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站在雪地里,双手平伸,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鸟。
风从北边吹来,冷得像刀子,但他没有动。他按照书上第一幅画的姿势站着,一动不动,已经站了一个时辰。
腿在抖,手在抖,浑身都在抖。不是冷,是累。这个姿势看着简单,站着才知道有多难。浑身的肌肉都绷着,每一寸都在用力,像拉满的弓。
他咬着牙,继续站。
周远山坐在冰屋门口,抽着烟,看着他。烟雾升起来,被风吹散,又升起来,又被吹散。
“时辰到了。”老人忽然开口。
苏念腿一软,差点跪下。他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汗从额头上流下来,在脸上冻成冰珠。
老人招招手。
苏念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感觉怎么样?”
苏念想了想,说:“累。”
老人笑了。
“累就对了。”他说,“《归一经》第一式,叫‘立’。立不稳,后面的都白搭。”
苏念看着手里的书,翻到第一页。那个站着的人,双手平伸,看起来那么简单,练起来却这么难。
“要练多久?”他问。
老人抽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看人。”他说,“有人练三天就能站稳,有人练三年也站不稳。你嘛——”
他看着苏念,眼睛里有一点光。
“你体内有墟和噩的骨头,比别人快。但快不一定是好事。”
“为什么?”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你还没学会怎么用它们,它们就先把你的身体撑坏了。”
苏念愣了一下。
“撑坏?”
老人点点头。
“墟和噩的力量,不是凡人能承受的。你每练一天,它们就在你体内长大一点。等你练成了,它们也长大了。”他看着苏念,眼神很深,“到时候,是你用它们,还是它们用你,就不好说了。”
苏念低下头。
他想起冰主说的话——“你每活一天,它就长大一点。你活得越久,它醒的时候就越强。”
一样的意思。
“那……那我还要练吗?”
老人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觉得呢?”
苏念想了想,说:“练。”
“为什么?”
“不练,现在就死。”苏念说,“练了,也许能多活几天。”
老人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那笑声很难听,像破风箱漏气,但苏念听出来,那是真的笑。
“好小子。”他说,“就冲这句话,我多教你一点。”
他站起来,走到冰屋里面,翻了一阵,拿出一个东西。
是一个小瓶子,玉做的,透明得像冰。瓶子里装着一点液体,红色的,像血,又像火。
“喝了它。”老人说。
苏念接过来,看着那瓶红色的东西。
“这是什么?”
“墟的血。”老人说,“三千年留下来的。”
苏念愣住了。
墟的血?
“喝了它,你体内的墟骨会更快和你融合。”老人说,“但会很疼。”
苏念看着那瓶血,心里有点发毛。
他想起老陈。老陈让他活着。
他打开瓶塞,一口喝下去。
那东西入口是凉的,像冰,但咽下去之后,忽然变得滚烫。烫得像火,从喉咙烧到胃,从胃烧到全身。每一根骨头,每一块肉,每一滴血,都在烧。
他倒在地上,蜷成一团,浑身抽搐。
疼。
太疼了。
比冻伤疼,比剑伤疼,比什么都疼。
他想喊,但喊不出来。嗓子像被火烧穿了,一点声音都发不出。
他只能蜷着,抖着,承受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刻,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更久。
那股烫意慢慢退了。
他躺在雪地里,大口喘气,浑身被汗浸透,又冻成冰壳。他动不了,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老人走过来,低头看着他。
“还活着吗?”
苏念张了张嘴,发出一点沙哑的声音。
老人点点头。
“活着就好。”他说,“起来,继续练。”
苏念咬着牙,撑着地,慢慢爬起来。
腿还在抖,手还在抖,但他站起来了。
他走到原来的位置,摆好那个姿势,继续站。
风还在吹,雪还在下。
但他觉得,好像没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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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苏念能站一个时辰不倒了。
五天后,他能站两个时辰。
七天后,他能一边站一边调息,让体内的那股暖意慢慢流动。
周远山每天坐在门口,看着他练,偶尔指点一两句。
“手太高了,放低一寸。”
“腰太直了,往前倾一点。”
“呼吸,呼吸要匀。”
苏念听着,改着,练着。
柳白衣的伤也慢慢好了。他能走动了,能自己换药了,能帮着周远山弄吃的了。但他还是不说话,只是沉默地做着自己的事。
苏念有时候会看他,看着他坐在远处,望着北方,一动不动。
他知道他在想什么。
在想柳霜。
和他想老陈一样。
有一天晚上,苏念练完功,坐在火塘边烤火。柳白衣坐在他对面,也烤着火。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苏念忽然开口:“柳先生。”
柳白衣看着他。
“你……你还好吗?”
