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霜降

夜幕如墨,星垂平野。

一道身影盘坐于断崖之巅,衣袂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却始终不曾动摇分毫。

少年名叫苏念,今年十七岁。

他睁开眼,瞳孔中倒映出东方天际那一抹极淡的鱼肚白。又是一夜吐纳,丹田内的元力依旧稀薄得可怜——三年了,始终停留在凡境第一境“凝气”初期,再无寸进。

“废物。”

他低声自语,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断崖下方,沧澜江在夜色中奔涌不息。这条江横贯整个东荒域,据说一路向西,流经三十六国,最终汇入茫茫无尽的天墟海。爷爷曾说,若能沿着沧澜江一直走,走到江水尽头,就能看到这方世界的边界——那里有一座门,跨过去,便是另一方天地。

苏念没想过那么远。

他现在只想活着。

“苏念!”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矮胖的身影连滚带爬地攀上断崖。来人是村里猎户王二家的独子王墩,比苏念小一岁,从小一块儿长大。

“大事不好!”王墩气喘吁吁,脸上全是汗,“镇上来人了,说要征咱们村的青壮去矿上!我爹让我赶紧喊你回去躲躲!”

苏念眉头微蹙。

雾隐村地处东荒边陲,三面环山,一面临江,穷得连山贼都懒得光顾。村里总共三十来户人家,靠打猎和捕鱼为生。镇上每隔几年就会来征一回徭役,说是征去矿上挖矿,但去过的人,十个里能回来两三个就算不错。

“来的是谁的人?”

“是……是孙家的人!”王墩声音发颤,“带队的是孙家三少爷,带了二十多个护院,把村子围了!”

孙家。

云来镇三大姓之一,据说祖上出过一位圣境强者,虽然早已陨落,但留下的底蕴依然让孙家在方圆百里横着走。那位三少爷孙昊,苏念听说过——凝气境圆满,据说再过几年就能冲击凡境第二境“通脉”,是镇上年轻一辈里有数的天才。

“我爷爷呢?”

“老爷子在村口和他们周旋,让我从后山绕出来喊你,让你千万别回去!”王墩拉着他的袖子,“快走,往后山钻,他们找不着!”

苏念没动。

他看着远处山坳里隐隐约约的火光,那是村子的方向。隔着这么远,他似乎都能听见嘈杂的人声和狗吠。

“走啊!”王墩急了。

“我爷爷腿脚不便。”

苏念转过身,往崖下走去。

王墩愣了一瞬,跺跺脚追上去:“你疯了!回去送死吗!”

“孙家要的是青壮。”苏念脚步不停,“我爷爷七十多了,他们不会为难他。我若不回去,他们才会拿他撒气。”

“那你也……”

“我是凝气境。”

王墩被噎住。

是啊,凝气境。放在云来镇上,凝气初期确实不算什么,但在这穷乡僻壤的雾隐村,已经是最能打的几个之一。那些护院大多也是凝气初期、中期,真要动起手来,苏念未必会输。

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孙家为什么要来这个鸟不拉屎的村子征人?镇上附近又不是没有村子,非得翻两座山跑这儿来?

“别废话。”苏念已经走出去十几步,“你跟在我后面,别靠太近。要是动起手来,你赶紧跑。”

“我……”王墩想说自己也是凝气初期,虽然刚突破没多久,但好歹也算修行中人。可对上苏念那双平静得近乎冷漠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从小就知道,苏念和村里的孩子不一样。

三年前,苏念是被老爷子从江里捞上来的。那时他浑身是伤,昏迷了整整七天七夜才醒过来,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从哪里来,为什么会漂在江里。

老爷子给他取名苏念,留在村里养伤。

这一留,就是三年。

三年里,苏念话不多,人却勤快。跟着村里人学打猎、学捕鱼、学辨认山里的药材,什么都学得很快。老爷子说他是读书的料,把年轻时攒下的几本旧书翻出来教他识字。他学得更快,半年工夫就能把那些书倒背如流。

