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谶语

经过数小时的跋涉后,地平线上终于浮现出开塞利城的轮廓。这座曾以凯撒命名、屹立千年之久的古老城市,如今已然换了主人。

城门口聚集了一些等候已久的人影,为首之人身着华丽的长袍,头戴白色缠头,面容坚毅而眼神中透露着一丝精明——他便是这座城市的“苏巴什”(市长)穆拉德。

当尼基福鲁斯的队伍缓缓行至城门前,穆拉德立即携众官迎面走来,他的态度极为诚恳,深深鞠躬行礼,不敢有一丝大意。

“尊贵的贝伊大人,我穆拉德谨代表全城百姓,恭迎您的到来!”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敬意,随后抬起头,目光在尼基福鲁斯身上仔细打量,笑容更加真切:“赞美真主!初次见面,您的气质与容貌,竟让我想起了伟大的伊斯坎达尔!”

“苏丹将您委派至此地,实乃下官之荣幸。我无比相信您的才干,无比憧憬这座城及其卡帕多西亚能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大放光彩。”

尼基福鲁斯并未开口,他仔细打量穆拉德这位虔诚的逊尼派信徒,并听出了此人的阿谀奉承之意,其目的就是为了讨好他,以便在官场中能平步青云,成为贝伊的“心腹”。

如此反常的热情,也像是对这位新贝伊复杂身份的一种试探,苏丹国的一众达官显贵皆知尼基福鲁斯幼时信仰伊斯兰,少年时在新罗马改宗正教,如今又“回归”伊始信仰。

穆拉德避开了这一敏感话题,只将溢美之词集中于尼基福鲁斯个人的智慧与容貌,以及“慧眼识珠”的科尼亚苏丹。

随后,尼基福鲁斯面露笑意,坦然接受了对方的赞誉。他微微点头,低声且严肃,带着一种与年龄容貌不符的沉稳:“谢你吉言,但伊斯坎达尔之伟业仍是我触不可及的存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穆拉德身后那些同样毕恭毕敬的官员,随后落回“苏巴什”的身上,语气加重了几分:“在做出能改变这里的实际行动与政策前,请勿对我有过多赞誉及其期许,因为这一切都还是未知数。让我们专注当下吧。

穆拉德闻言,连声称是,随后侧身做出邀请之姿态:“您所言极是。现在,请随下官一同进城。”

随着尼基福鲁斯一行策马入城,城门内外早已聚拢了不少围观的居民,各种复杂的目光交织在他们身上。

城内的穆斯林大多保持拘谨与观望的态度,他们尚不清楚这位新上任的贝伊是心向“罗马与基督”?还是对真主怀有一颗虔诚之心?

那些仍坚守着正教信仰的罗马市民,少数人仍保持这个疑问;但大多数人则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欢呼声,他们显然了解到了这位新贝伊在瑟乌姆与达米埃塔的出色表现。

更重要的是,他敢于在布拉赫纳宫内当着众多权贵的面,斥责曼努埃尔皇帝的所作所为;许多罗马人正是忍受不了帝国高昂的赋税,而逃至苏丹国境内谋求生路。

尼基福鲁斯听着这些细碎的讨论声,他并未对围观人群提出的疑问做出一一解答,而是保持冷静,继续前行。

行走在开塞利的街道上,尼基福鲁斯敏锐地察觉到了这座城市与科尼亚的显著不同,后者虽是苏丹国的首都,但城市仍具备了浓厚的罗马底色,城内的清真寺与穆斯林远没有教堂与基督徒多。

但在这里,在开塞利,已经具备很明显的伊斯兰元素。带有波斯或萨拉森风格的清真寺不仅数量众多,而且规模庞大、地处位置也极为显眼。它们取代了众多教堂的位置,或者干脆就在教堂的遗址上重建而成。

“显贵”乔治策马靠近尼基福鲁斯,他四处张望,随后声音中充满了感慨:“这座以凯撒之名建立的城市,曾作为罗马人的家园已有千年之久。可百年前的那场浩劫之后……”他的声音沉了下去,仿佛不忍细说曼奇科特后,小亚细亚在几年间沦陷的可怕灾难。

“自那时起,异教徒的大军便彻底占据了这里,即使是伟大的阿莱克修斯与约翰皇帝皆未能将其收复。直到今日,整整百年光阴,使太多事物发生了改变。”

他指向一座被改造成清真寺的教堂,沉痛说道:“在历代苏丹的教化下,许多世居于此的罗马人为了更好的生存下去,都改变了信仰。同时,来自波斯、美索不达米亚等地的穆斯林大量涌入安纳托利亚。”他环顾四周那些说着不同语言、服饰奇特的行人,以及那座崭新的清真寺穹顶,语气中带着深深的失落与无奈:这座城市以非昔日之模样。那些信仰正教的罗马人,在这座城市里已大大减少。”

一旁的阿力克修斯望着眼前这座既熟悉又陌生、充满了异教文化的城市,心中五味杂陈。他并非直接引用乔治的话,而是情不自禁地用罗马语低声吟诵起来:

“终有一日,这神圣的特洛伊啊!还有普里阿摩斯与它持矛的人民,终将灭亡。”

这句出自《伊利亚特》第六卷,特洛伊英雄赫克托耳对自己家园与同胞命运的悲观预言,在此时此地响起,虽稍显突兀,但仔细一想又符合实际。

通晓文学的巴西尔诧异地看向阿力克修斯:“你为何在此刻吟诵赫克托耳的哀歌?”

阿力克修斯缓缓转过头,回答了他的疑问:“因为我无法预知我们罗马人的命运。”他停顿了一下,实则不敢将那个可怕的念头说出口来;最终,他强忍恐惧,声音变得更加低沉与压抑:

“我担心将来的某一天,也有人会对我们罗马人说出这同样的、预兆毁灭的谶语:‘终有一日,无比耀眼的罗马将会毁灭,她的文明和她坚毅的人民也将一同消逝。’”

再辉煌的文明,在时光的长河中不过是沧海一粟,终有衰亡陨落之日。眼前的开塞利,这座古城如今变了模样,不正是这一残酷真理最直白的解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