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灰鼠的巢穴与暗处的窥视

霍恩管事的效率极高，或者说，那枚深蓝色晶体薄片带来的动力超乎想象。

就在霍恩离开后不到两小时，一名穿着灰烬商会高级管事服饰、神情倨傲的老者，在一队精锐护卫的簇拥下，来到了林岸他们的舱室。老者自称姓“严”，是商会“鉴古堂”的资深执事，奉总部之命，前来“请”走那件“古物”进行“专业评估”，并“邀请”物品的发现者林岸一同前往，以便“随时咨询”。态度看似客气，但语气不容置疑，护卫们看似肃立，实则隐隐封住了所有退路。

来得好快。而且，不是霍恩亲自陪同。这传递出两个信号：第一，商会对晶体极度重视，已经越过了霍恩这个层级直接介入；第二，他们对林岸这个“发现者”并非完全信任，带有“控制”和“审查”的意味。

林岸心中了然，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和“担忧”：“严执事亲自前来，晚辈惶恐。只是……舍妹重伤昏迷，实在离不开人照料……”

“林先生放心。”严执事面无表情，语气刻板，“霍恩管事已安排商会最好的医疗组前来，会同苏婉医官一同看护令妹。商会已为令妹启用了内部的高级治疗仓，确保万无一失。请林先生移步，莫要让上面久等。”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推脱反而显得可疑。林岸看了一眼苏婉，后者对他微微点头，示意会照顾好夜星璃。他又瞥了一眼房间角落的阴影——那里空空如也，但林岸知道，赤蝎一定在某个地方注视着这一切。

“有劳执事，请带路。”林岸不再犹豫，跟随严执事离开了舱室。

他们没有去往“铁鲸号”上层那些光鲜的区域，反而在严执事的带领下，乘坐一部隐蔽的、需要特殊权限才能启动的升降梯，深入船体内部。升降梯下降了很长一段距离，最终停在一个完全由厚重合金铸造、布满了能量监控符文和隐蔽射击孔的通道前。通道尽头，是一扇厚重、光滑、没有任何把手的金属大门。

这里是灰烬商会在沉船集市真正的核心区域之一，安保等级远非外界可比。

严执事在门前进行了复杂的生物识别和能量验证，大门无声滑开。门后是一个宽敞、明亮、温度湿度恒定的圆形大厅。大厅中央是一个悬浮的操作平台，周围环绕着数台造型奇特、闪烁着各色光芒的精密仪器。几名穿着白色防尘服、神情专注的研究人员正在仪器前忙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臭氧和某种高能冷凝液的气味。

大厅一侧的观察窗前，站着三个人。居中一个，是位穿着简约但用料考究深灰色长袍、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正背对着门口，望着观察窗外某个方向（外面似乎是无尽的黑暗或是某种隔离层）。他左侧是一个身材高挑、戴着金丝眼镜、三十岁上下、气质精干的女性，手里拿着一个数据板，正在低声汇报。右侧则是一个身材魁梧、穿着商会高级护卫制服、脸上有一道狰狞疤痕的光头壮汉，抱着双臂，沉默如山，目光锐利如鹰，在林岸踏入大厅的瞬间就锁定了他，带来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墨老，人带来了。”严执事躬身，恭敬地对那位灰袍老者说道。

墨老缓缓转过身。他的面容比背影看起来更加苍老，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清澈、深邃，仿佛能洞穿人心，又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沉静威仪。他的目光落在林岸身上，没有审视，没有压迫，只有纯粹的好奇与探究，如同学者观察一件新奇的标本。

“你就是林岸？那枚‘晶元’的发现者？”墨老的声音平和，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感，仿佛能安抚人心，却又让人不由自主地集中精神。

“回墨老，正是在下。”林岸不卑不亢地行礼。他从严执事的称呼和态度判断，这位“墨老”在商会地位极高，很可能是真正的决策层之一。

“嗯。”墨老点了点头，对身旁那高挑女性示意了一下，“青鸾，把初步分析结果给这位小友看看。”