柳白衣没有说话。
苏念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比以前粗糙了,满是茧子和裂口,但更稳了。
“我想我爹。”他说,“每天都会想。”
柳白衣还是不说话。
“但我知道,他不想我难过。”苏念继续说,“他想我活着,好好活着。”
他抬起头,看着柳白衣。
“你师父……也一样的。”
柳白衣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我知道。”
苏念愣了一下。这是柳白衣这么多天第一次开口。
柳白衣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但我还是想她。”他说,“控制不住。”
苏念点点头。
“我也是。”
两个人沉默着,看着火。
火塘里的火烧着,噼啪响着,把他们的影子照在冰壁上,一晃一晃的。
过了很久,柳白衣忽然问:“你想报仇吗?”
苏念愣住了。
报仇?
杀老陈的人?那些狼妖已经被老陈杀光了。杀红缨?红缨杀了柳霜,但不是杀老陈的人。
他不知道该找谁报仇。
“我不知道。”他说。
柳白衣点点头,没有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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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天,苏念终于站完了第一式。
周远山让他休息一天,第二天开始练第二式。
第二式的画,是一个人蹲着,双手抱膝,头埋在两腿之间,缩成一团。
苏念看着那幅画,有点懵。
“这……这是什么?”
“叫‘缩’。”老人说,“逃命用的。”
“逃命?”
老人点点头。
“你打不过的人多着呢。”他说,“打不过就跑,跑不了就缩。缩成一团,让别人找不到你。”
苏念看着那幅画,有点不信。缩成一团就能让人找不到?
老人看出他在想什么,笑了一下。
“试试就知道了。”
苏念照着那个姿势,蹲下来,抱住膝盖,把头埋进去。
眼前一片黑。
他听见老人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用墟的力量,把自己包起来。”
苏念试着调动体内的那股暖意。它从心口涌出来,流遍全身,像一层薄薄的膜,把他包在里面。
“好了。”老人的声音传来,“睁开眼睛看看。”
苏念睁开眼睛。
他愣住了。
他还能看见外面——火塘,冰壁,老人,柳白衣。但他们好像看不见他。老人的眼睛从他身上扫过去,像在看空气。
“这是……隐身?”
“不是隐身。”老人的声音传来,“是用墟的力量,让你和周围融为一体。别人看你,就像看一块冰,一堆雪,不会注意到。”
苏念从那个姿势里出来,看着自己的手。
“我能练成吗?”
老人看着他,笑了。
“你已经练成了。”
苏念愣了一下。
老人指了指他刚才蹲的地方。
“你刚才在那儿,我看不见你。”
苏念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高兴,不是激动,是别的什么——像又多了一样活命的本事。
“谢谢。”他说。
老人摆摆手。
“不用谢。练第三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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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式的画,是一个人蹲着,双手撑地,像一只蓄势待发的青蛙。
“叫‘跃’。”老人说,“逃命的第二招。”
苏念看着那幅画,有点明白了。
“跳?”
