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民心

接下来的数周内,尼基福鲁斯便在开塞利的贝伊府邸内,为募兵之事忙碌起来。

他看着堆积如山的、待处理的羊皮卷政务,只是无奈摇头:“论行政,比军事更加头疼。”在他上任之前,地方官吏上书的政事在贝伊府邸如废纸一张,前几任贝伊皆不闻不顾,而穆拉德只是开塞利城的“苏巴什”,自然无权干涉整个卡帕多西亚地区的政事。

就在这时,巴西尔走来,他的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与忧虑。

尼基福鲁斯看着这位刚从城外归来的挚友,开门见山道:“情况如何?”

“停滞不前。”巴西尔如实回答,声音透露着深深的无力感:“我们在凯撒利亚及周边村镇设立了募兵点。本以为庶民会踊跃从军,可实际情况则是无人问津。”他摇着头,“他们窃窃私语,认为这是一个陷阱。”

“陷阱?”尼基福鲁斯不解问道。

“理由很明确,”巴西尔就近坐下,拿起水壶猛灌大口:“其一,庶民对你的特殊身份皆持有消极评价。在基督徒眼中,所谓的募兵,不过是企图强迫他们改信伊斯兰的诡计;而在穆斯林眼中,这只是把他们拉去前线当炮灰,改变当地人口结构的卑劣手段。”

罗姆苏丹国作为典型的伊斯兰逊尼派政权,尽管国内的基督徒作为“有经人”被允许保留信仰,但他们却承受着歧视性的奇米税与其他无形的枷锁与限制。

罗姆苏丹国的兵源也主要来源于穆斯林,对基督徒不形成依赖。

如今,一位贝伊突然要大规模招募基督徒从军,这本身就一反常态。

“其二,”巴西尔的声音打断了尼基福鲁斯的沉思,带着更深的忧虑:“这些日子我深入凯撒利亚附近的山谷,发现了比我预想中更加棘手的问题。在那些险峻的岩柱群与群山密林之中,存在着大量的‘隐居者’。”

“‘隐居者’的数量具体多少我无法估测,但必然是个庞大数字。他们或是土库曼人征服这片土地后不愿臣服而选择隐居的罗马正教徒,或是试图逃避重税、追杀、债务等情况的庶民,自然还有那些保禄派信徒。”

“他们如老鼠般躲在地下,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偶尔下山掠夺或袭击他们认为的‘入侵者’。简而言之,凯撒利亚政府无法向这类人征收到任何赋税。”

“若以兵役代替赋税那还好,可惜……”巴西尔叹了口气,眼神凝重:“这些人使我们为‘统治者’的走狗,贸然接近很可能引发冲突,甚至短兵相接。穆拉德也对我坦言:‘这些人是不安定的麻烦,不值得浪费口舌与资源。’”

“隐户……”尼基福鲁斯的脑海中闪过攀登废弃山洞修道院的景象。先辈们利用地形建造的地下工事,最终却成为了这些隐居者绝佳的藏身之地,也成为了他施政的阻碍。

“其三,我发现庶民更倾向于守住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对从军之事不抱热情。”巴西尔言毕,他看向尼基福鲁斯,后者一时也想不出应对之策。

就在募兵之事陷入僵局之时,一场更大的危机席卷而来。

这天夜里,开塞利城门前传来了远超平日的喧嚣,但这声音并非商人的叫唤或驼铃,而是充斥着哭喊、呻吟与虔诚的祷告声。最开始只是零星几人,随后成群结队、望不到尽头的人流。

这些衣衫褴褛的难民拥挤在城门前,他们拖家带口,驱赶着仅存的牛羊,眼神中充满了无助与惊恐。其中,既有裹着头巾、说着土库曼语的穆斯林,也有在胸前划着十字、用罗马语或亚美尼亚语祈祷的基督徒。