名为青鸾的女性将数据板递向林岸，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专业：“林先生，经过初步扫描和能量谱分析，你提供的这枚晶体薄片，其材质构成、内部能量回路纹路、以及能量惰性表现，均不属于目前已知的任何战前或上古文明数据库记录。其能量回路设计理念极度超前，结构稳定性高到不可思议，初步判断，它可能是一个超小型、超高效率的‘能量规则稳定与转化核心’的残片，或者说，控制单元。其完整形态，很可能涉及对基础能量法则的某种……‘编程’或‘定义’。”

定义能量法则？林岸心中剧震。这评价比他预想的还要高！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古代高科技”，而是触及了某种本源力量的东西！

“它的价值，无法估量。”青鸾总结道，目光灼灼地看着林岸，“尤其是对商会正在进行的一些……前沿研究项目。墨老的意思是，商会愿意以最高规格收购此物。或者，如果你有其他要求，也可以提。”

最高规格收购？林岸注意到，青鸾说的是“收购”，而非“合作”。而墨老只是静静看着，不置可否。

“晚辈对此物一无所知，能得到商会诸位大师的认可，是它的荣幸。”林岸斟酌着措辞，语气诚恳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与“渴求”，“实不相瞒，晚辈兄妹流落至此，所求无非是舍妹能得救治，以及能在乱世中有一处安身立命之所。此物若对商会有用，晚辈愿双手奉上，只求墨老和商会，能给我兄妹二人，以及一位同行的伙伴，一个机会。”

“哦？什么机会？”墨老终于开口，眼中闪过一丝兴趣。

“一个为商会效力，同时也能凭借自己微末之力，在这沉船集市谋生的机会。”林岸抬起头，目光坦然地迎向墨老，“我们愿以这枚晶体为凭，换取商会一个‘外围协作成员’的身份，以及一笔初始的启动资金和一处偏僻的铺面。我们将以此为基，在集市中经营一些……情报搜集、特殊物品鉴定与中介、以及小型资源整合的业务。所得利润，愿与商会分成。我们能力有限，但胜在灵活，且对某些……‘阴影中的市场’和‘遗迹风险’，略有了解。”

这是将之前的构想具体化，并明确提出了“外围协作”、“利润分成”的模式。既表明了依附的意愿，也展现了独立经营的野心，更暗示了他们可能拥有商会需要的、在“灰色地带”行动的能力。

墨老没有立刻回答，他缓步走到悬浮操作台前，看着那枚被放置在特制能量罩中的晶体薄片，指尖无意识地轻敲着台面。大厅里安静得只剩下仪器运行的微弱嗡鸣。

“年轻人，你很大胆。”良久，墨老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用一件可能改变某些格局的‘钥匙’，只换一个朝不保夕的‘机会’。要么，你是真的懵懂无知；要么，你所图更大，眼光更远。”

林岸心头一凛，但面色不变：“晚辈不敢。只是深知怀璧其罪的道理。此物在晚辈手中，是祸非福。在商会手中，方能发挥其真正价值。而晚辈所求，不过是在商会这棵大树下，寻得一丝荫凉，努力生长，或许将来，也能为大树增添一片微不足道的绿叶。”

这番话说得极为谦卑，但“努力生长”四个字，又隐隐透露出不甘人下的志气。

墨老忽然笑了，那笑容在他清癯的脸上展开，竟带着几分温和与……玩味？“有趣。霍恩说你沉稳机敏，赤蝎（他提到了赤蝎的名字！）默认了与你的临时同盟，苏婉那丫头也对你们兄妹颇为照顾。现在，你又能拿出这样一件东西，提出这样的条件……看来，你们这一行三人，都不简单。”

他顿了顿，看向青鸾：“青鸾，按他说的，给他‘灰鼠’的编制，启动资金按丙级外围标准的三倍给，再拨一处西区码头附近的‘三眼井’旧仓库给他。利润分成……初期按二八，商会八。若一年内，你们能证明自己的价值，分成可再议。另外，”他转向林岸，“那枚晶体，商会收下了。作为额外补偿，你妹妹的治疗，商会会负责到底，用最好的资源。但丑话说在前头，若你们打着商会的旗号胡作非为，或者暗中损害商会利益……下场，你们应该清楚。”

