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不速之客

沈清言收到那封邮件时,正在观察第47批斑马鱼胚胎的神经管闭合情况。

发件人:unknown_repayment@tempmail.com

主题:还款计划

正文:明天上午十点,实验室见。带现金不方便。

没有署名,但她知道是谁。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八分,沈清言透过培养室的门玻璃,看见了他。

周泰穿着干净的灰色连帽卫衣,牛仔裤,站在走廊里看墙上的诺贝尔奖得主介绍栏。他站得笔直——肋骨固定带在卫衣下隐约可见轮廓——侧脸在日光灯下干净得不像话。

“你怎么进来的?”沈清言开门问。

“我说我是你男朋友,来送资料的。”他转过身,笑容灿烂,“门口那个胖胖的老师傅就放行了,还让我多关心你,说你总熬夜。”

“这是虚假陈述。”

“但有效。”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三千二,包括急诊费和后续复查。数数?”

沈清言接过,没数:“精确数字是三千一百八十七块五毛。你多给了。”

“利息。”周泰的目光越过她,望向实验室内部,“这就是你待的地方?”

无菌操作台,恒温培养箱,一排排透亮的试剂瓶,空气中淡淡的乙醇和培养基气味。一切都井然有序,白得刺眼。

“你不能进来。”沈清言拦住他,“未消毒的非实验人员——”

话没说完,周泰已经侧身滑了进去,动作快得完全不像肋骨受伤的人。

“哇。”他站在巨大的斑马鱼养殖系统前,盯着里面游动的数百条蓝银条纹的小鱼,“这就是你研究的小鱼宝宝?”

“Danio rerio,模式生物。”沈清言皱眉,“请你出去。”

周泰没动,反而拉开一张椅子坐下:“商量个事。我最近……住处有点问题。养伤期间能不能在你这里待着?我保证安静,还能帮忙。”

“不可能。实验室有严格——”

“我会整理数据。”他打断她,目光落在她桌上堆积如山的实验记录本,“你那些手写记录,我可以帮你录入电子版。我打字很快。”

沈清言愣住了。

她确实需要助手。课题组经费紧张,雇不起专职的研究助理,而手写记录数字化是个枯燥又耗时的工作。

“为什么?”她问。

周泰的笑容淡了些:“因为外面那些人还在找我。医院和这里,是目前唯二他们想不到的地方。”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而且,这里的味道……让我想起小时候的医院。挺安静的。”

这句话里有些真实的东西,击穿了沈清言一贯的逻辑防线。

交易就这样达成了。

周泰每天上午十点准时出现,下午四点离开。他确实安静,大部分时间坐在角落的电脑前,十指在键盘上飞舞。沈清言很快发现,他不仅打字快,对数字异常敏感——能一眼看出她实验记录中可能存在的录入错误。

第三天中午,沈清言在操作台前做显微注射,错过了食堂开饭时间。

“喂。”周泰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低血糖了。”

她转头,看见他不知何时站在身后,手里拿着一块巧克力。

“你怎么——”

“你手抖了三次,嘴唇发白,这是典型低血糖症状。”他把巧克力放在操作台边缘,“你们博士都这么不会照顾自己?”

沈清言撕开包装,咬了一口:“只是忘了时间。”

“走,吃饭去。”周泰拿起外套。

“我还有两组胚胎要观察——”

“吃完再观察,鱼不会跑。”他顿了顿,露出那种熟悉的、略带痞气的笑,“我请客,算是谢谢你收留。但前提是……你得带我去。”

沈清言看着他:“你不认识路?”

“认识。但一个人吃饭多无聊。”他眨眨眼,“而且,你不觉得一个肋骨骨折的人需要人照顾吗?”

