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4章 炎帝

守展的老人用手指轻点一片带花纹的残片,“宋代的缠枝纹,你看这釉色,润得像浸过油。”

另一片元代的陶片上留着道窑裂,“当年烧到一半下了雨,窑温没稳住,就成了这样。”

这些碎瓷片像被时光咬过的痕迹,让人想起那些在龙窑前守了一夜又一夜的窑工,眼睛盯着窑口的火光,直到天亮时才敢松口气。

说起烧窑,老人总会往展厅深处指——那里供着两尊木刻神像,炎帝的像前摆着束晒干的稻穗,尧帝的像前则放着只三足陶鼎。

“炎帝爷是第一个跟火打交道的神。”

老人的烟袋锅里火星明灭,“那会儿的人还在树上掏果子吃,是他领着人放火烧山,烧过的地里长出的谷子,比野穗子饱满三倍。”

《国语》里说他的儿子柱“能植百谷”,可镇上的老人们更爱讲丹雀衔谷的故事——神鸟嘴里掉下来的九穗禾,落在炎帝脚边,他拾起来埋进土里,长出的稻子让吃了的人活到头发白了还能上山砍柴。

但火这东西烈得很,烧山时浓烟呛得人直咳嗽,夜里围着火堆睡觉,常有人醒不来。

“炎帝爷就琢磨出烟道。”老人用烟杆在地上画了个曲曲折折的沟,“把烟往屋外引,灶膛里的火就旺得很,人也舒坦了。”

后来民间供的灶王爷,据说就是炎帝的化身,像前那两个罐子,红泥捏的,一个刻着“善”,一个刻着“恶”,谁家媳妇偷了邻居的鸡蛋,谁家汉子帮人挑了水,都记在里头。

腊月二十三送灶王爷上天时,要往他嘴里抹糖,盼着他多说好话——这规矩传到安富镇,就变成往灶神像前摆个荣昌陶的糖罐,罐沿总沾着层亮晶晶的糖霜。

展厅的角落里摆着个仿古老灶,烟囱是陶管做的,曲里拐弯通向窗外。

老人说,当年炎帝部落的人发现,烟道不仅能排烟,还能让火更聚劲——把陶坯放进灶边的土坑,借着余温就能烧出硬邦邦的罐。

这法子后来传到龙窑,才有了依山而建的窑膛,让烟火顺着坡度往上走,把每寸陶土都烧得服服帖帖。

“你看这‘炎’字,两个火摞着,意思是烟要往上走。”老人指着墙上的篆字,“要是烟窝在屋里,人就该遭殃了。”

所以安富镇的陶窑都留着高高的烟囱,像给龙窑安了个朝天的鼻子,既能喘气,又能把烟送向云端。

炎帝的像旁挂着串草药,有蒲公英、艾叶,都是《淮南子》里说他尝过的品种。

“一天遇七十毒,全靠嚼片叶子解了。”老人摸着草药干枯的叶子,“他懂火的烈,也懂草的柔,烧陶的人得学他——既要狠得下心烧到千度高温,又得耐着性子等窑火慢慢凉透。”

微缩景观的龙窑“窑门”里,藏着个小小的陶制灶王爷,红泥捏的脸膛,笑眯眯地看着往来的人。

阳光从天窗漏下来,照得那些碎陶片发亮,像无数双眼睛在说:从炎帝爷烧山的第一把火,到龙窑里跳动的烈焰,人跟火、跟陶土的交情,早就刻进骨头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