条件比预想的要好！不仅拿到了正式的“编制”（虽然是外围），启动资金充足，还得到了一个带仓库的据点！最重要的是，夜星璃的治疗有了保障！至于利润分成，初期二八是预料之中，关键是“可再议”这三个字，留下了上升空间。

“多谢墨老成全！晚辈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商会所托！”林岸深深一躬，这次是发自内心的。至少短期内，他们有了稳定的靠山和起点。

“不必谢我。是你们自己的‘钥匙’，打开了这扇门。”墨老摆了摆手，似乎有些疲惫，“青鸾，后续手续你来办。铁狼，”他看向那个一直沉默的光头壮汉，“‘三眼井’那边，清理一下，别让些不长眼的东西，打扰了我们新‘伙伴’的开张。”

名为铁狼的壮汉瓮声应道：“是，墨老。”他看了林岸一眼，那目光依旧锐利，但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公事公办的冷漠。

“好了，去吧。希望不久之后，我能听到‘灰鼠’在集市有些……有趣的动静。”墨老最后说了一句，便转过身，继续望向观察窗外，仿佛那里有什么更值得关注的东西。

林岸在青鸾的示意下，恭敬地退出了大厅。严执事已经离开，由青鸾亲自带他去办理一系列繁琐的登记、契约签订、以及物资领取手续。

“墨老很看好你们。”路上，青鸾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灰鼠’这个编号，是墨老亲自起的。他希望你们能像阴影中的灰鼠，不起眼，但生存力顽强，能钻到别人到不了的地方，找到别人找不到的东西。别让他失望。”

“定当尽力。”林岸回应。他注意到，青鸾在提到“墨老”时，语气中带着一种近乎崇敬的意味。这位墨老，在灰烬商会中的地位和影响力，恐怕远超他之前的估计。

手续办完，林岸领取到了一枚刻有“灰鼠”字样和特殊编码的金属徽章、一袋沉甸甸的混合货币（信用点票据和硬通货）、一份“三眼井”仓库的地契和钥匙，以及一张可以在商会内部仓库按权限领取基础物资的凭证。

当他带着这些东西回到上层甲板的舱室时，天色已近黄昏。

苏婉告诉他，夜星璃已经被商会医疗组接走，安置进了“铁鲸号”内部一个拥有高级治疗仓和专职医护的医疗单元，情况暂时稳定。她自己也被允许参与会诊和后续治疗方案的制定。这无疑是个好消息。

赤蝎如同幽灵般出现，她已经从其他渠道得知了林岸与墨老会面的结果。

“墨星河，灰烬商会三大元老之一，主管‘古物发掘’、‘前沿科技’与‘特别行动’，是商会内部‘技术派’和‘激进派’的代表人物，势力根深蒂固。他能亲自见你，还给出这样的条件，那枚晶体的价值，恐怕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惊人。”赤蝎的声音在阴影中响起，冰冷中带着一丝凝重，“但福祸相依。被他看重，意味着我们正式进入了商会高层的视线，也意味着我们卷入了商会内部最核心的派系博弈。从今往后，我们的一举一动，都会被人放在放大镜下观察。‘三眼井’那个地方我知道，西区码头最乱的三不管地带边缘，名义上是商会产业，但实际上龙蛇混杂，是测试我们能力的‘试炼场’。铁狼去‘清理’，是给面子，也是警告——面子给了，剩下的麻烦，自己解决。”

林岸默默听着，消化着这些信息。果然，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墨老给了他们机会，也扔给他们一个烫手山芋和无数双窥探的眼睛。

“第一步总算迈出去了。”林岸将“灰鼠”徽章放在桌上，那是一只线条简练、眼神狡黠的老鼠侧影，“接下来，是让这只‘灰鼠’，在沉船集市，打出自己的名号，找到自己的生存之道。苏婉，璃的治疗就拜托你了，同时留意商会医疗系统的情况。赤蝎，我们需要尽快摸清‘三眼井’周边的势力分布、潜在威胁，并制定基本的安防方案。另外，虫师那边的动向，绝不能放松。”

“明白。”苏婉和赤蝎同时应道。

“明天一早，我们去接收‘三眼井’。”林岸看向窗外渐渐弥漫的夜色，沉船集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如同黑暗中无数贪婪窥视的眼睛，“是骡子是马，该拉出去遛遛了。”

