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荆棘丛中的同行者

接下来的两天,商队沿着“老路”的残迹,向着腐臭沼泽的边缘缓缓前行。路途崎岖,颠簸不堪,但灰烬商会的篷车显然经过特殊改造,减震良好,且拉车的变异驮兽耐力惊人。

林岸和夜星璃被“安置”在队伍末尾、那辆装载着杂货和部分补给品的篷车里。说是安置,实为软禁。车门从外侧扣住,只留一条缝隙透气,车外始终有两名护卫轮流值守。霍恩管事给予的“礼遇”仅限于每日两餐(粗粝但能果腹的黑面包和肉干,以及清水)和允许苏婉每日前来为林岸检查伤口、换药。

苏婉的到来,是这两日灰暗行程中唯一相对明亮的时刻。她总是带着那个干净的药箱,沉默地进来,沉默地处理伤口,动作一如既往地轻柔专业。林岸的伤口愈合得很快,得益于他本身的体质和苏婉的悉心照料。但两人之间的交流极少,大多限于伤情。

直到第二天下午,苏婉换药时,林岸注意到她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手指也有不易察觉的细微擦伤。

“苏婉小姐似乎没休息好。”林岸主动开口,语气平淡,像寻常的寒暄。

苏婉包扎的手微微一顿,没有抬头:“夜里有些伤患需要处理。”

“商队的护卫受伤了?”

“……嗯。赤蝎昨天清理暗哨时,带回来的‘尾巴’有点麻烦,处理了一下。”苏婉的声音很轻,似乎不想多谈,但透露出一个信息——赤蝎的行动并非全无代价,而苏婉承担了后续的医疗工作。

“赤蝎小姐……很厉害。”林岸顺着话题,像是不经意地评价。

苏婉这次抬起了头,看了林岸一眼,那眼神有些复杂,混合着一丝疲惫和难以言喻的情绪:“她是很厉害。但有时候……太‘干净利落’了,会留下很多需要别人收拾的……‘麻烦’。”她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得有点多,立刻低下头,快速打好绷带结。

“能者多劳。苏婉小姐医术精湛,想来是霍恩管事非常倚重的人。”林岸试探道。

苏婉收拾药箱的动作停住了。片刻,她低低地说:“倚重?或许吧。我只是个医生,在哪里都是治病救人。在这里……至少能看到更多不同的伤,学到不同的……”她没说完,拎起药箱,对林岸点点头,“伤口恢复得很好,明天可以试着轻微活动。注意别撕裂。”说完,便匆匆离开了篷车。

林岸看着她略显单薄的背影消失在车门缝隙透进的光线里。她的话里藏着无奈和某种坚持,似乎留在商会并非完全自愿,但又因为某种原因(比如能去更多地方救治更多人?)而留下了。而且,她似乎对赤蝎那种“高效但遗留问题”的行事风格有所保留。

夜星璃一直安静地坐在角落,此时才低声开口:“她在害怕,也在观察。对赤蝎有不满,但不敢表露。对我们……有隐约的同情,但更多的是谨慎。是个心善,但被束缚住的人。”

“嗯。是个潜在的……信息源,也可能是个变数。”林岸活动了一下伤腿,感受着愈合处传来的轻微牵拉感,“赤蝎那边呢?这两天有什么动静?”

“一直在附近。”夜星璃的目光投向车顶,仿佛能穿透木板,“大部分时间在车顶或附近的高点,像鹰一样监视整个队伍,尤其是我们这辆车。她的气息很冷,很静,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但逃不过星辰的感知。昨天夜里,她靠近到车外五米内,停留了大约十息,似乎在听我们的呼吸和心跳。”

林岸眼神微凝。这是个真正的潜行与刺杀大师,警惕性极高。

“霍恩管事今天上午来‘探望’过你一次,当时你在假寐。”夜星璃继续道,“他问了我一些更具体的‘上古符文’细节,我按你教的,结合在‘银库’大门和‘铁棺材’控制室看到的纹路,半真半假地描述了一些。他听得很认真,还做了笔记。他对‘星辰’和‘古代遗迹’的兴趣,远超普通商人的范畴。”

“看来,我们抛出的‘饵’,他咬得很紧。”林岸沉思,“他对‘沉船集市’的远亲核实了吗?”

