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尼基福鲁斯治理卡帕多西亚初见成效之际,远在奇里乞亚的阿达纳总督府内,却是另一番压抑的景象。
总督康斯坦丁·卡拉马诺斯伫立在玻璃窗前,目光越过低矮的城墙,尽管他的长相极为英俊,但在日夜高强度的工作下已是愁云密布。
窗外,阿达纳城虽为奇里乞亚首府,却尽显一种无法挽回的衰败之色,这里的街巷远不如新罗马那般繁华;两城虽同样生活着大量的族群,可阿达纳城的市场喧嚣中却混杂着难以言喻的紧张。
城上城下的巡逻卫兵因长期高强度的工作而神情疲惫,偶尔可见匆匆走过的普通官吏脸上也带着显而易见的忧虑。
之所以导致这般情况,原因极为明了:
其一,卡拉马诺斯虽名义上作为帝国派出的总督,管辖着这片连接安纳托利亚与黎凡特的战略要地。
然,现实情况极为复杂。奇里乞亚自古以来便生活着大量的亚美尼亚人,这些信仰亚美尼亚正教的庞大群体构成了主要人口,罗马正教徒在当地反而是少数。
对“那座城”而言,这片土地最有价值的往往是赋税,以及极为重要的地理位置。
对于世代居住于此的亚美尼亚人而言,罗马帝国代表着苛政与独立梦想的枷锁。反抗的火种从未熄灭,尤其是在托罗斯山脉那易于藏匿的险峻山谷之中。
这些心怀不满、桀骜不驯的亚美尼亚人,甚至还有残存的保禄派信徒纠集成一股神出鬼没的抵抗力量,他们利用地形打游击,摧毁罗马人在当地的一切经营成果,使历代总督疲于奔命,头疼不已。
对现任总督卡拉马诺斯而言,每一次出兵平叛往往是扑灭一处烽烟,另一处又起,故而不仅折兵损将,而且收效甚微。他的兵力极为有限,在日复一日的“打地鼠”游戏中已是疲惫不堪,不得不退守主要城镇或据点,对更北边的山区置之不理。
其二,那位身居布拉赫纳宫的曼努埃尔皇帝,作为帝国的掌舵者,其目光似乎更愿意流连于奢靡的宫廷盛宴、宏伟的建筑修缮,以及对西方骑士精神的无比向往与追求上。
然,支撑他那好大喜功的性格的代价,却是对帝国各个行省敲骨吸髓般的苛捐杂税。
偏远的奇里乞亚也不例外,同样被要求向布拉赫纳宫上交沉重的赋税。卡拉马诺斯心里清楚:导致当地叛乱层出不穷的主要原因就是重税,如此下去,反抗之火只会愈发猛烈,最终形成燎原之势。
可他身为总督,又能如何?只能硬着头皮,在明知是饮鸩止渴的情况下,竭力要求疲惫的官吏与军队去榨取那越来越难以到手的税款,再将其送往“那座城”,维持着陛下个人的庞大开销。
就在这时,一阵敲门声打断了这位总督的思考。他的书记官走了进来,手中还捧着一卷宫廷专用紫蜡密封的羊皮卷。
卡拉马诺斯目睹此卷,只觉压力更大,因为这种颜色与样式的羊皮卷文件意味着来自“那座城”的最高指令。
“新罗马的信使刚到。”书记官如是说道,随后将卷轴恭敬地呈上。
卡拉马诺斯接过卷轴,随后用小刀剔开封蜡,随后将其展开。
映入眼帘的,果然是一份措辞严厉的通缉令,对象正是与他“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几个人:尼基福鲁斯·科穆宁、巴西尔·卡马特洛斯、君士坦丁·安格洛斯……名单甚至在后面附着他们的诸多罪行,例如“欺君之罪”,甚至还有“叛国”?
