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六的调查
周六清晨六点,沈清言已经站在了老城区边缘。
手里是她昨晚整理的资料:一张手绘的棚户区地图,标注了周泰可能居住过的几个地址;一份从档案馆调取的、2014年前后的死亡记录复印件;还有她那部老旧的数码相机。
空气里有煤烟和污水的气味。低矮的砖房挤挨在一起,晾衣绳像蛛网般横跨窄巷。这里和沪东大学所在的区域,像是两个世界。
她按照地址,找到了第一个地点——“向阳巷17号”。
那是一个用木板和石棉瓦搭成的违章建筑,门上的锁已经锈死。透过缝隙,能看到里面堆满垃圾,显然多年无人居住。
“找谁啊?”
一个佝偻的老太太从隔壁探出头,警惕地打量她。
“您好,我想打听一下,以前住在这里的一位姓周的女士。”沈清言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友善,“大约十年前,她带着一个男孩……”
“周桂枝?”老太太眯起眼睛,“死了好多年啦。可怜人,被高利贷逼的,喝农药走的。”
沈清言的心跳漏了一拍。名字对上了。
“她儿子呢?您知道去哪儿了吗?”
“小泰啊……”老太太摇头,“那孩子命苦。妈死后就消失了,有人说看见他跟街上混混一起,有人说他被抓进去了。谁知道呢。”
“他母亲……真的是因为高利贷?”
“那还有假?”老太太压低声音,“放贷的是龙哥那帮人,狠着呢。周桂枝是为了给小泰攒学费借的钱,结果利滚利还不上……唉。”
细节吻合。
沈清言道了谢,继续往里走。巷子越来越窄,路面坑洼,污水横流。她穿着运动鞋和普通的牛仔裤,但依然显得格格不入——太干净,太整齐,像误入另一个生态系统的生物。
二、龙哥
在第三条巷子深处,她看到了那个招牌:“龙兴棋牌室”。
铁皮门半掩着,里面传出麻将碰撞声和粗哑的笑骂。门口蹲着两个抽烟的年轻人,手臂上有熟悉的纹身——和那天在学校出现的人一样。
沈清言停下脚步,举起相机,假装在拍墙上的涂鸦。
“喂,干什么的?”其中一个黄毛站起来。
“拍照。”沈清言平静地说,“城市变迁记录,社会学课题。”
黄毛嗤笑:“还课题呢。这破地方有什么好拍的?赶紧走。”
“我在找一个人。”她收起相机,“周泰。听说他以前住这儿。”
两个年轻人交换了眼神。
“你找他干嘛?”
“我是他朋友。”沈清言推了推眼镜,“他欠我一些东西,我想问清楚。”
黄毛笑了:“又一个被那小子骗的?妹子,听哥一句劝,那钱要不回来了。周泰就是个烂人,到处借钱,连他妈死了都不回来收尸——”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沈清言的眼神变了。
那种平静的、略带笨拙的学者气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审视。像在解剖台上,用手术刀划开组织。
“你说他母亲的尸体没人收?”她问。
“……关你屁事。”
“按照《殡葬管理条例》,无人认领的尸体应由民政部门处理。但2014年沪市第三殡仪馆的记录里,没有周桂枝的名字。”沈清言向前一步,“所以,要么你在说谎,要么——”
棋牌室的门开了。
一个光头壮汉走出来——正是那天在学校出现的“龙哥”。他穿着花衬衫,脖子上挂着金链子,目光在沈清言身上扫了一圈。
“沈博士?”他笑了,“稀客啊。怎么,周泰那小子还不上钱,让你亲自来讨债?”
“我来验证一些信息。”沈清言没退缩,“关于周泰母亲的死。”
“哦,那个啊。”龙哥点了根烟,“周桂枝确实欠我钱,也确实自杀了。不过尸体嘛……是我帮忙处理的。毕竟,人死了债不能烂,对吧?”
他的笑容让沈清言脊背发凉。
“你想要什么?”她直截了当。
“聪明。”龙哥吐出一口烟,“周泰欠我的,连本带利十二万。但他值钱的不是钱,是你。”
沈清言握紧了相机。
“你什么意思?”
“江浙沪独生女,博士,父母都是教授。”龙哥慢悠悠地说,“多好的牌啊。周泰那小子想靠你这张牌翻身,我理解。但牌……谁打不是打呢?”
