻术伪装成受惊的流民女子,去祠堂方向,引他现身。我来解决他。”

花惊澜点头,身形一阵模糊,再出现时,已变成一个衣衫褴褛、惊慌失措的年轻妇人模样,踉踉跄跄朝着祠堂跑去,边跑边发出压抑的哭泣声。

果然,树林中传来一声压抑的惊喜低哼。一个穿着灰袍、面容阴鸷的修士(炼气初期)悄悄探出头,手中捏着控尸符,注意力完全被“诱饵”吸引。

就在他准备操纵行尸扑向花惊澜的刹那,符昭如同猎豹般从侧面草丛中蹿出,银枪毫无花哨地直刺其咽喉!速度之快,甚至没给那修士反应的时间!

“噗!”

枪尖透颈而过。修士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声响,手中控尸符无力飘落。祠堂内的三具行尸顿时僵住,随即倒地,不再动弹。

快速打扫战场。从修士身上搜出五块品质低劣的灵石、三张空白的控尸符、一本兽皮封面的薄册残页——《幽冥炼气诀》。

符昭拿起那本残页看了看,又递给李无名:“幽冥宗的入门炼气法门,虽粗浅邪恶,但或许能帮你理解他们的力量运行方式,对你的……眼睛看破他们法术有帮助。”

李无名默默收下。他无法修行任何功法,但这《幽冥炼气诀》残页,或许能像一把钥匙,帮他更快地理解真眼所见的那些幽冥邪气的结构和弱点。

途中事件二:流民营的抉择

又行了一日,他们遇到了一支庞大的流民队伍,拖家带口,绵延数里,朝着他们认为更安全的江南方向蠕动。人数约有两三百,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中透着绝望。

流民的首领是个断了条胳膊的前驿卒,姓韩,三十来岁,脸上有一道刀疤,眼神却还保留着几分锐利和责任感。他认出了符昭身上靖夜司服饰的残迹,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带着几个青壮跪地哀求,希望符昭能带领他们,或者至少给予一些保护。

符昭陷入了艰难的抉择。带上这两三百老弱妇孺,速度将慢如蜗牛,目标变得极大,随时可能被追兵或乱兵、土匪吞没。可不带?眼睁睁看着这些或许能走到江南、或许能找到活路的同胞自生自灭?

李无名让花惊澜扶着他,走到流民队伍前。他闭上眼,再睁开时,右眼真眼悄然开启。

视野中,一片灰败。绝大多数流民身上,缠绕着代表疾病、饥饿、绝望的灰色死气,金色愿力微弱到几乎看不见。但也有例外——首领韩驿卒,以及队伍中少数几个还在尽力照顾老人孩子的青壮身上,还有极其微弱的金色光点闪烁,那是人性尚未完全泯灭的证明。更让他心头发紧的是,他看到了混杂在流民中的几缕极其隐晦的、与之前荒村控尸者同源的黑气!有幽冥宗的探子混了进来!

他走到符昭身边,低声道:“不能全带。队伍里有幽冥宗的眼线。而且,大部分人……生机已绝,撑不到江南。”

符昭身体一震,看向那些目光呆滞的流民,眼中闪过一丝痛色。

“我们可以分兵。”李无名继续道,声音虚弱却清晰,“符昭姐,你带流民走官道大路,目标明显,可以吸引追兵注意。我和花惊澜带孩子们走小路,苏姑娘指引方向。”

“不行!”符昭断然拒绝,“你伤重,离了我,遇敌必死。花惊澜一人护不住你们所有人。”

最终,还是花惊澜提出了折中方案。她消耗部分妖力,制造了一个“大部队正在向东移动”的逼真幻象,持续不了多久,但足以迷惑远处的观察者。而实际上,小队从流民中,带走了三个父母皆亡、无人照料、且身上死气相对较轻、还有微弱求生愿力的孤儿——就是石头、小竹子和豆子。韩驿卒虽然失望,但也理解,将最后一点干净的饮水给了他们,并告知了南下可能遇到的关卡和危险地带。

离别时,小竹子回头看了看那支蹒跚前行的流民队伍,小声问:“狐仙姐姐,韩伯伯他们……能走到江南吗?”

花惊澜沉默了一下,摸了摸她的头,没有回答。

李无名别过脸去。真眼看到的那些浓重死气,已经给出了答案。乱世如炉,人命如草。

江南情报获取

摆脱流民队伍后,他们尽量避开官道,专走山林小径。李无名的伤势在缓慢恢复,但右臂的烙印却越来越灼热,黑色纹路已经蔓延过了肩膀,向着心口方向侵蚀。七天时限,已过去两天。

这日午后,他们在一处山间茶棚歇脚。茶棚简陋,客人寥寥,多是南来北往的江湖客、行商。

几碗粗茶下肚,邻桌几个佩刀带剑的江湖汉子的高谈阔论,清晰地传了过来。

“听说了吗?江南三大世家,王、谢、顾,下个月要在金陵‘栖霞山庄’联手举办‘祈愿大比’!说是以文会友,比拼诗文才气,引动愿力高者胜出!”