通缉令下方,盖着皇帝那醒目的金玺印章。
他的目光在为首的通缉犯名字上停留许久。“尼基福鲁斯·科穆宁……”这位总督低声念叨,此人传奇又复杂的背景,早已在帝国境内悄然流传。
“奇才”一词是上至达官显贵,下至普通庶民对尼基福鲁斯的统一评价,所有阶层都对这个特殊人物极感兴趣。
然,通缉令的内容又迫使卡拉马诺斯明确自己的立场——抓住通缉犯,押至新罗马。
他近日已得知皇帝的通缉犯已逃至罗姆苏丹国境内,并在卡帕多西亚行省担任贝伊职务。
主似乎为他开了个天大的玩笑。他所管辖的奇里乞亚与尼基福鲁斯所掌控的卡帕多西亚地区,仅仅隔着那道高耸险峻的托罗斯山脉。
这意味着抓捕通缉犯的重任落在了他的身上。
然,这份突如其来的重任对卡拉马诺斯而言并非荣耀,而是一道沉重的枷锁。他是打心底一万个不愿意掺和这趟浑水,原因极为简单:其一,此人已是别国贝伊。去苏丹国的地盘抓人?无异于痴人说梦。其二,他手头这点可怜的兵力全拿来镇压“刁民”了,拿什么去跨越国境、对付一个手握兵权的通缉犯呢?
他本想拒绝,可抬头看见书记官担忧的目光,以及脑海中想起曼努埃尔皇帝那双在公共场所永远带着冰冷、审视的眼神,这使他不敢怒也不敢言。
惹怒那位刚愎自用、好大喜功的皇帝会招来怎样的祸端?流放?亦或“传统三连”?他不敢想象。
顺从皇权是他这等官吏能戴好官帽、乃至活下去的唯一法则。
“让我抓住这小子?”他自言自语道,更是无奈摇头,疲惫地靠在背椅上,手指揉捏着发胀的太阳穴。
他已经能想象到自己那点可怜巴巴的兵力,在进入卡帕多西亚境内后会被尼基福鲁斯的军队像赶鸭子般围剿的场景。
就在这位总督被巨大压力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时,书记官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对了,还有一件关于凯撒利亚城的消息。”
卡拉马诺斯并未回应,只是举手示意他开口。
书记官见状,便直入正题:“通缉犯担任贝伊数月,便成功组建起一支颇具规模与即战力的军队。就在不久前,一支达尼什曼德骑兵深入卡帕多西亚府邸烧杀抢掠,结果却被尼基福鲁斯的人马轻易击溃。
“消息在凯塞利亚及周边地区迅速传开,庶民对此人的拥戴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毫不夸张地说,募兵点的门槛都被人群踩烂,这其中也不乏一些前来投诚的土库曼部落。”
“总之,通缉犯治下的凯塞利亚城已是蒸蒸日上,组建的新军更是士气高昂、操练之声日夜不息。”
“确实是个奇才。”卡拉马诺斯自言自语道。他的表情极为复杂,既有对尼基福鲁斯个人能力预料之中的释然,也有一时难掩之喜:此人竟在短时间内便取得如此耀眼之成绩,同时也印证了那些传言的赞誉并非虚言。
这位少年年纪轻轻便展现出极高的胆识、能力与手腕,其前途不可估量。
然……想到这,卡拉马诺斯又低声叹气。尼基福鲁斯越是能干,越是强大,对这位压力巨大的总督而言,抓捕任务自然越不可能完成。
随后,他示意书记官离开,待现场只剩他一人之时,夕阳的余晖恰好透过高窗,照射在堆满文卷的桌案上。
他随手拿起一份最新的、有关当地山民再次袭击帝国驿站的报告,仅仅扫了一眼伤亡数字,便将其扔回了桌上。
他靠在椅上,疲惫地闭上了眼睛,脑海中却再次浮现出那两个艰巨的任务:其一便是工作本职,镇压当地人、上缴赋税;其二便是抓捕被皇帝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的尼基福鲁斯一行人。
若届时真的能抓住这群通缉犯,为陛下除去心头之患,也许就能彻底结束这场没完没了的“打地鼠”生涯?也许就能被调回新罗马,官位更上一层楼?
卡拉马诺斯再次长叹口气,低声念叨着:“愿主庇佑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