他朝黄毛使了个眼色。
黄毛上前一步,堵住了巷口。
三、陷阱
沈清言的大脑飞速运转:逃跑路线、可利用的工具、报警的最佳时机……
但龙哥的下一句话让她僵住了:
“你实验室那些小鱼,挺贵的吧?听说一条转基因品系要好几千?要是不小心……培养箱断电了,或者被人放点东西进去……”
“你敢。”沈清言的声音冷下来。
“我有什么不敢的?”龙哥笑了,“沈博士,你是个聪明人。十二万,对你家来说不算什么。花钱消灾,你好我好大家好。否则……”
他弹掉烟蒂。
“否则,下周你们生科院官网,可能会多一条新闻:某博士因私人债务问题,导致国家重点项目实验材料损毁,造成重大经济损失。”
沈清言的手指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一种冰冷的、纯粹的愤怒。她的实验室,她的研究,她的斑马鱼——那是她花了四年心血构建的体系,是她认知世界的支点。
而现在,有人用这个威胁她。
“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龙哥转身回屋,“对了,告诉周泰——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他妈的债,他这辈子都别想赖掉。”
铁皮门关上。
巷子里只剩下沈清言和那两个年轻人。黄毛笑嘻嘻地靠近:“博士姐姐,要不我送你出去?这地方乱,小心迷路——”
“不用。”
沈清言转身就走。她走得很快,脚步稳健,背挺得笔直。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手心已经全是冷汗。
四、周泰的电话
走出棚户区,回到车水马龙的主干道,沈清言才松了口气。
她拿出手机,发现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周泰。
正要回拨,手机再次震动。
“你在哪?”周泰的声音急促,“保卫科说有人看到你往老城区方向去了,是不是——”
“我见到龙哥了。”沈清言打断他。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你说什么?”
“向阳巷,龙兴棋牌室。”沈清言靠在公交站牌上,看着车流,“你母亲叫周桂枝,2014年6月17日死亡,死因疑似服毒。尸体由龙哥处理,没有正式火化记录。你欠他的不是五万,是十二万。还有——”
她顿了顿。
“他想通过我,敲诈我父母。”
电话里传来急促的呼吸声。
然后周泰说:“站在原地别动。发定位给我。十分钟。”
电话挂断。
五、摩托车上的真相
七分钟后,黑色摩托车急刹在她面前。
周泰没戴头盔,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跳下车,一把抓住她的肩膀:“你疯了?一个人去那种地方?”
“我需要验证数据。”沈清言平静地说,“现在验证完了。”
周泰盯着她,眼神复杂——愤怒,恐惧,还有一丝……愧疚?
“他有没有对你怎么样?”他上下打量她。
“言语威胁。提到了我的实验。”沈清言看着他,“所以,你接近我,从一开始就是计划的一部分?让我成为你的‘人质’,用来和龙哥谈判?”
周泰的手松开了。
他后退一步,靠在摩托车上,点燃一支烟。手指在颤抖。
“一开始不是。”他吸了一口烟,声音沙哑,“那天在巷子里被打,是真的。去医院没钱,也是真的。但后来……龙哥找到了我。他说,如果我能从你这里搞到钱,就免掉一部分利息。”
烟灰飘落。
“所以我设计了苦肉计。眼泪是演的,脆弱是装的,那些‘不要管我’的台词……都是剧本。”他抬起头,看向她,“但我没想到,你会真的转账。八万七……那么多钱,你眼睛都没眨一下。”
沈清言没说话。
“我更没想到,”周泰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龙哥的胃口不止这些。他查了你的背景,知道你父母是谁,知道你是独生女……他说,你是一条大鱼。只要控制住你,别说十二万,一百二十万都有可能。”
他碾灭烟蒂。
“所以我开始后悔。开始想保护你。窗户和自行车的事,真的是龙哥的人干的——他想逼我加快进度。我这几天晚上都在学校周围转,是想找出他的人,想……想切断这条线。”
他苦笑。
“但我是个烂人。烂人的保护,谁会信呢?”
公交站人来人往。车流喧嚣。但这一刻,两人之间只有沉默。
沈清言看着他——这个漂亮的、满口谎言的、刚刚坦白了一切的骗子。
“你的伤,”她突然问,“肋骨,是真的吗?”
周泰愣了一下,点头:“真的。龙哥的人打的,为了演得更像。”
“你母亲的死呢?”
“……真的。”他闭上眼睛,“那天我放学回家,看到她躺在地上,旁边是农药瓶子。桌上放着她给我买的生日蛋糕,还有一封信……她说对不起,说她拖累了我。”
他的声音哽咽了。
沈清言走上前,从他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递给他。
周泰睁开眼,怔怔地看着她。
“点上。”她说。
他机械地点燃。沈清言接过烟,学着他的样子吸了一口——然后剧烈咳嗽起来。
周泰想笑,但笑不出来。
“我不会抽烟。”她把烟还给他,“就像你不懂斑马鱼的基因调控。但我们都在自己的领域里,试图理解这个世界的规则。”
她看向远处的棚户区。
“龙哥的威胁是真的。他会对我的实验室下手。”她转回头,眼神坚定,“所以,我们需要一个计划。”
周泰愣住了:“……我们?”