第二天清晨，薄雾未散。

林岸、赤蝎，以及主动要求跟来帮忙的苏婉（她认为新据点也需要基本的医疗设施和药品储备），在铁狼派来的一名沉默寡言的商会护卫带领下，穿过“铁鲸号”复杂的连接桥，踏上了沉船集市西区码头泥泞的陆地。

西区码头是“铁鲸号”与另一艘中型货轮“破浪号”之间的夹缝地带，也是集市最混乱、最肮脏的区域之一。堆积如山的垃圾、肆意横流的污水、歪斜破烂的窝棚、以及空气中浓烈的鱼腥、腐臭和劣质燃油味，构成了这里的主基调。形形色色的苦力、小偷、妓女、瘾君子和底层亡命徒在这里挣扎求生，眼神大多麻木或充满戾气。

“三眼井”仓库位于码头区最边缘，背靠着一堵高大的、生满苔藓和藤蔓的废弃混凝土墙（似乎是旧时代某个码头建筑的残骸），正面对着一条堆满废弃集装箱和报废车辆的泥泞小路，位置确实偏僻。仓库本身是一栋低矮的、用锈蚀铁皮和旧船板搭建的长条形建筑，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墙壁上布满污渍和涂鸦。之所以叫“三眼井”，是因为仓库侧面外墙上，镶嵌着三个早已干涸、布满裂纹的旧式石制井圈，算是此地唯一的地标。

铁狼的“清理”显然很有效。当林岸他们抵达时，仓库周围五十米内空无一人，只有地上几滩未干的血迹和散落的破损武器，无声地诉说着不久前发生过的“清场”。几个原本盘踞在附近的流浪汉和混混，远远地躲在集装箱后，用惊惧又贪婪的目光窥视着这群新来的、有灰烬商会背景的“主人”。

打开锈蚀的大锁，推开吱呀作响的铁门，一股浓重的霉味、铁锈味和动物粪便的骚臭味扑面而来。仓库内部比外面看起来稍大，但极其空旷，地面是坑洼不平的泥地，屋顶有漏雨形成的污渍，几缕天光从破损的铁皮缝隙射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灰尘。角落里堆着一些不知是何年月的破烂木箱和废弃机械零件。总体来说，一无所有，但也意味着有足够的改造空间。

“地方虽然破，但结构还算结实，位置也够隐蔽。”赤蝎快速巡视了一圈，给出了专业评估，“需要加固门窗，清理内部，划分功能区，设置基本的防御陷阱和警报系统。后面那堵混凝土墙可以利用，必要时可以从内部开凿隐蔽出口或观察点。”

苏婉则捏着鼻子，检查了通风和采光情况：“需要彻底消毒，处理霉菌，修补屋顶。我可以隔出一个小间作为临时诊疗室和药品储藏间。水源是个问题，得想办法接引或者自己打井。”

林岸站在仓库中央，环顾四周。破败，荒凉，危机四伏。但这，就是他们在沉船集市的第一个“家”，也是“灰鼠商会”的起点。

“赤蝎，防御和结构改造交给你，需要什么工具和材料，开清单。苏婉，清洁、消毒和医疗区的布置你来负责。我去弄点基本的家具和生活物资，顺便摸摸周边的情况，看看哪里能搞到干净的水。”林岸快速分工，“灰豆那边，我让钉子去接了，他熟悉下层，或许能帮上忙，也能多一双眼睛。”

没有更多废话，三人立刻行动起来。赤蝎如同精准的机器，开始测量、规划，在带来的简陋地图上标记防御节点和陷阱位置。苏婉拿出准备好的消毒药水和工具，开始清理最脏乱的角落。林岸则再次出门，走向那些躲在远处窥视的流浪汉。

他没有靠近，只是站在仓库门口的空地上，从怀里掏出几块硬邦邦的、但能填饱肚子的粗粮饼，放在一块相对干净的石头上，然后退开几步，用清晰的声音说道：“我们是新来的，在这里落脚。以后是邻居。这点吃的，算见面礼。有谁知道哪里能打到干净的井水，或者有便宜结实的旧家具出售，消息有用，另有酬谢。”

