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归乡者

接下来,一行人告别了庇护他们一阵子的第比利斯,随后沿着库拉河谷南下,很快抵达了动荡不安的达尼什曼德埃米尔国的势力范围。

尼基福鲁斯作为领队,面对前来盘查的士兵时,他神情自若,用流利且带着浓厚口音的突厥语屡次应对。

随后,他们成功穿过托罗斯山脉,来到了安纳托利亚高原宽阔且又略显荒凉的土地。又经过数日谨慎的行程,一座规模较大的城市轮廓终于在地平线上出现——尼基福鲁斯最先认出这是科尼亚,作为罗姆苏丹国的都城已有近百年。

进入城市后,商队混在人流之中。尼基福鲁斯看着这座熟悉而又陌生的城市,他心中升起些许感触。街道上人声鼎沸,突厥语、波斯语、罗马语交织;空气中飘散着香料、烤馕和马匹的气息;阿拉丁清真寺壮丽的轮廓在阳光下闪耀……这一切似乎与他幼时的记忆完全一样,却又变化了许多?

“这里竟生活着那么多的罗马人?”乔治等人纷纷惊叹。他们皆知这座城市在百年前的曼齐克特之战后不久便沦落敌手,按理来说,以哥念(科尼亚)城作为一个伊斯兰国度的都城,应该生活着至少一半以上的穆斯林;然,从现状来看,街上到处都是说着罗马语或亚美尼亚语的基督徒,供信徒们祷告的亚美尼亚正教堂与(东)正教堂更是随处可见。

“很多罗马人都是忍受不了陛下的重税才逃至苏丹国。”巴西尔曾作为皇帝的首席秘书,对这座城的“反常”现象给出了一部分合理的解释:“平民在这里交着奇米税起码能活下去,但在帝国可是穷得需要扒死人的衣服来御寒。”

与此同时,在宏伟的阿拉丁王宫深处,苏丹基利杰·阿尔斯兰正倾听着众多将领汇报着前线的战事,他皱着眉,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上的羊皮地图。

岁月和病痛在他身上留下了深刻的印记:曾经浓密的黑发已掺杂了大量银丝,常年的关节脱臼和轻微跛行使他的身形显得佝偻,需要侍从的轻微搀扶才能长久站立或行走。

就在这时,一名亲信走来。他半跪在地,随后恭敬说道:“至高无上的苏丹,愿安拉赐你人世间的一切!一支从东边来的商队今日进城,他们想见你一面。”

“不见。”阿尔斯兰回答得干脆利落,随后提醒道:“吾现在忙着,让大维齐尔去接见那些人。”

“那个领队迫切想见您。”侍从喘着粗气,补充道:“他自称是您的外甥,名叫阿扎卓特鲁·苏莱曼。”

“苏莱曼?!”阿尔斯兰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仅一瞬间,他想起尘封已久的记忆——那个在王宫内蹒跚学步的孩童,那个在草原上屡次跌落下马却仍不服输的男孩,那个他被迫带去新罗马当人质的外甥!

阿尔斯兰猛地直起身,激烈的动作牵动了身体上的患处,带来一阵刺痛,但他毫不在意。

“七年转瞬即逝,这个孩子居然回来了?”苏丹心中如是所想。

他没有丝毫犹豫,随即对亲信下令:“带我去他们安置的地方!”

当阿尔斯兰在亲卫簇拥下匆匆赶来时,尼基福鲁斯正在驿馆内来回踱步。他不确定舅舅是否还认自己这个亲属,更不确定这位以铁腕手段重新统一苏丹国的君王,会如何看待他这群被曼努埃尔皇帝下达通缉令的“烫手山芋”。

君士坦丁沉默地擦拭着佩剑,阿力克修斯与“显贵”乔治则靠在墙上,眼神复杂。

门被猛地推开,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当那位在侍从搀扶下走来的、身材佝偻的身影映入眼帘时,时间仿佛停滞了。