“嗤,什么以文会友,不就是变着法儿炫耀世家底蕴,收拢江南文气愿力吗?听说魁首的彩头是一株千年灵芝,能延年益寿,增进功力!”

“千年灵芝算个屁!”一个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兴奋,“我有个在谢家当护院的远房表亲偷偷告诉我,真正的彩头,是一枚古玉方印!据说是百年前天道崩坏时散落的‘天道真印’之一!好像叫什么……‘仁之印’!”

“仁之印?!”另一人惊呼,“那可是传说能汇聚万民仁心愿力、净化邪祟的宝贝!难怪……难怪黄巢逆贼已经派了他手下头号大将尚让南下金陵,势在必得啊!”

“何止黄巢?青城、峨眉、茅山这些自诩正道的门派,也暗中派人去了,美其名曰‘除魔卫道’,嘿嘿,谁不知道他们也想抢印?”

“还有消息说,朱温那边似乎也对这印有兴趣,只是被黄巢军牵制,暂时抽不开身……”

“这下金陵可热闹了!龙争虎斗啊!”

……

李无名、符昭、花惊澜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动和凝重。

仁之印!果然在江南出世!而且,消息已经传开,成了风暴的中心!

苏小小沉寂前指向南方的感应,以及必须用仁印净化怒印烙印的警示,全部对上了!

“必须去金陵。”李无名低声道,握紧了拳头,右臂烙印处传来一阵灼痛,提醒着他时间的紧迫。

“但那是龙潭虎穴。”符昭眼神锐利,“黄巢的尚让,筑基中期,手握‘怒之印’仿品,实力强悍。三大世家盘踞江南根深蒂固,与各方势力勾结。我们这样去,无异于羊入虎口。”

“所以,需要计划,需要伪装。”花惊澜用手指蘸着茶水,在粗糙的木桌上画着,“我们先得安全抵达江南,混入金陵,再想办法接触大比,接近‘仁之印’。”

新队友的加入

三个孩子的加入,给这支亡命队伍带来了一丝奇异的生气,也带来了更多的责任。

石头力气大,沉默肯干,负责背最重的行囊,遇到难走的路还会主动背起豆子。

小竹子心细,认识草药,路上采集了些有消炎镇痛效果的草叶,捣碎了给李无名换药,虽然效果有限,但那份心意让人温暖。

豆子耳朵灵,成了队伍的“小哨兵”,总能提前预警一些风吹草动。

花惊澜似乎很喜欢这三个孩子,常常逗他们:“叫姐姐。”

“狐仙姐姐!”三个孩子异口同声,清脆的童音暂时驱散了旅途的阴霾。

赵小宝依旧沉默,但偶尔会看着小竹子捣药,或者看着石头闷头干活,眼神中慢慢有了一点微弱的光。

李无名看着这一幕,心中的沉重感似乎被冲淡了些许。或许,他要守护的,不仅仅是那个虚无缥缈的天道,还有眼前这些挣扎求活的、具体的人。

前路危机

五日后,他们终于抵达长江北岸。浑浊宽阔的江面横亘眼前,隔开了战火纷飞的北方与相对富庶却暗流汹涌的江南。

码头上人头攒动,等待渡船的流民、商旅排成长队。气氛有些紧张,码头上除了官府的税吏,还多了一些身穿杂乱皮甲、眼神彪悍的汉子在来回巡视,不像是官兵,倒像是……水匪?

李无名等人混在人群中,尽量低着头。符昭将银枪拆解,用布包好背在身后。花惊澜则用头巾稍稍遮掩了狐耳。

好不容易轮到他们登上一艘中等大小的客货两用渡船。船上挤了三十余人,气味混杂。李无名被安排坐在靠船舱的角落,孩子们围在他身边。

渡船缓缓离岸,驶向江心。

李无名稍稍松了口气,江风带着水汽扑面,稍稍缓解了右臂烙印的灼痛。他望向南岸,金陵城的轮廓在烟雨朦胧中若隐若现。

仁之印,就在那里。

希望似乎近了一点点。

然而,就在渡船行至江心时——

“砰!”

船身猛地一震!像是撞到了什么!

“怎么回事?”船老大惊呼。

“哗啦!”几条挂着铁钩的绳索从侧面抛来,牢牢钩住了船舷!

紧接着,三条狭长敏捷的小艇从江面芦苇荡中疾驰而出,迅速将渡船包围!小艇上站满了手持刀弓、面目凶悍的汉子,为首一人独眼,扛着一把鬼头大刀,站在船头,声如洪钟:

“此江是我开!此船是我截!要想从此过,留下买命财!”

水匪!

船上顿时一片大乱,惊叫声四起。

独眼水匪头目“翻江蛟”目光如电,扫过船上惊恐的乘客,最后,竟然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画像,对着人群比对起来。

他的目光,很快锁定在了角落里面色苍白、被孩子们围着的李无名身上。

翻江蛟咧嘴,露出黄黑交错的牙齿,笑容狰狞而得意:

“哟!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奉尚让将军令:搜查‘白发皇血’余孽!”

他指着李无名,鬼头大刀寒光凛冽:

“小子,你这双眼睛……和尚让将军描述的,一模一样啊!”

“给老子——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