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某座冰冷阴暗的监狱里,被单独关押的尼基福鲁斯·科穆宁此刻正躺在稻草床上,他作为皇族成员,虽是“罪臣”,但可免受肉刑的折磨。
他透过高窗,感受着那道微弱的光芒。这道光,是唯一能让他在牢房里记住时间这个概念的“工具”。
他想起了一些挚友,例如巴西尔、曼纽尔与君士坦丁,以及爱人安娜·布拉纳。
“难道我真的会在这个鬼地方了却余生?”尼基福鲁斯心中苦笑道。
就在这时,牢房外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曼努埃尔·科穆宁,至高的“人间基督”,此刻正站在门外,透过窥视孔看着里面的一切动静。
他看着那个桀骜不驯的年轻人,此刻却被囚禁于此,一股强烈的报复性快意涌上心头。
他尤其想到尼基福鲁斯很可能会是皇子小阿莱克修斯继位后的潜在对手,如今却沦落为阶下囚,这种反差更让他感到一种扭曲的满足。
曼努埃尔的嘴角微微上扬,心中想到:“再烈的马儿,只要长时间的鞭打与挨饿,照样也得屈服。”
牢门被缓缓推开。皇帝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身披象征着无上权力的紫袍,在这座昏暗牢房中显得极具压迫感。
几名手持火把的侍从肃立在他身后。
皇帝迈步踏入牢房,目光审视着坐在稻草床上的尼基福鲁斯。他刻意原地止步,打算好好享受着这种居高临下的感觉。
“尼基福鲁斯·科穆宁,”曼努埃尔低沉的声音在牢房中响起,“你胆敢在布拉赫纳宫内,在众目睽睽之下蔑视皇权!”他抬起戴着宝石戒指的手,扫过这间昏暗的囚笼,“这就是下场!难道你那么想步你那叛逆叔父安德罗尼卡·科穆宁的后尘,一辈子都烂在这座暗无天日,阴冷如冥界塔尔塔罗斯的牢房?”
他的话语充满威胁,意图击垮对方最后的心防,迫使其屈服求饶。
然而,预想中的恐惧或哀求并未出现;尼基福鲁斯那双黑褐色的眼眸中,非但没有丝毫胆怯,反而燃烧着愤怒的火焰。
“我说过的每一句话,”尼基福鲁斯的声音异常的平静:“都发自肺腑。我绝不后悔,愿意承担任何后果,哪怕是死亡!”他停断片刻后,目光直视着曼努埃尔黝黑的面庞,“至于你?固执己见的‘人间基督’啊!你打算如何处置我这‘罪臣’?悉听尊便。”
又是这种眼神!
曼努埃尔只觉心中一颤。这眼神再次让他想起了尘封多年的屈辱记忆——他一辈子都活在父皇约翰·科穆宁的阴影下!
那时还很年轻的曼努埃尔,迫切渴望在父皇与兄长们的面前证明自己,于是擅自率领一支偏师出击,最终取得了一场小胜。他本以为会得到父皇的嘉奖,如同兄长们曾经得到的那样。然而,父皇只是冷眼相待,甚至将他当众鞭笞!
那一刻,父皇与兄长们看他的眼神,与此刻尼基福鲁斯的眼神何其相似——充满了失望、气愤与一种“难堪大用”的解读。
曼努埃尔怒火中烧,被戳中埋藏心底的自卑使他几乎失去了理智。
“西西弗斯推的石头都没有你的脑袋顽固!”他低声怒吼,声音因愤怒而颤抖,右手直指尼基福鲁斯:“混血的杂种!难道朕在你眼中就是这么的不堪?如此一无是处?”
尼基福鲁斯看着眼前这个被怒火占据理智的皇帝,轻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夹杂着失望与一种近乎怜悯的疲惫。他不再试图与皇帝进行任何争辩,而是缓缓向后,重新靠在冰冷的石壁上,目光再次投向那高窗投下的一线微光。
他用一种极为平静,却“刀刀致命”的语气说道:“陛下啊!请你扪心自问,你颁布的那些政策,那些耗费帝国无数财富、牺牲无数将士生命、压得普罗大众喘不过气来的宏伟计划,真的有利于罗马吗?真的能让帝国重新成为整个基督世界的‘话事人’吗?”
“也许,您该走下那座会无限放大人性丑恶的御座,脱下您象征绝对地位与权力的紫袍,像个普通人一样,去看看普罗大众的真实写照吧!”
