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烬痕(下)
苏辰的眼神平静无波。没有愧疚,没有犹豫。在乱石城,在蚀度纪元,道德是奢侈品,生存是唯一法则。他引开了灰鼠的注意力(或者说,灰鼠吸引腐行骸的举动无形中为他创造了机会),灰鼠吸引了腐行骸苏醒后的第一波仇恨,他趁机拿走了距离最近、也是最容易得手的食物。很公平。如果刚才他愚蠢地冲上去与灰鼠“并肩作战”,最好的结果可能是两人带伤击退(可能性极低)那腐行骸,然后为了这点食物立刻反目成仇,生死相搏。更可能的结果是两人都受伤,甚至双双毙命,或者引来其他更可怕的东西。
活着,带着食物回去,才是对阿竹和阿桃负责,才是唯一有意义的“正确”。
他小心地将杂粮饼和肉干用怀里一块相对干净的旧布包好,紧紧塞进贴身的衣服里层。然后,他没有立刻返回,而是再次闭上眼睛,运转“浊流辨迹”。
昨晚蚀潮退去时,除了感知到广场方向的“死亡淤积”气息,他还隐约察觉到,在东南方更深处,靠近以前铁匠铺废墟的方向,有一种奇特的“凝滞”感。不像是活物,更像是……某种高浓度的蚀能,或者特殊的蚀变材料,在环境中沉淀下来,扰动了正常的蚀度流动。
“捡骨”的机会。
“捡骨”,是乱石城拾荒者的行话,泛指寻找一切在蚀度环境下变异、但尚有利用价值的材料。可能是矿石,可能是植物,可能是兽骨,也可能是某些无法理解的古怪造物。找到好东西,就能去“骨市”换取生存资源。
略作调息,苏辰再次动身,朝着东南方潜行而去。
越靠近铁匠铺区域,环境越发破败,蚀痕也越发密集、古老。许多石头上覆盖着厚厚一层灰白色的蚀尘,踩上去会留下清晰的脚印。空气中的蚀气浓度明显上升,皮肤传来隐隐的针刺感,呼吸也需要更加小心,避免吸入过多蚀尘。
苏辰将“浊流辨迹”催发到极致,如同在浊流中摸索的盲人,避开那些感觉中“污浊”特别浓重、或者流动异常“湍急”的危险区域。他的动作更加轻缓,每一步都经过深思熟虑。
最终,他在一片完全倒塌的建筑废墟前停下。
这里依稀能看出曾经是间铺子,巨大的石质熔炉倾倒在地,碎裂成几块,黑乎乎的炉腔内积满了灰白色的蚀灰。各式各样锈蚀、变形、甚至熔结在一起的铁器工具散落一地,被厚厚的尘埃覆盖。
而在倾倒的熔炉下方,一片被蚀灰掩埋的地面上,苏辰的“感知”捕捉到了强烈的“异常”。那里的蚀度流动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涡旋”状,中心点散发着灼热、腥甜,又带着浓烈生命精元(尽管是扭曲的)的气息。
他屏住呼吸,从腰间取下短刃,小心翼翼地拨开表层的浮灰。
暗红色的光芒,映入眼帘。
是三块不规则形状的晶石,每块都有成人拳头大小。质地非金非玉,呈现出一种深邃的、仿佛凝固血液般的暗红色泽。晶石表面并不光滑,布满细密繁复的、如同血管或神经脉络般的漆黑纹路。更诡异的是,晶石内部隐约有暗红色的流光在缓缓蠕动、明灭,仿佛拥有独立的生命。一股灼热中带着浓烈甜腥的气息,从晶石上散发出来,让周围的空气都微微扭曲。
苏辰的瞳孔骤然收缩。
葬血髓!
而且是品质相当不错的初级葬血髓!他在骨市边缘晃荡时,远远见过别人交易这东西,听过只言片语的介绍。这是蚀度侵蚀地脉矿藏,混合大量生灵血气(通常来自战场或大屠杀之地),在特殊地气条件下,经历漫长岁月凝结而成的邪门玩意。蕴含狂暴的蚀能和精纯但极度混乱的生命精气,是修炼某些阴毒功法、炼制邪道法器、进行诡异仪式的上等材料。在骨市的黑市里,一直有价无市,价格高得吓人。
但同时,葬血髓也是出了名的危险。徒手触碰,其中狂暴的蚀毒和混乱血气会侵蚀肉体,损伤经脉。长期携带,会影响神智,滋生暴虐杀戮的欲望。普通拾荒者就算侥幸找到,没有特殊的保存容器和一定的处理知识,也不敢轻易沾手,多半是尽快低价出手,或者……怀璧其罪,死于非命。
危险,但也是巨大的机遇。如果能安全出手,换来的资源,足以让他们三人安稳生活很长一段时间,能给阿桃买到真正有效的药物,甚至……或许能打听到一些关于如何“彻底”救治阿桃的方法。
苏辰眼神闪烁,迅速做出决断。他没有贸然去拿晶石,目光在四周快速搜寻。很快,他在一堆锈蚀的铁砧旁,发现了几块相对完整、质地厚实的暗褐色皮革——似乎是某种蚀变兽的皮,韧性强,耐腐蚀。
他用短刃割下几大块皮革,小心地包裹住双手,然后才去触碰那三块葬血髓。
指尖隔着一层兽皮,刚刚触及晶石表面——
“嗡!”