“他提了一句,说已经派人去集市打听‘老烟囱’的汤姆森,但集市很大,需要时间。”夜星璃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看来我们的‘门票’,暂时有效。”

两人正低声交流,篷车外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和压抑的争吵声。

是霍恩管事和赤蝎。

“……我再说一次,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擅自离队超过警戒范围!”霍恩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

“东侧,五里,有超过二十人的队伍快速移动痕迹,方向与我们平行,有包抄迹象。”赤蝎的声音依旧冰冷无波,仿佛在报告天气,“不是血狼帮的风格,更散乱,但带有明显的恶意和狩猎气息。疑似‘腐爪’的人。”

“腐爪?”霍恩的声音一沉,那是活跃在腐臭沼泽外围,以凶残和善于利用地形著称的一股悍匪,比“剥皮者”杰克之流难缠得多。

“他们可能只是路过,或者目标不是我们。”霍恩沉吟。

“概率低于30%。他们的移动轨迹有明显调整,是针对我们。建议:加速,改变路线,或设伏反击。”赤蝎给出简洁的建议。

霍恩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做艰难的决定。改变路线意味着可能闯入未知危险区域,加速可能暴露更多破绽,设伏反击则需要人手和承担交战风险。

“通知全队,提高戒备,车速提升三成。派两个人去前面探路,找一条能避开他们正面拦截的岔道。”霍恩最终做出了相对保守的决定,“赤蝎,你负责断后和监视,如果他们追上来,允许你……酌情处理,但尽量别搞出太大动静,惊动沼泽里的东西。”

“明白。”赤蝎应了一声,脚步声迅速远去。

篷车内,林岸和夜星璃对视一眼。

“‘腐爪’……看来这趟浑水,比我们想的还要浑。”林岸低声道,“对我们来说,危险,也是机会。”

“你想趁乱做些什么?”夜星璃问。

“看情况。如果商队能顺利摆脱,我们按原计划。如果陷入混乱……”林岸眼中闪过一丝计算的光芒,“或许是我们进一步获取霍恩信任,或者……接触赤蝎、苏婉,甚至获取更多自主权的机会。做好准备。”

商队的气氛明显紧张起来。篷车的速度加快,颠簸得更厉害。护卫们来回跑动的脚步声和低沉的指令声不时传来。苏婉没有再出现,大概在忙着应对可能出现的伤员。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垂,预示着夜晚的来临。商队没有像前两晚那样早早找地方扎营,而是继续在昏暗的天光下赶路。霍恩选择了一条更加崎岖、靠近一片黑色枯树林的小道,试图利用复杂地形摆脱追踪。

夜星璃持续感知着周围。“‘腐爪’的队伍被暂时甩开了一段距离,但他们的追踪者很老练,没有放弃。赤蝎在队伍后方一里左右,像幽灵一样跟着,她在……清除痕迹,布置一些简单的误导陷阱。”

林岸点了点头,侧耳倾听着车外的动静。除了车轮碾过碎石和驮兽粗重的喘息,风中似乎还带来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腐烂植被和血腥混合的怪异气味——他们已经非常靠近腐臭沼泽的边缘了。

突然!

“咻——噗!”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紧接着是利器入肉的闷响和一声短促的惨呼!来自车队侧前方的枯树林!

“敌袭!左侧树林!”护卫的惊呼和武器出鞘的声音瞬间响起!

“稳住阵型!篷车靠拢!弓箭手!”霍恩的厉喝传来,但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嗖嗖嗖!”更多的吹箭或短矢从枯树林阴暗处射出,目标明确地指向拉车的驮兽和外围的护卫!几声驮兽的痛嘶响起,车队的速度顿时一乱。

是“腐爪”!他们竟然抄了近路,在这里设下了埋伏!

“下车!找掩体!”林岸对夜星璃低喝一声,自己则猛地用肩膀撞向从外侧扣住的车门!伤口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但车门本就陈旧,加上他蓄力一撞,门栓“咔嚓”一声断裂,车门向外弹开!

几乎在车门洞开的瞬间,一道黑影如同猎豹般从侧方扑来,手中锈迹斑斑的砍刀带着腥风,直劈林岸面门!是一个埋伏在车旁的腐爪匪徒!

