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诗雨是山沟沟里努力考出来的学生。
父亲早逝,他家里有一个哥哥,哥哥为了挑起大梁,去煤厂干活,厂子出事故,他的双腿被崩断的钢筋贯穿,成了残废,倒霉催的,老板跑了,不少人也白白断送了性命,埋入了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他哥捡了条命,可是不能撑起家,自己喝农药死了,那年唐诗雨初三,他受了太大的打击,他不再学习,变得性格孤僻,天天逃课,不受管教成了刺头。
他总去教室的后山树林坐着,就这么坐着。
“诗雨,妈做好了饭,你吃完就好好休息,明天还要上课。”唐诗雨没说话,他看着桌上热气腾腾得饭菜,他爱吃的。
妈妈沙哑的声音,苍老的面容,因为常年做劳累的工作,佝偻的腰直不起来,到了梅雨季节,腰就疼得不行。
“知道了”他没说话,心里应着,在桌前动起了筷子,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但是没力气,应该是没心气,他又明白自己该怎么做。
是父亲的早逝让他必须长大,是妈妈的操劳让他愧疚,是哥的死压垮了他,是贫穷磨平了他的斗志,如今他缺少了勇气。
他照常逃课,因为地理老师没看见他来上课,叫来了他母亲,“诗雨怎么没来上课啊?已经快一个月了,正是关键时刻,他成绩这么好,肯定能出去读书的,这么好的苗子别放弃啊?”
天快黑的时候妈妈在工地发现了他,“诗雨,你干什么呢?快回去学习”母亲急得满头大汗,但唐诗雨不为所动,“我不回去,我要干活,妈妈。”
“你这娃子,咋这么不懂事,我去挣钱,钱你不用愁,你只管学习。”
“我学不下去了,还是打工吧。”他冷冷的说道。
“唐诗雨,你要气死我,你要走你哥的老路吗?学习才有出路。”结局就是两个人大吵一架,下了工地回去的路上都不说话,他在前头快步走,母亲在后面慢慢的跟着。
头上的月亮高悬,月光太亮了,照的少年倔强黝黑的脸庞。
语文老师是个老头,六十多岁了,第二天把他带去上课。
他也逼着自己向前走,可是课堂依旧听不进去,成绩一落千丈,被老师约谈。
“诗雨,我知道你家里的事情,老师无法说出什么能安慰你,我也知道你逃课,可是诗雨,我想让你静静,但是现在太关键,你得好好学习了,你还小,你该走出去看看,别被困住,要坚强,老师永远在你身后,你要像鸟一样长出翅膀,只有飞出去才能打破桎梏啊,你自由,诗雨。”那位慈祥的老教师伸出他苍老厚实的双手轻轻的拍了拍他的头,手上有着因为长年累月使用砖块写字而磨出来的厚茧,唐诗雨觉得这手像大山一样厚重,包裹住他,让他不再受寒风凛冽,掌心的温度又像暖阳散去了阴霾。
“诗雨,忘记痛苦吧,把獠牙收起来,哪怕伪装,也要让自己更强大。”
“你自由。”老头敦厚的声音再次响起,轻轻的重复这句话。
唐诗雨放学后看到母亲在门口等他,妈妈手里攥着已经皱巴的钱。她碎了口唾沫,数了数,十六块钱三毛九,“够了,诗雨,你的学费够了。”
唐诗雨站在那里一动没动。他拿过钱又回到了学校。
自此之后,唐诗雨有了勇气。
无论暴雨如注,漫天飞雪,他都会来上课,他也总是与月光相伴,以前穿着哥的衣服,不得体,冬天冷啊,手上长满了冻疮,脚上也是,他都没有抱怨过,现在妈妈省吃俭用买的全套新冬衣让他不再受寒,也让他更加所向披靡。
母亲的托举给了他勇气。
唐诗雨最后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市里最好的高中,他拿着丰厚的奖学金,高中三年依旧名列前茅,最后考上了华州顶尖大学东庆大学,因为成绩总是最优秀的,奖学金他拿到手软,可还是一边兼职一边学习,两年读完本科并且精修了研究生,毕业那年他23岁。
毕业那年母亲去世,明明那么努力了,为什么还是抓不住呢?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上天就那么不公平,一次次夺走他最珍贵的东西。
他还没有让母亲颐养天年。
回想起他最后一次回家母亲在门口送别他,和往常一样,只是母亲矮小了许多。
他给母亲治腰疼的毛病,她总拒绝说诗雨长大了,自从诗雨上了大学,妈妈不用干活老在家吃了睡睡了吃,老毛病都养好了,是托了诗雨的福,“妈妈不能给你撑起未来,妈妈老了,诗雨,是妈妈的错。现在你有能力了,你就好好过你的生活,别担心妈妈,你自由,诗雨。”
“妈,这不是你的错啊,我是你儿子,应该的。”
“诗雨给妈妈削的苹果没有一点皮诶”妈妈笑着。目光浅浅的看着他。
事实是她病入膏膏,即将死去,她不想拖累诗雨,诗雨应该有更广阔的未来。“我的儿子都很优秀,个顶个的男子汉,我不枉此生。”
母亲的后事他是遵从母亲意愿安排的,听邻居说最后母亲快不行的那几天,一直阻止他们联系唐诗雨,可他见母亲最后一面的权利都没有吗?这是终生遗憾啊。“你别怪你妈,老太太临走的时候说了,你别愧疚,她走后你就别来这个地方了,好好过你的生活,把她和你哥你爸葬在一起吧。”
“呵,过自己的生活。”
妈,没有你,我就真的没有家了。
唐诗雨望着山头,又是一个梅雨季,此起彼伏的山比人先知道夏季的到来,它披上了一件翡翠绿的大衣,藏起来了,大概也是受不了这梅雨季的潮湿,免得腰疼吧。
坟墓望着山头,透不过山的巍峨。
唐诗雨努力了这么久,还是什么都没抓住,可笑。
好累啊。
得知母亲去世的消息唐诗雨没有哭,而在回去的路上他听着耳机里的歌,“幸福,我要的幸福,在不远处”他下意识的望向家的方向,他要永远记住那里,那个他要抓住一切的地方。可是眼泪如注,早已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再也看不清家的模样。裹了裹衣服,血液好似冻住般,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寒意,刺穿了全身,他无力的靠在椅背上,果然梅雨季最冷了。
唐诗雨毕业在苍南市一中教学,他在苍南教学整整十五年。
母亲去世让他有些忧郁,他沉寂了,抽离群体,变得比以前上学时更加沉默寡言,眼神空洞,冷淡的像冰。上课总是胡子拉碴,不修边幅。
让这一切改变的是一个男人,彻底毁灭这一切的也是这个男人。
他叫李阳杰,唐诗雨的学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