如今他们没有信仰上的隔阂,只是对生存的一致渴望。

穆拉德从睡梦中被叫醒,他先是匆匆赶至城门前,目睹此景后脸色霎时难看。随后,他令人将此事火速传达给贝伊,而他自己则留下来维持秩序。

然,未等斥候策马传话,尼基福鲁斯便已带着几位挚友走上城墙。当他目睹眼前情景后也感到头皮发麻:城门外的难民队伍蜿蜒曲折,一一望无尽。

当开门放行的命令刚刚下达,难民便蜂拥而入。很快,街上但凡能遮风挡雨之地,不管是清真寺的庭院还是教堂内部和廊下,亦或市场的偏僻角落,甚至民居的屋檐下都挤满了人群。

“怎么回事?”待秩序稍微稳定,尼基福鲁斯才找到穆拉德追问起因。后者喘着粗气,随后低声解释:“我已询问一些难民,他们给出了同样的缘由。”

“苏丹国与达尼什曼德的战事日益白热化,就连卡帕多西亚也被战火袭扰。那些达尼什曼德人如蝗虫般入侵了这片土地,疯狂掠夺村落资源与人口,迫使百姓背井离乡,逃避灾祸。”

闻言,尼基福鲁斯眉头一紧。如此突然之事,不仅为他带来了新麻烦,更使他不得不暂时搁置募兵计划,将有限的资源投入至优先救济难民的工作之中。

由于财力不足,这位新贝伊甚至变卖府邸内的值钱物品,当穆拉德试图劝阻时,他只是平静回应:“为难民争取到更多口粮与歇息之地。至于府邸?一切从简,能用就行。”

“若官府不够气派,何以震慑庶民?”穆拉德试图说服。

“若藐视人命致使民心尽失,官府再气派,也不过陋室一所。”尼基福鲁斯扫过被“扫荡一空”的府邸大厅,最终落在这位“苏巴什”身上,“打开粮仓,赈济灾民,并调派全城兵力维持秩序。”

“官府应建在庶民心上,而非地表之上。”

接下来的日子里,这座城的居民经常能看到他们的新贝伊:他会在粥棚亲自监督粮食分发,确保没有克扣和混乱;他会安抚每一个难民,倾听他们的哭诉;他会和君士坦丁、乔治、约安尼斯等人一起搬运木料,搭建窝棚。

“这哪里是高高在上的贝伊?”居民们窃窃私语,他们看着远处那个忙碌的年轻身影,对亲朋好友们喃喃道:“变卖财宝、关心难民、开仓赈粮、亲自干活……总之,我从未见过这样的贝伊。”

起初只是零星的低语,但这些消息很快如星星之火般传遍了开塞利及周边那些饱受苦难与猜疑的人群耳中。那些曾紧闭门户的庶民,那些曾充满戒备的眼神,开始悄然融化。

人们逐渐放下了心中疑惑与戒心,并萌生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念头:“这个身份复杂的贝伊,似乎真的将百姓的安危放在心上,而非将他们视为税收来源或炮灰。”

赈灾工作持续了几个星期,难民潮涌入的速度终于放缓。在尼基福鲁斯强有力的维稳政策下,开塞利及周边城市的危险处境终于化险为安。

募兵点依然冷清,但庶民心中的猜疑和恐惧,正被一种带着观望和些许期待的复杂情绪所取代。

一天清晨,穆拉德携好几位身着土库曼服饰的男子进入贝伊府邸,求见尼基福鲁斯。后者应许,随后,这几位土库曼人皆向他深深鞠躬。

“我们是来自哈里斯河附近的土库曼部落。”他们其中一位更年长者开口道:“部族因掠夺者而失去众多同胞与美丽的家园牧场。当我们逃至开塞利时,您的士兵没有驱赶我们,您的粥棚就活了我们。”

年长者抬起头,语气诚恳:“我们从不白白受人恩惠。听闻您组建军队之事;若成功,便可对抗那群肆虐的豺狼。我们部族愿意提供众多优秀的壮年男子,追随您的旗帜,报答您的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