林岸瞳孔收缩,身体在狭小的车门处无法完全闪避,他只能猛地向后仰倒,同时左手在车板上一撑,右腿如同鞭子般向上撩起,狠狠踢在匪徒持刀的手腕上!

“当啷!”砍刀脱手飞出的同时,林岸的短刃已经出鞘,借着后仰的势头,由下而上,精准地刺入了匪徒毫无防护的咽喉!

温热的鲜血喷溅而出。匪徒双眼圆瞪,嗬嗬作响地倒了下去。

林岸一个翻滚躲开车门范围,背靠车轮,急促喘息,小腿伤口处传来火辣辣的疼痛,肯定又裂开了。他迅速扫视战场。

商队已经乱成一团。三辆篷车呈品字形勉强围拢,但拉车的驮兽倒下了两头,鲜血汩汩流出。护卫们正以篷车为掩体,与从枯树林中不断涌出的、穿着破烂皮甲、脸上涂抹着恶心油彩的腐爪匪徒交火。匪徒人数约是护卫的两倍,悍不畏死,利用地形不断逼近,远程的吹箭和投石索也给护卫造成不小麻烦。

霍恩管事躲在一辆篷车后,手里居然也握着一把精巧的手弩,脸色铁青地指挥着,但显然缺乏应对这种突发袭击的经验。

苏婉的身影在另一辆篷车边一闪而逝,她正将一个腹部中箭、痛苦呻吟的护卫拖到车后,快速地为他处理伤口,动作依旧稳定,但脸色苍白。

而夜星璃……林岸目光急扫,看到她已经退到了自己这辆篷车的另一侧,背靠车轮,手中握着一把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锈蚀的短剑,紫眸(伪装下是深灰)锐利地扫视着靠近的匪徒。她没有轻易动用星辉,那会立刻暴露。

就在这时,林岸眼角瞥见一道如同鬼魅般的黑影,从战场侧翼的阴影中倏忽切入!是赤蝎!

她没有从后方出现,而是从匪徒袭击方向侧翼的枯树林中杀出!手中两把不过小臂长短、弧度诡异的黑色短刃,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不反光,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蓬血雨和一个匪徒戛然而止的惨嚎。她的动作简洁、高效、致命,没有一丝多余,如同死神在跳着精准的杀戮之舞。几个试图围攻她的匪徒,甚至没看清她的动作,就捂着喷血的喉咙或心口倒地。

赤蝎的出现,瞬间吸引了匪徒相当一部分火力,也稍稍缓解了护卫们的正面压力。

“腐爪”的头目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个危险的刺客,发出一声怪异的呼哨,顿时有七八个匪徒放弃了攻击篷车,怪叫着朝赤蝎围了过去,试图用人海战术淹没她。

赤蝎身影在人群中闪烁,短刃翻飞,瞬间又放倒两个,但也被迫陷入了缠斗,腾挪空间被压缩。

机会!

林岸看向夜星璃,对她使了个眼色,又指了指被匪徒稍微忽略的、霍恩管事所在的方向。

夜星璃会意。她深吸一口气,将手中锈蚀的短剑交到左手,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一缕微不可察的紫色星辉极速凝聚、坍缩,然后被她朝着围攻赤蝎的匪徒群边缘、一个正准备投掷短矛的匪徒,屈指一弹!

“噗!”

细如牛毛的星辉针没入那匪徒的颈侧!匪徒动作一僵,短矛歪斜落地,他捂住脖子,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软软倒地。

这微不足道的一击,却精准地打破了围攻赤蝎的匪徒那本就粗糙的合围节奏,露出了一个稍纵即逝的缝隙!

赤蝎何等人物,几乎在缝隙出现的瞬间,她的身影就如同游鱼般滑出,黑色短刃顺势割开了侧面一个匪徒的脚筋,然后猛地向前一窜,脱出了包围圈,几个起落,就冲到了霍恩管事所在的篷车附近,短刃一挥,又将一个试图偷袭霍恩的匪徒刺倒。

“多谢。”赤蝎冰冷的声音响起,却是对着林岸和夜星璃的方向。她显然察觉到了刚才那记“援手”的来源。

林岸没有回应,只是对着夜星璃低喝:“去帮苏婉!”