一股灼热、滑腻、仿佛触摸到有生命内脏的诡异触感传来!同时,一股暴戾、嗜血、充满无尽痛苦和疯狂的混乱“意念”,如同冰冷的钢针,顺着接触点猛地扎向他的脑海!
“嘶……”苏辰闷哼一声,太阳穴突突直跳。但他没有像寻常人那样被这股混乱意念冲击得心神失守、头痛欲裂。这种源自蚀度的、充满“杂质”和“恶意”的精神侵蚀,他并非第一次遭遇。似乎他天生就对这种污染有着极强的抗性,或者说……排斥?
他深吸一口气,凝定心神,将那股混乱的“杂音”强行隔绝在意识之外。动作不停,快速用准备好的兽皮将三块葬血髓分别严密包裹,然后塞进一个从之前死尸上找到的、相对完好的皮质水囊里——水早就喝光了,正好当作临时容器。
做完这一切,他额角已布满细密的冷汗,呼吸也急促了几分。处理这东西,不仅消耗体力,对精神也是极大的负担。葬血髓被包裹后,那股令人不适的气息被隔绝了大半,但水囊拿在手里,依然能感觉到隐隐的温热和轻微的脉动感,十分诡异。
正准备离开,他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在倾倒熔炉的最底部,葬血髓原本所在位置的后方,紧贴着地面的石缝里,似乎有一点极其微弱的、迥异于周围灰白尘埃的色泽闪过。
青莹色?玉质光泽?
苏辰动作一顿。葬血髓是至邪之物,其孕育形成之地,往往蚀毒淤积,万物枯败,怎么会有如此……洁净的色泽?
他迟疑了一瞬,好奇心和对“异常”的本能警觉占了上风。他再次蹲下身,用短刃的刀尖,极其小心地去拨弄那片石缝周围的蚀灰。
“叮。”
一声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金石碰撞的脆响。
短刃的骨制刀尖,碰到了某种坚硬、光滑、温润的物体。
苏辰的动作瞬间凝固,瞳孔放大,死死盯着被拨开浮灰后露出的那一小截物件。
那是一截骨头。
但绝非寻常所见的、被蚀度侵蚀后呈现灰白、漆黑或其他邪异颜色的“灵骨”或“蚀变骨”。
它通体呈现出一种温润的、内敛的、仿佛最上等青玉般的淡淡莹白之色,质地细腻均匀。即使埋在污秽的蚀灰中,即使只露出小半截,也依然散发着一种纯净、安宁、与周遭污浊环境格格不入的气息。骨头的表面,天然生长着极其细微、繁复玄奥的银色纹路,那些纹路此刻正散发着微不可查的、清凉纯净的光晕,将试图靠近的灰白色蚀尘微粒,轻柔而坚定地排斥在毫厘之外。
最让苏辰呼吸停滞、血液上涌的是——
这截青玉般的骨头上,光滑如新,没有一丝一毫蚀痕沾染。
干净得……仿佛不属于这个被蚀度浸透的、污浊绝望的世界。
苏辰握着短刃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从未见过,甚至从未听说过这样的骨头。乱石城能捡到的、被称为“灵骨”的东西,或多或少都带有蚀痕,区别只在于浓度、活性和属性。完全洁净、甚至能主动排斥蚀尘的骨头?他只从一些最老练的拾荒者醉酒后的胡吹中,隐约听过类似的传说。据说只有守灵殿的大人物,或者中心灵疆那些顶级势力,才有秘法和资源,从高阶灵骸或某些天材地宝中“淬炼”、“净化”出类似的东西,每一块都价值连城,是修士梦寐以求的宝物。
而现在,一截疑似“净骨”甚至是更高层次“灵材”的东西,就这么突兀地、安静地躺在他面前,躺在这片刚刚被蚀潮洗刷过、充满葬血髓邪气的废墟里。
巧合?陷阱?某种未知蚀变物的拟态诱饵?还是……无法理解的运气?