逻辑再次被扭曲,但沈清言发现自己居然在思考这个提议的成本效益:耗时约四十分钟,可换取持续的工作协助,以及避免低血糖导致的实验失误。

“好吧。”她说。

沪东大学的食堂,中午十二点半人潮涌动。

周泰出现在门口的瞬间,整个一楼大厅仿佛安静了半秒。

沈清言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问题所在——当一个人长着那张脸,却穿着普通卫衣牛仔裤,带着新鲜的伤痕和慵懒的笑意出现在大学食堂,产生的化学反应不亚于在培养皿里滴错了试剂。

“那个男生是谁?”

“没见过……是新生吗?”

“好帅啊,但好像受伤了?”

“旁边是生科院的沈博士吧?他们认识?”

窃窃私语像水波般扩散。

沈清言加快脚步,只想赶紧打完饭离开。但周泰却走得慢悠悠的,甚至对几个盯着他看的女生礼貌地笑了笑。

那一笑,引来了更大胆的。

“同学,你是哪个学院的?”一个扎高马尾的女生端着餐盘直接走过来,“以前没见过你。”

周泰看向沈清言,像是在征求她的意见。

沈清言僵硬地回答:“他不是学生。”

“那你是……”女生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沈博士的弟弟?”

“助手。”周泰终于开口,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帮沈博士整理数据。”

“助手啊……”女生的眼睛亮了,“那你在实验室工作?我下学期正好想选生科院的课,能加个微信吗?想请教一些问题。”

沈清言看着这一幕,一种陌生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那是什么?烦躁?不,更精确地说——是领地意识。

“他不用微信。”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比平时硬。

女生愣了一下。

周泰却笑了,自然地接过话头:“嗯,工作期间不用手机。不好意思。”

等女生失望离开,沈清言端着餐盘找到角落的位置,周泰跟过来坐下。

“刚才……”她欲言又止。

“嗯?”

“没什么。”沈清言低头吃饭。

但她能感觉到,周围的目光依然聚焦在这里。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惊艳,还有……对她的打量。那些眼神仿佛在问:她凭什么?

一个从未被注视过的人,突然成了视线的中转站。沈清言不习惯,却意外地发现——自己不讨厌。

甚至,当周泰自然地把他餐盘里的鸡腿夹给她(“你太瘦了,多吃点”),当周围传来压抑的惊呼声时,她感到一种细微的、近乎虚荣的满足。

原来被羡慕是这样的感觉。

风波在三天后升级。

学校论坛出现了一个帖子:《生科院惊现神仙颜值助手,疑似沈博士男友》。配图是周泰在实验室窗边的侧影,以及两人一起在食堂吃饭的背影。

沈清言是从师妹那里知道的。

“师姐,你谈恋爱了居然不告诉我们!”师妹挤眉弄眼,“不过也难怪,长成那样,谁不动心啊。”

沈清言想解释,却发现解释的代价太高——要说清周泰的真实身份、他们的交易、那些街头暴力和债务。太复杂了。

她选择了沉默。而沉默,在旁人眼里成了默认。

周泰看到帖子时笑出了声:“拍得不错,我左脸比较上镜。”

“这不是好事。”沈清言皱眉,“这会影响到我的学术声誉。”

“所以你要赶我走?”

“……不是。”

她惊讶于自己的答案。事实上,她已经开始习惯他在实验室的存在。习惯他敲键盘的节奏声,习惯他偶尔哼的不知名小调,甚至习惯他每天中午准时提醒她吃饭。

习惯是危险的,沈清言知道。

危险在周五下午具体化了。

课题组要搬运一批新到的液氮罐到三楼冷库。沈清言负责清点,周泰主动帮忙推推车。就在楼梯转角处,推车轮子卡住,一个液氮罐突然倾斜——

“小心!”