夜星璃点头,握着短剑,矮身快速向苏婉所在的篷车移动,沿途用并不熟练但足够凶狠的剑术,格挡开零星射来的吹箭,并刺伤了一个试图阻拦她的匪徒。

林野自己则深吸一口气,忍着腿痛,抓起地上那个死去匪徒的砍刀,猛地从车后冲出,朝着一个正挥舞着钉头锤、砸得一名护卫节节败退的魁梧匪徒冲去!他没用短刃,而是将砍刀当做投掷武器,用尽全力掷向那匪徒的后心!

“噗嗤!”砍刀深深嵌入匪徒的后背!匪徒一声惨嚎,动作变形。那名护卫趁机挺剑刺入了他的胸口。

林岸看也不看结果,矮身捡起地上另一把匪徒掉落的短斧,背靠着车轮,警惕地扫视战场。他刚才的举动,既是为了自保和协助商队,也是为了进一步“表现”价值——一个有些胆色和急智、身手尚可的“落难贵族少爷”。

战斗在赤蝎加入核心战团后,迅速向商队倾斜。赤蝎如同锋利的尖刀,专门清除匪徒中的小头目和棘手角色。苏婉在夜星璃的掩护下,又救治了两名伤员。霍恩管事也稳住了心神,指挥着护卫们稳扎稳打。

“腐爪”的头目见事不可为,发出一声不甘的怒吼呼哨,残余的十多个匪徒顿时如同潮水般退入枯树林,迅速消失。

战场上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垂死驮兽的哀鸣,以及伤员的呻吟。

霍恩管事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目光复杂地扫过一片狼藉的商队,最后落在了持斧而立、微微喘息的林岸,和刚刚扶起一名伤员、正用布条为其包扎手臂的夜星璃身上。当然,还有如同标枪般站在他身侧、黑衣上溅满血迹却气息平稳的赤蝎,以及正在忙碌的苏婉。

“清理战场,救治伤员,检查损失!”霍恩下达命令,然后走向林岸和夜星璃,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

“林先生,璃小姐,刚才……多谢援手。没想到二位还有如此身手和胆识。”他的语气比起之前,多了几分郑重和审视。

“管事客气了,自保而已。”林岸“虚弱”地笑了笑,指了指自己又渗出鲜血的小腿,“还要多谢苏婉小姐之前的救治,不然我也没力气动弹。”

霍恩看了一眼他的伤口,点点头:“苏婉,先给林先生处理一下。赤蝎,加强警戒,防止‘腐爪’去而复返。其他人,抓紧时间,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腐臭沼泽的夜晚更危险!”

苏婉提着药箱快步走来,看到林岸裂开的伤口,眉头微蹙,但没有多问,立刻蹲下开始处理。

赤蝎则默默转身,几个纵跃消失在枯树林边缘,如同融入了阴影。

夜星璃走回林岸身边,默默递给他一块干净的布巾擦汗。

霍恩的目光在三人身上停留片刻,尤其是夜星璃那在刚才混乱中依旧保持着一丝奇异镇定的姿态,眼中若有所思。

初步的“价值展示”,似乎达到了预期效果。

但林岸知道,这仅仅是开始。经此一役,霍恩对他们的“兴趣”和“戒备”恐怕会同步上升。赤蝎的观察会更直接。苏婉……或许会多一丝信任,但也可能多一分疑惑。

而他们自己,距离“沉船集市”和那隐藏着月影草与堕落星辰秘密的腐臭沼泽,又近了一步。

夜幕终于彻底笼罩下来,带着腐臭沼泽边缘特有的、阴冷潮湿的气息。

幸存的驮兽被重新套好,损坏的车辆做了紧急修补。商队再次启程,在更加浓重的黑暗中,朝着那片更加危险、也更加充满未知的沼泽地,艰难前行。

而在这小小的、伤痕累累的商队里,几颗原本只是临时凑在一起、各怀心思的“棋子”,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厮杀,彼此的位置和关系,已经悄然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荆棘之路,才刚刚开始。而同行的,究竟是暂时的盟友,还是潜在的敌人,亦或是可以“投资”的“资产”……

时间,会给出答案。而掌握着“资产负债表”的,永远是那个在黑暗中,冷静计算着一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