那几个流浪汉先是警惕，看到食物，眼中立刻爆发出贪婪的光芒，但慑于之前铁狼的“清理”，又不敢立刻上前。僵持了片刻，一个胆子稍大、骨瘦如柴的老头，畏畏缩缩地挪过来，快速抓起两块饼塞进怀里，然后含糊地低声道：“水……往西走，过了‘烂鱼摊’，有个公用的压水井，水还行，但要排队，有时还要交‘保护费’……旧家具，‘废船坟场’那边多的是，自己拆，但那儿是‘独眼龙’的地盘，要交‘占地费’……”

信息很琐碎，但有用。林岸点了点头，又放下一块饼。老头千恩万谢地跑开了。

有了方向就好办。林岸先去了“烂鱼摊”附近的压水井，果然排着长队，几个流里流气的青年在维持“秩序”，其实就是变相收钱。林岸亮了一下“灰鼠”徽章，对方显然认得灰烬商会的标记，虽然只是外围，但也没敢多刁难，只是眼神不善。林岸交了少许“管理费”，打了满满两桶相对清澈的水，用找来的破推车拉回仓库。

接着，他又去了更远的“废船坟场”——一片堆积着各种报废船体和小型飞行器残骸的垃圾场。这里更加混乱，各种拾荒者和拆卸工人在锈蚀的金属骨架间忙碌。林岸找到了那个被称为“独眼龙”的疤面汉子，此人显然是个地头蛇，手下有几十号人。林岸再次亮出徽章，并提出用合理的价格“购买”一些废旧金属板材、还算完好的门窗、以及几件能用的旧家具。

“独眼龙”打量了林岸几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仓库方向（显然已经知道“三眼井”换了主人），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灰烬商会的大爷？好说好说！价钱嘛，比市价高三成，毕竟我们兄弟也要吃饭。东西自己挑，自己运，概不负责。”

三成溢价，是地头蛇的“规矩”。林岸没有讨价还价，爽快付了定金，然后在堆积如山的垃圾中仔细挑选，找到了一些厚实的防弹钢板（虽然锈蚀）、几扇相对完好的金属门、一些旧桌椅和柜子，甚至还有一台老旧的、但似乎能修复的小型发电机核心部件。他雇佣了几个“独眼龙”手下的苦力，将东西运回仓库。

一天忙碌下来，当夜色再次降临时，“三眼井”仓库已经初步变了模样。

破损的门窗被替换或加固，赤蝎在周围布置了第一道简易的绊索和声响警报。内部被粗略划分为前厅（未来接待和展示用）、工作区（林岸和赤蝎）、医疗隔间（苏婉）、储藏区以及一个用厚帆布隔出的、相对干净的休息角落。苏婉进行了初步的消毒，霉味淡了很多。那台老发电机被赤蝎拆开检查，核心部件完好，只是缺乏燃料和部分线路，修复有望。

三人围坐在一张刚刚清理干净的旧金属桌旁，就着清水，吃着简单的晚餐（从商会领来的口粮）。仓库里点着一盏从“废船坟场”淘来的、光线昏暗的旧油灯。

“第一步，算是完成了。”林岸喝了口水，看着摇曳的灯火，“我们有了据点，有了身份，也有了初步的物资。接下来，是让‘灰鼠’活起来，并且……尽快赚到第一笔钱，还上商会的‘投资’，并储备探索‘嚎哭洞穴’的资源。”

“明天开始，我出去接一些‘清理’和‘护卫’的短工，顺便收集虫师和‘嚎哭洞穴’的最新情报。”赤蝎道，“西区码头这种地方，消息流传最快，也最杂。”

“我需要去商会医疗部正式报备，并借助那里的设备，尝试优化合剂的配方。另外，看看能不能接触到更核心的医疗资源信息。”苏婉说。

“我坐镇这里，处理杂务，同时尝试将我们在沼泽和遗迹中的一些‘收获’（那些零碎的矿物、生物材料、能量残渣等）进行分类、初步鉴定，看看哪些有价值，可以出售或交换。同时，开始搭建我们自己的信息网络——从‘钉子’、‘独眼龙’这样的人开始，用钱、用食物、用他们需要的信息，换他们知道的消息。”林岸规划着。