老人点点头。
“缩起来让人找不到,找到就跳。一跳跳出几十丈,谁也追不上。”
苏念试着做那个姿势。
蹲下,双手撑地,身体前倾。
老人走过来,踢了踢他的脚。
“脚要用力。墟的力量从脚底涌出来,把你弹出去。”
苏念试着调动那股暖意,让它流到脚底。
“跳。”
他一跃而起。
“砰——”
他撞在冰壁上,摔了个七荤八素。
老人站在他身后,笑得直不起腰。
苏念爬起来,揉着撞疼的肩膀,有点委屈。
“我……我没控制好。”
老人笑够了,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
“没事。”他说,“第一次都这样。多练几次就好了。”
苏念点点头,又蹲下,摆好姿势。
跳。
“砰——”
又撞上了。
再跳。
“砰——”
再撞。
那一天,他跳了三十多次,撞了三十多次。浑身都青了,肿了,疼得动不了。
但他没有停。
第二天继续。
第三天继续。
第五天,他终于跳对了一次。
“嗖——”
他像一支箭一样射出去,飞过冰屋,飞过雪地,落在几十丈外。
落地的时候,他没站稳,在雪地里滚了好几圈,滚成一个雪人。
但他笑了。
真的笑了。
这是老陈死后,他第一次笑。
柳白衣站在远处,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周远山站在冰屋门口,抽着烟,看着他,眼睛里满是欣慰。
苏念从雪地里爬起来,跑回老人面前。
“我跳对了!”
老人点点头。
“好。”他说,“明天练第四式。”
苏念愣了一下:“还有第四式?”
老人看着他,笑了。
“《归一经》有九式。”他说,“你才练了三式。”
苏念站在那里,看着手里的书,看着那厚厚的画页,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累,不是怕,是别的什么——
是希望。
也许他真的能学会。
也许他真的能变强。
也许他真的能活着。
他握紧书,抬起头。
“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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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苏念躺在兽皮上,浑身酸疼,但睡不着。
他摸着怀里的两块骨头——墟骨是温的,噩骨是凉的。它们挨在一起,像两个互相讨厌的邻居,但又不得不挤在一起。
他想起周远山说的话——“墟和噩本来是一体的。”
一体双魂。
他忽然想起梦里的那两个女人。白发金眼,黑衣红瞳。她们站在一起,看着他。
是一个人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她们都在他体内。
他闭上眼睛。
梦里,他又看见了她们。
这一次,她们离得很近。
白发女人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黑衣女人站在旁边,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光——像是好奇,又像是别的什么。
“孩子。”白发女人说,“你练得很好。”
苏念看着她,问:“你们到底是不是一个人?”
两个女人互相看了一眼。
然后她们同时笑了。
那笑容一样,但又不一样。
“是,也不是。”白发女人说。
“等你练成第九式,就知道了。”黑衣女人说。
她们同时伸出手,按在他胸口。
一股暖流和一股凉流同时涌进来,在他体内交汇、旋转、融合。
他醒了。
天亮了。
他坐起来,看着自己的手。
手还是那双手,老茧,裂口,冻伤。
但他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站起来,走到冰屋外面。
雪停了,风停了,太阳出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翻开书,翻到第四页。
第四式,叫“刺”。
一个人站着,手握成拳,向前刺出。
很简单。
但他知道,练起来,不会简单。
他摆好姿势,调动体内的力量。
一拳刺出。
“轰——”
前面的雪地,炸开一个大坑。
他愣住了。
周远山站在他身后,抽着烟,笑了。
“好。”他说,“墟的力量,终于醒了。”
苏念看着自己的拳头,看着那个大坑,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是力量。
是真正属于他的力量。
他转过身,看着周远山。
“第四式,练成了?”
老人摇摇头。
“早着呢。”他说,“你才刚摸到门。”
苏念点点头,转回去,继续练。
一拳,一拳,又一拳。
雪地上一个又一个坑,越来越大,越来越深。
太阳从东边走到西边。
他还在练。
天黑了,他还在练。
周远山和柳白衣坐在冰屋里,看着外面的那个身影,一拳一拳地刺向虚空。
“他变了。”柳白衣忽然开口。
周远山点点头。
“墟的力量,在改变他。”他说,“但他自己还不知道。”
柳白衣沉默了一会儿,问:“是好事还是坏事?”
周远山想了想,说:“不知道。”
他看着外面的苏念,眼神很深。
“就看他自己,能不能守住本心。”
外面的雪地里,苏念还在练。
一拳,一拳,又一拳。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
那是墟的光,也是他自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