“雇佣关系依然有效。”沈清言拿出手机,调出一份文档,“这是我昨晚拟定的《临时合作方案》。基于我们目前共同的威胁源,建议结成有限同盟,直至危险解除。”
周泰看着屏幕上那些条理清晰的条款,笑了。
笑里带着泪。
“沈清言,”他说,“你真是个怪人。”
“彼此彼此。”她收起手机,“现在,带我去你以前住的地方。我需要更多数据。”
六、老屋
周泰带着她七拐八绕,来到棚户区最深处的一个小院。
院门歪斜,院子里杂草丛生。但正屋的门上,挂着一把新锁。
“我偶尔会回来。”周泰打开锁,“打扫一下。”
屋里很简陋,但异常整洁。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个旧书架。书架上摆满了书——高中课本,二手的小说,还有几本破旧的《中学生数理化》。
最显眼的,是墙上贴着的奖状。
“沪市第七中学高二年级期中考试,总分第一名——周泰”
“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沪市赛区,二等奖”
“三好学生”
时间都停留在2014年5月之前。
“退学不是因为斗殴。”周泰站在门口,没进去,“是因为我妈死后,我打了龙哥的手下。打断了对方三根肋骨,差点出人命。学校怕担责任,就把我开除了。”
沈清言看着那些奖状。
一个成绩优异的学生,一个满怀希望的母亲,一个因为五万块钱崩塌的人生。
“你后悔吗?”她问。
“后悔什么?打人?不后悔。”周泰走进屋,从床底拖出一个铁皮盒子,“但如果能重来……我会早点知道,有些规则,光靠努力是打破不了的。”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些零碎的东西:一支旧钢笔,几张泛黄的照片,还有——厚厚一沓汇款单。
收款人都是同一个名字:周桂枝。汇款人:周泰。金额从几百到几千不等,时间从2015年持续到2022年。
“这是我妈死后,我陆陆续续还的钱。”周泰说,“但利息滚得太快,永远还不清。”
沈清言拿起最上面一张汇款单——2022年11月,金额八千。正好是她“借”给他钱的那个月。
“所以那天在医院,”她轻声说,“你说‘没钱’,是真的。”
“半真半假。”周泰苦笑,“我当时身上确实没钱了。最后五千块,都汇出去了。”
黄昏的光线从破窗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沈清言放下汇款单,走到书架前。她抽出一本高中物理课本,翻开扉页。
上面用稚嫩的笔迹写着:
「给妈妈买大房子。」
「——周泰,2014.3.8」
她合上书,放回原处。
“同盟成立。”她说,声音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但有几个条件。”
周泰看着她。
“第一,所有信息共享,不得隐瞒。”
“第二,行动计划必须经双方同意。”
“第三——”她顿了顿,“事情结束后,你要重新参加成人高考。这是我作为雇主要求的附加条款。”
周泰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最后,他点头:“成交。”
七、夜幕下的计划
他们离开老屋时,天已经黑了。
摩托车穿梭在霓虹灯下,沈清言第一次没有抗拒地抱住周泰的腰。他的体温透过衬衫传来,真实而温暖。
“第一步,”她在风中大声说,“我们要拿到龙哥放高利贷的证据。”
“太难了。他做了十几年,滴水不漏。”
“那就从他最得意的地方入手。”沈清言说,“你刚才说,他最近在搞‘地下赌场’?”
周泰身体一僵:“你怎么知道?”
“棋牌室二楼有新的监控线,门口停的车牌号属于几个小企业主,他们不会来这种地方打麻将。”沈清言顿了顿,“而且,龙哥手上的表是百达翡丽,山寨货仿不出那种光泽。”
周泰笑了,笑声混在风里。
“沈博士,”他说,“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可怕。”
“彼此彼此。”
摩托车拐进大学路。实验室的窗户还黑着,但三楼有一盏灯——她昨晚离开时忘了关。
“明天开始,”沈清言下车时说,“你搬到我那里住。”
周泰差点从摩托车上摔下来:“……什么?”
“龙哥已经盯上我了,独居不安全。”她拿出钥匙,“我有空房间,你可以暂住。这也是同盟协议的一部分——互相保护。”
她说完,转身上楼。
周泰在楼下站了很久,直到那盏三楼的灯亮起。
他掏出手机,给龙哥发了条消息:
「计划有变,需要更多时间。」
很快,回复来了:
「一周。否则你知道后果。」
周泰删掉消息,抬头看向那扇亮灯的窗户。
窗边,沈清言的身影一闪而过。
他点燃最后一支烟,深吸一口,然后碾灭。
转身,朝实验室大楼走去。
楼上,沈清言站在窗帘后,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手机屏幕上,是她刚刚拍下的、周泰老屋里那些奖状和汇款单的照片。
数据在更新。
样本A的轮廓,正在变得越来越复杂。
而她,正在成为这个实验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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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完
下章预告:同居生活开始,两人在狭小空间里的试探与磨合。龙哥的地下赌场调查计划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