三人正讨论着，忽然，仓库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石子滚过地面的“沙沙”声。

赤蝎瞬间抬手，油灯火苗猛地一晃！她的身影已经如同鬼魅般滑到了门边阴影里，短刃在手。

林岸也悄然握住藏在桌下的短刺。苏婉则迅速将油灯的火苗捻到最小。

“沙沙”声停在门外。

然后，一个压得极低的、带着讨好和恐惧的稚嫩声音，从门缝下传来：

“大……大人？是我，灰豆……钉子大哥让我来的……他说，你们可能需要人跑腿、看门……我、我吃得很少，什么都肯干……”

是灰豆！这孩子竟然找来了！

林岸和赤蝎对视一眼，赤蝎无声地挪到门边，透过缝隙向外瞥了一眼，确认只有灰豆一人，而且似乎吓得不轻，才微微点头。

林岸走过去，拉开了门。

灰豆正抱着一个比他小不了多少的破包袱，脏兮兮的小脸上满是惶恐和期待，看到林岸开门，眼睛顿时亮了，但又怯生生地不敢进来。

“进来吧。”林岸侧身。

灰豆如蒙大赦，连忙钻了进来，又小心翼翼地关上门，然后规规矩矩地站好，低着头，不敢乱看。

“钉子让你来的？”林岸问。

“嗯！钉子大哥说，大人们有了新地方，肯定需要人打理杂事……我、我对这边熟，以前也在这片捡过破烂……我认得路，也知道哪些人不能惹……”灰豆小声但急切地推销着自己。

林岸看着这个在废墟中挣扎求生、眼神却依旧保留着一丝清亮和求生欲的孩子，沉默了一下。留下他，多一张嘴，也多一份风险（孩子容易被人利用或出事）。但同样，多一双本地眼睛，多一个可以培养的、或许未来能成为可靠基层的“种子”。

风险评估与收益评估再次在脑中飞快计算。

“留下可以。”林岸最终开口，声音平静，“但规矩先说好：第一，听话，让做什么做什么，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第二，手脚干净，不许偷拿，也不许把这里的事情往外说。第三，自己照顾好自己，受伤生病要及时说。能做到吗？”

灰豆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坚定：“能！我能！谢谢大人！谢谢大人收留！”

“以后叫老板。”林岸纠正道，“去那边角落，自己收拾个能睡的地方。明天开始，有活干。”

“是！老板！”灰豆响亮地应了一声，抱着包袱，欢天喜地地跑到仓库最里面、靠近苏婉医疗隔间的角落，开始笨手笨脚地整理起来。

仓库里，又多了一丝微弱的、属于“人”的生气。

夜色完全笼罩了沉船集市。“三眼井”仓库的灯光在黑暗中显得微不足道，却倔强地亮着，如同“灰鼠”初次睁开的、警惕而机敏的眼睛。

而在远处“铁鲸号”的某个高层舷窗后，墨老端着茶杯，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西区码头那片黑暗。他身旁，青鸾正在汇报：

“……已入驻‘三眼井’，开始整修。雇佣了‘独眼龙’的人，留下了本地孤儿灰豆。赤蝎外出探查，苏婉去了医疗部，林岸坐镇据点整理物品。暂无异常。”

“嗯。”墨老抿了口茶，悠悠道，“老鼠打洞，总得有个过程。看看他们，能在这片粪堆里，刨出些什么有趣的东西吧。另外，‘虫师’那边，最近似乎对‘北边’格外上心？”

“是。我们安插的人回报，虫师正在秘密招募精通地形勘探和精神抗性高的好手，目标疑似‘嚎哭洞穴’。而且，他似乎对之前那支带回暗影结晶和银色草叶的小队失踪案，有些别的想法，正在暗中调查。”

“哦？”墨老眼中闪过一丝兴味，“看来，我们的小灰鼠，选了个不错的地方打洞。正好，离‘北边’的麻烦不远。通知铁狼，必要时，可以给我们的新‘伙伴’，行点方便。我也想看看，当老鼠和毒虫撞到一起，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是。”

舷窗外，沉船集市的夜晚，依旧在欲望、暴力和秘密中缓缓流淌。

而“灰鼠”的故事，才刚刚开始书写第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