无数念头在苏辰脑中疯狂碰撞,但身体的本能快过一切思考。几乎在看清的瞬间,他就做出了决定。
他再次用兽皮仔细擦拭双手,然后小心翼翼地将短刃插回腰间。双手近乎虔诚地,缓慢扒开青玉骨头周围的碎石和蚀灰。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碰易碎的梦境。
最终,他取出了这截骨头。
长约一尺二寸,是一段人类的胫骨,比例完美,线条流畅。通体温润如玉,触手生凉,那股清凉纯净的气息更加明显,握在手中,连周遭令人窒息的污浊空气都仿佛被净化了一丝,呼吸为之一畅。骨头内部的银色纹路,随着他的触碰,似乎极轻微地亮了一下,旋即恢复沉寂,仿佛只是错觉。
最重要的是,它真的洁净无瑕。没有蚀痕,没有污迹,没有任何被这个绝望世界侵蚀的痕迹。它静静地躺在他掌心,像一件来自失落时代的艺术品,一个沉默的奇迹。
苏辰的心脏“砰砰”狂跳,血液冲击着耳膜,带来微微的晕眩。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来自何人,又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与葬血髓为伴。但他知道,这东西的价值,恐怕远超那三块葬血髓的总和!甚至可能达到他无法想象的天文数字!而随之而来的风险……也必然是毁灭级的。
怀璧其罪。在乱石城,拥有超出自身能力守护范围的宝物,等于自杀。
必须藏好!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包括最亲近的阿竹和阿桃,知道多了,对她们只有危险。
他迅速解开最里面那件相对干净、但也打满补丁的旧麻布汗衫,用汗衫将这截青玉胫骨里三层外三层严密包裹,捆扎结实,然后紧紧绑在自己胸前,外面再套上破袄。冰凉温润的触感紧贴着皮肤传来,奇异的是,非但不觉得难受,反而让他因紧张、激动和疲惫而有些躁动的心绪,如同被清泉洗涤,迅速平静下来。连带着精神上的些许疲惫,也缓解了不少。
这骨头……似乎真有安神静心的奇效?
苏辰来不及细想,将包裹着葬血髓的水囊也牢牢绑在腰间,用破袄下摆盖住。最后看了一眼这充满诡异的铁匠铺废墟,将周围的地形特征死死记在脑中,然后转身,没有丝毫留恋,如同融入阴影的狸猫,悄无声息地没入废墟深处,朝着“家”的方向疾行。
他必须尽快回去。阿竹和阿桃在等他,外面的世界危机四伏,他怀里的东西,更是随时可能引爆的惊雷。
他不知道这截突如其来的“净骨”会将他的命运引向何方,但他清楚,从他发现它、带走它的这一刻起,他的人生轨迹,已经不可逆转地偏转了方向。
一条或许充满无尽危险,却也闪烁着渺茫希望之光的……未知之路。
就在苏辰离开后约莫半个时辰。
铁匠铺废墟上空,那缓缓飘落的灰白色蚀尘,忽然出现了不自然的凝滞和扭曲。
一道全身笼罩在宽大灰袍中、面容模糊不清的身影,如同从水底浮现的倒影,悄无声息地“析”出在苏辰刚才站立的位置。灰袍人的出现没有引起任何气流变化,仿佛他本就站在那里,只是从不可见变为可见。
他(或她?)微微低头,“看”着地上被翻动过的蚀灰,葬血髓被取走后留下的凹痕,以及……那截青玉骨头被取出时,在坚硬地面上留下的、极其微小的撬动痕迹。
沉默持续了数息。
一只戴着某种哑光深灰色、非皮非革材质手套的手,从宽大的袍袖中缓缓伸出,五指舒张,对着那片区域,凌空轻轻一握。
嗡……
空气中,那些肉眼看不见的、承载着过往短暂时刻“信息”的微弱规则涟漪,被一股无形之力扰动、捕捉、汇聚。光线、声音、气味、温度、能量残留、甚至生物情绪波动的细微痕迹……所有这些“印记”,都被灰袍人以一种玄奥莫测的方式读取、解析。
“……变量出现……”一个非男非女、空洞漠然、仿佛从极其遥远之地传来,又直接在周围空气中“响起”的低语,打破了废墟的寂静。“……无尘属性……与‘星见’大人预言片段……吻合度37%……扰动‘既定之痕’……”
灰袍人——蚀渊教团“真理之耳”序列的巡游者,默言者——缓缓收回手。那模糊的面容下,似乎有两道没有实质的目光,投向了苏辰离去的方向,穿越重重废墟的阻隔。
“观测等级提升:乙上。持续观察,重点记录目标与‘源初净质’的交互反应及后续变化。暂不进行主动接触,避免干扰变量自然演进。”
低语声消散在风里。
默言者的身影随之开始荡漾、模糊,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迹,在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里,彻底消失不见。没有留下任何气息或痕迹,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有永不止息的风,依旧呜咽着穿过断壁残垣,卷起灰白的蚀尘,将地上那点微不足道的痕迹,连同刚刚发生的一切,缓缓覆盖、掩埋。
乱石城晦暗的白昼,依旧在继续。而拾骨少年苏辰不知道,他刚刚拾起的,不仅仅是一截神秘的骨头和几块邪异的晶石。
那是一颗火种。
一颗或许微弱,却注定要在这个被黑暗彻底笼罩的纪元里,燃起焚天净世之焰,亦或……将他自己率先焚烧成灰的——
烬火之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