尼基福鲁斯瞬间认出了这道身影,这就是那位曾为年幼的他提供教育、关爱,又被迫带他送去新罗马当人质的亲人。

七年未见,苏丹在政务与战争的强压下已是满头白发。

阿尔斯兰先是扫视屋内的一切,随后目光锁定在了那个身材高大、面容英俊却难掩疲惫的年轻人。尽管面部轮廓已成熟许多,但那眼神深处熟悉的倔强与眉宇间的神韵……“苏莱曼。”阿尔斯兰颤抖着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与对时光飞逝的感慨:“转眼就长大成人了啊!”他挣脱侍从的手臂,试图向前迈步,跛行的动作更加明显。

尼基福鲁斯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极为复杂的情绪。虽有太多话想说,但他却突然语塞;最终,他大步上前,将这些年来受过的一切屈辱与苦楚化作了一个简单的动作——他张开双臂,给了阔别七年的舅舅一个坚定的拥抱。

一个拥抱,胜过千言万语。

阿尔斯兰的身体先是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那只尚能活动的手臂,也紧紧回抱住了外甥的肩膀,随后轻轻地拍打着。

一旁的曼纽尔、君士坦丁、乔治等人,皆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位传说中的罗姆苏丹。巴西尔的眼神尤其复杂,因为他在七年前亲眼目睹到了布拉赫纳宫那场“羞辱仪式”的场景。他记得皇帝曼努埃尔·科穆宁是如何目中无人,如何嘲讽这位身体残缺的突厥领袖,而内殿中的一众达官权贵则是清一色地发出轻蔑的哄笑声。

那时的阿尔斯兰在皇帝与一众权贵眼中,不过是一个为了生存而卑躬屈膝的“可怜虫”;然,此刻站在他们面前的阿尔斯兰,身体虽依旧残疾,但整个人的气场已在无数次打击与磨炼下变得威严十足。

那双看似平易近人的眼神,在朝堂上又冰冷目睹了多少个因权力斗争失败而被处死的王亲贵族?在对内外征战时,他又残酷下达了多少次进攻、乃至屠城的命令?

总而言之,这位苏丹已在逆境中浴火重生,以铁腕手段重新统一了四分五裂的罗姆苏丹国!他身体是“瘸子”,但在君王的气魄与成就方面,却是个十足的“巨人”。

君士坦丁作为军人,尽管眼前这个穆斯林苏丹笑脸相迎,但他仍能从中感受到一种久经沙场、运筹帷幄的统帅气质;他看着苏丹身旁仍紧握剑柄的侍卫,随即打心底对这位潜在庇护者的警惕多了几分赞誉。

短暂的拥抱后,阿尔斯兰环顾众人,亲切说道:“欢迎诸位罗马人来到美丽的科尼亚!不管那个‘埃塞俄比亚人’怎么宣传,这座城市在吾的治理下已是愈加繁荣。”言毕,他拉起尼基福鲁斯的手,仿佛要弥补这些年缺失的亲情:“诸位跟我来!”

一行人跟随阿尔斯兰离开驿馆,走向城市中心的权力象征——阿拉丁王宫。

阿尔斯兰为外甥的归来感到由衷的骄傲,他指着远处那座宏伟的宫殿,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自豪:“苏莱曼。”他再次使用了尼基福鲁斯的突厥名,似乎在强调他们之间更私密的联系。

“看!那座阿拉丁宫,是不是比以前气派多了?也大了不少?”

尼基福鲁斯顺着舅舅的手指望去,心中确实震撼。眼前这座依山而建、融合了塞尔柱帝国风格与波斯、伊斯兰艺术精粹的建筑群,与他记忆中的模样彻底不同。

这座宫殿的奢华程度虽远不及金碧辉煌的布拉赫纳宫,但在诺大的安纳托利亚地区,仍算得上数一数二的存在。

宫殿旁,宏伟的阿拉丁清真寺高耸的宣礼塔直指天空;在其一旁则是历代苏丹的陵墓。

这些更加雄伟的建筑,皆是阿尔斯兰苏丹七年来励精图治、开疆拓土的有力见证。

“是啊,我亲爱的舅舅。”尼基福鲁斯由衷地赞叹,低声道:“它更加雄伟、耀眼!”这句话,不仅是对建筑的赞美,更是对苏丹这些年在逆境中崛起的深深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