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沉到西山那边时,余晖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一根一根的,像是谁用金线在天地间织网。小镇叫青石镇,名字取自镇子中央那条三百年历史的青石板路,路被行人的鞋底磨得发亮,夕阳一照,泛着温润的光。
镇子东头第三家,是间铁匠铺。
铺子门脸不大,左边堆着成捆的木炭,右边码着整摞的生铁锭,中间留出一条窄道,供人进出。铺子深处是一座打铁的火炉,炉膛里的炭火烧得正旺,火苗舔着炉壁,发出呼呼的声响。
一个少年站在炉前,赤裸着上身,汗珠顺着脊背滑下来,在腰际的粗布裤子上洇出深色的痕迹。他右手握着铁锤,左手用铁钳夹着一块烧得通红的铁条,铁锤落下,“铛”的一声,火星四溅。
少年叫苏念,今年十七岁。
“铛——铛——铛——”
打铁的声音很有节奏,不紧不慢,像是这个镇子的心跳。苏念打了三年铁,早就把这种节奏刻进了骨头里。他打铁的时候不需要思考,手自己会动,眼睛会盯着铁条颜色的变化,从亮红到暗红,从柔软到坚硬。
铁条在他手里慢慢成形,是一把镰刀的胚子。再过几天就是秋收,镇上的庄稼人需要新的镰刀割稻子。老陈接了五把镰刀的活,这是第四把。
“铛。”
最后一锤落下,苏念把镰刀胚子重新插回炉火里,让它在炭火中继续煅烧。他直起腰,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胛,扭头朝铺子外面看了一眼。
老陈坐在门槛上,背对着他,手里捏着一根旱烟杆,正望着镇子口的方向发呆。烟雾从他嘴边飘起来,被晚风吹散,融入昏黄的天光里。
老陈是苏念的师父,也是这个铁匠铺的主人。没人知道他全名叫什么,镇上的人都叫他老陈,连苏念也跟着这么叫。苏念三岁的时候被老陈从镇子外面的乱葬岗捡回来,那时候他裹在一床破棉被里,饿得只剩一口气。老陈用米汤把他喂活,从此就在铁匠铺里住下了。
“老陈。”苏念喊了一声。
老陈没应。
苏念又喊了一声。
老陈这才回过头来,脸上带着一种恍惚的神情,好像刚从很远的地方回来。他看了苏念一眼,把旱烟杆在门槛上磕了磕,说:“咋了?”
“镰刀还差一把,明天能打完。”
“不急。”老陈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明天打也一样。”
他走进铺子,看了一眼炉火里的镰刀胚子,点点头:“火候还行,比你刚来那会儿强多了。”
苏念没接话,拿起搭在木架上的粗布衫,胡乱擦了把脸,然后套在身上。粗布衫被汗浸透了,贴着皮肤很不舒服,但他早就习惯了。
老陈走到铺子角落里,掀开一口铁锅的盖子,里面是中午剩下的杂粮粥和两个黑面馒头。他拿出馒头,掰了一半递给苏念,自己拿着另一半,就着杂粮粥吃了起来。
苏念接过馒头,靠在木炭堆上,一口一口慢慢嚼。馒头很硬,嚼起来费牙,但他吃得认真,不放过任何一个碎屑。
铺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炉火噼啪的声响和老陈喝粥的吸溜声。外面的天色越来越暗,镇子里的炊烟也渐渐散了,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又很快归于沉寂。
“苏念。”老陈忽然开口。
“嗯?”
“你想过以后没有?”
苏念愣了一下,没明白老陈的意思。
老陈放下碗,摸出旱烟杆,重新装上一锅烟丝,用火石点燃,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把他的脸遮得有些模糊。
“我是说,你不能打一辈子铁。”老陈说,“你还年轻,该出去看看。”
苏念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手里的半个馒头:“出去干啥?”
“干啥都行。”老陈说,“种地、做生意、读书考功名,哪怕去给人家当伙计,都比窝在这铁匠铺里强。”
苏念摇摇头:“我不去。”
“为啥?”
“这里挺好。”
老陈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叹了口气,不再说话。他继续抽烟,烟雾一缕一缕地升起来,融入越来越浓的夜色。
苏念知道老陈为什么突然说这些。上个月,镇西头王屠户家的儿子跟着商队去了县城,听说在那边找了个活计,每个月能往家里捎二两银子。消息传开,镇上的人都夸那小子有出息,老陈听了,回来就沉默了好几天。
老陈是觉得亏欠他。
苏念其实不这么想。对他来说,铁匠铺就是家,老陈就是亲人。家不需要有多大,亲人不需要有多富贵,能在一起,能吃上饭,就够了。
他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站起身,走到炉火边,把那把镰刀胚子夹了出来。胚子已经凉了,明天需要重新加热才能继续打。
“别忙活了。”老陈说,“天黑了,早点睡。”
苏念点点头,把镰刀胚子放到一旁的架子上,然后走到铺子后面的小屋里。小屋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柜子里放着两套换洗的衣裳,桌子上摆着一盏油灯和一个豁了口的瓷碗。
他没点灯,直接摸黑躺到床上。床板很硬,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稻草上头是一床洗得发白的棉布褥子。苏念闭上眼睛,听着隔壁铺子里老陈收拾东西的动静。
碗筷碰撞的声音。锅盖盖上的声音。炉火被封住的声音。老陈咳嗽的声音。
这些声音苏念听了十四年,从三岁听到十七岁,每一个都熟悉得像自己的心跳。他知道,再过一会儿,老陈也会躺下,然后打呼噜,呼噜声会透过薄薄的土墙传过来,像远处的闷雷。
但今晚,老陈没有马上躺下。
苏念听见脚步声走到小屋门口,停住了。他睁开眼睛,看见老陈的影子印在门板上,一动不动。
“苏念。”老陈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闷闷的。
“嗯。”
“你睡了吗?”
“还没。”
门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老陈说:“明天我去趟镇上,买点肉回来。”
苏念愣了一下。老陈一向节俭,平时只有逢年过节才舍得买肉。
“为啥?”
“不为啥。”老陈说,“就是想吃了。”
苏念没再问。他听见脚步声离开门口,过了一会儿,隔壁传来床板吱呀的声响,然后是熟悉的呼噜声。
他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明天有肉吃。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暖洋洋的,像炉火烤着一样。他想着明天的肉会是什么做法,是炖汤还是红烧,想着想着,眼皮越来越重,意识慢慢沉入黑暗。
他没有看见,窗外的夜色里,有一道黑影从镇子口的方向飘过来,无声无息,像一片被风吹起的纸灰。
黑影越过镇口的石碑,飘过青石板路,飘过一家又一家的屋顶,最后停在铁匠铺对面的老槐树上。槐树的枝叶很密,把黑影遮得严严实实。
黑影蹲在树枝上,一动不动,只有两只眼睛泛着幽绿的光,盯着铁匠铺的方向。
盯了很久。
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黑影才从树上消失,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
苏念睡得很沉,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明天有肉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