周泰的反应快得惊人。他几乎是扑过来的,用身体挡住了滚落的罐子,同时一手拽住沈清言的手腕,将她拉向自己。

撞击声闷响。液氮罐重重砸在周泰背上,然后滚落楼梯。

死寂。

沈清言被他圈在墙角,他的手臂撑在她耳侧,另一只手还紧紧抓着她的手腕。两人之间只有不到十厘米的距离,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杂着实验室的乙醇气味。

“你……”她声音发颤。

“没事。”周泰松开手,后退一步,脸色却白了,“罐子没破。”

但沈清言看见他额角的冷汗。

“你的伤——”

“没事。”他重复,弯腰去检查罐子,但动作明显僵硬。

沈清言拉住了他的衣角。

这个动作让两人都愣住了。她从未主动触碰过他。

“去医务室。”她说,声音不容置疑。

校医务室里,医生检查后皱眉:“旧伤没好又撞到,你是不想要这肋骨了?”

周泰趴在诊疗床上,上衣撩起,露出缠绕的固定带和一大片新鲜的瘀青。沈清言站在一旁,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他背上的伤痕——不只是新伤,还有旧疤。浅白色的,交错的,像是某种沉默的叙述。

“你以前……”她开口,又停住。

“嗯,打过很多架。”周泰侧过脸,对她笑了笑,“是不是觉得我很麻烦?”

沈清言摇头。

医生开了止痛药和新的固定带,嘱咐必须静养。离开医务室时已是傍晚,校园里路灯初亮。

“今天谢谢你。”沈清言说,“如果不是你,那个罐子可能会……”

会怎样?液氮泄漏的后果她很清楚。极低温,瞬间冻伤,组织坏死。

“所以你欠我一次。”周泰停下脚步,转身看她。路灯在他睫毛下投出小片阴影,“这次,能陪我吃晚饭吗?真正的晚饭,不是食堂。”

沈清言应该拒绝的。但她看着他的眼睛——那里没有了平时的玩世不恭,只有安静的、近乎恳求的期待——她说:“好。”

他们去了学校后门的小面馆。油腻的桌面,昏暗的灯光,墙上贴着十年前的海报。

周泰点了两碗牛肉面,加了双份肉。“你太瘦了,”他又说了一遍,“实验室的工作很耗体力。”

等待面条的时候,沈清言问:“那些人为什么找你?”

周泰沉默了一会儿。

“我欠了钱。”他终于说,声音很轻,“不是银行,是……那种钱。高利贷。那天打我的两个人,就是来催债的。”

“多少?”

“本金五万,现在滚到八万了。”他笑了笑,那笑容很苦,“是不是觉得,帮了个垃圾?”

沈清言没有回答,而是问:“为什么欠钱?”

更长久的沉默。

“我妈病了。”周泰盯着桌面上的划痕,“去年的事。需要手术,我没有医保,也没有存款。只能借。”他顿了顿,“但她最后还是走了。钱也没还上。”

面来了,热气蒸腾。

沈清言拿起筷子,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了一半给他。

周泰愣住了。

“蛋白质摄入有助于骨骼愈合。”她平静地说,“吃吧。”

两人安静地吃面。外面下起了小雨,面馆玻璃上蒙了层雾气。

“沈清言。”周泰突然叫她的全名。

“嗯?”

“你为什么不好奇?”他看着她,“为什么不像别人一样,问我为什么不去正经工作,为什么不找社会救助,为什么自甘堕落?”

沈清言想了想:“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选择的生存策略。在资源有限的环境中,生物会发展出不同的适应方式。你的方式,只是其中一种。”

周泰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睛弯起来:“你真是个奇怪的人。”

“你也是。”

吃完面,雨还在下。周泰坚持送她到实验室楼下——她还有夜间的观察要做。

分别时,他站在台阶下,仰头看她。

“明天我还来。”他说。

“你的伤需要休息。”

“休息够了。”他顿了顿,“而且,我喜欢实验室。很安静,很干净。像另一个世界。”

沈清言点点头,转身上楼。

走到二楼拐角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周泰还站在雨中,没打伞,仰头看着三楼的实验室窗户。灯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雨水顺着他下颌线滑落。

那一瞬间,沈清言的心脏轻轻抽动了一下。

像显微镜下,斑马鱼胚胎心脏第一次搏动。

微弱,但确实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