“去伯罗奔尼撒的山野里看看那些被重税压垮的庶民,他们像蚂蚁般卑微的活着!许多人甚至需要扒死人的衣服来御寒,因为他们的财物与血汗早已化作陛下您献给异端教廷的‘慷慨’赠礼,流进了教宗或某个法兰克国王、拉丁领主的钱袋子里!”
尼基福鲁斯的语气徒然提高,沉痛的控诉道:“陛下还记得古书中记载的那支令蛮子闻风丧胆的罗马大军?可如今先辈们的品行去哪了?姑且不提如今的帝国军队在战场上的表现;更可怕的是,战士们甚至会将刀剑对准同胞!洗劫本国城市,掠夺本国财富来满足官兵们日益膨胀的私欲!”
“至于为何会变成这样?是因为军队臃肿不堪,充斥着太多关系户和地痞流氓!他们的体能令人担忧,其素养与纪律不比那些盘踞在米拉山区的突厥强盗好上多少!”
他叹了口气,随后继续道:“普罗大众的血汗与民脂民膏,被你毫无节制地挥霍!用来修建一座座奢靡的宫殿或纪念柱!你一次次发动的劳民伤财的对外征战,最终却换来了什么?损兵折将、生灵涂炭、民不聊生!而你却对此视而不见,依旧沉浸在“主宰整个基督世界”的美梦中不肯醒来!难道说,这就是您希望看到的罗马?一个外强中干、靠重税剥削庶民来维持虚假繁荣的罗马?”
“放肆!”曼努埃尔咬牙切齿,身体因愤怒而微微颤抖;一旁的侍从更是握紧武器,就等皇帝一声令下。
“朕常御驾亲征,冲锋陷阵,杀敌无数!吾主耶稣与一众达官显贵皆可作证朕的勇武!”曼努埃尔愤怒说道:“而你,一个混血杂种,有什么资格指责朕的军事方针?指责朕颁布的所有政令?”
“朕治下的帝国必将国富民强!朕的大军足以碾碎一切外来之敌!它的强大,绝不逊色于凯撒、图拉真与‘圣’君士坦丁麾下的百战之师!”
尼基福鲁斯看着眼前这位几乎陷入狂热的皇帝,沉重地摇了摇头。他迎着曼努埃尔的目光,斩钉截铁道:
“你像个可怜虫知道吗?你可知‘过度自信如饮鸩酒’?自负是最可怕的精神毒药,会蒙蔽你看清现实的眼睛!”他停顿片刻,随后抛出了最致命、也最能刺痛皇帝神经的话语:“如此看来,阿克苏赫老将军对你的评价针针见血!你武艺高强,这是不争的事实;但也仅此而已。你根本不适合统领大军,因为你的能力有限,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
尼基福鲁斯直视皇帝极为难看的面庞,随后平静说道:“对此,我这个阶下囚,只能向吾主耶稣祈祷,但愿陛下在未来的某场重大战役中,能一帆风顺!”
他用颤抖到极点的手指,指着尼基福鲁斯,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羞辱而变得尖利扭曲:
“够了!”曼努埃尔用颤抖到极点的手指,指着尼基福鲁斯,声音因愤怒与羞辱而变得扭曲:“你以为你是谁?预言特洛伊覆灭的女祭司卡珊德拉吗?你只有一张恶毒的嘴和一颗肮脏的心!”他咆哮着,试图用音量掩盖心中的恐慌:“朕不是普里阿摩斯!整个基督世界必将匍匐在朕的脚下!教宗会因朕的丰功伟业而送来由衷的祝福、阿勒曼尼蛮子会为朕的威名谱写颂歌!罗马必将在朕的手中浴火重生,重现昔日奥古斯都的繁荣盛世!”
他的声音在狭小的牢房里回荡,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狂热:
“而你只是一只卑贱的蚂蚁!科穆宁皇族的耻辱!和你那个叛徒祖父和父亲一样,都是茁壮藤曼上结出的恶魔果实!你就烂在这座暗无天日的囚笼里吧,没人会记得你在瑟乌姆与达米埃塔的表现,最终如尘埃般被世人遗忘!”言毕,曼努埃尔转身离开牢房。
然,皇帝的怒火并未平息。在牢房外的狭窄通道里,他停下脚步,然后猛地回头扫视着身后的一众侍从。
“朕刚才说的那些话,”曼努埃尔的话中带着十足的警告:“都给我烂在肚子里!谁敢说出去,朕就亲手割了他的舌头!然后把他的至亲都发配到罗斯诸国当奴隶,听清楚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