唯一不行的,就是修行。

老爷子年轻时走过不少地方,见过世面,攒下几本粗浅的功法口诀。苏念照着练,三年下来,勉强入了凝气境的门,然后就卡住了。元力增长慢得像蚂蚁搬家,同龄人都在突飞猛进,他还在原地踏步。

村里人都替他惋惜,说他怕是没有修行的天赋。

苏念自己倒不怎么在意。不能修行就不能修行,能活着就行。他每天照样上山打猎,下江捕鱼,日子过得平静。

直到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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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口燃着十几支火把,把夜空映得发红。

二十几个护院手拿刀枪,把村民们赶到晒谷场中央。男人蹲成一堆,女人和孩子缩在另一边,几个老人站在最前面,把身后的儿孙挡得严严实实。

为首的是一个锦衣少年,十七八岁年纪,生得面如冠玉,眉宇间却带着几分戾气。他骑在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衣衫褴褛的村民,嘴角挂着淡淡的笑。

“都到齐了?”

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上前躬身:“回三少爷,还差两个。问过了,说是有个姓苏的老头,他孙子不在村里。”

“不在?”孙昊挑了挑眉,“是不在,还是躲起来了?”

他目光扫过人群,落在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身上。老者身形瘦削,脊背却挺得笔直,浑浊的眼睛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从容。

“你是那老头的儿子?”

“老朽就是那老头。”老者缓缓开口,“苏伯庸。”

孙昊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有点意思。你孙子呢?”

“上山打猎未归。”苏伯庸不卑不亢,“三少爷若要征人,老朽这条命可以抵上。反正七十多了,活不了几年。”

“我要你个老东西作甚?”孙昊笑容一收,眼神陡然转冷,“来人,把这老东西绑了。他孙子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放人。”

两个护院应声上前。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村外的阴影里走出。

“不用绑。”

苏念踩着碎石路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像是晚饭后出来散步。他穿着粗布短褐,腰间别着一把柴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苏念!”人群里的王墩他爹差点喊出声,被旁边的人死死捂住嘴。

孙昊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个走出来的少年。粗布衣裳,满手老茧,一看就是做惯粗活的。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太平静了。

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不像一个被围在村口、面对二十多个护院的凝气初期。

“你就是那个废物?”孙昊笑了,“听说你练了三年还是凝气初期,是根骨不行,还是功法不行?”

苏念没接话。

他走到苏伯庸身边,微微欠身:“爷爷,我来晚了。”

“不晚。”苏伯庸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只是不该回来。”

苏念摇摇头,转向孙昊:“你要征人?”

“对。”

“征去哪里?”

“矿上。”孙昊抬起下巴,“赤铁矿,就在山那边。干满三年,放人回家。工钱照付,一天三顿管饱。”

苏念听着,忽然问:“孙家缺矿工?”

孙昊眉毛一挑。

“云来镇周围六个村子,青壮加起来少说三四百人。”苏念语气平静,“孙家放着近的不征,翻两座山来雾隐村,为什么?”

场中安静了一瞬。

蹲在地上的村民们面面相觑,这才意识到不对劲。是啊,孙家要矿工,为什么要跑这么远?

孙昊的脸色微微变了变,随即恢复正常。他盯着苏念看了几息,忽然笑了:“有点意思。一个凝气初期的废物,脑子倒是不笨。”

他顿了顿,俯下身,压低声音:“告诉你也没什么——因为雾隐村的人,命贱。”

苏念眼睛微微眯起。

“镇上的青壮,死一个,家里要闹,族里要闹,闹大了麻烦。”孙昊直起身,语气轻描淡写,“雾隐村不一样。死了就死了,谁会替你们出头?县衙?还是你们那个连凝气圆满都没有的村长?”

村民们脸色煞白。

苏念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明白了。”

“明白了就好。”孙昊摆摆手,“来人,带走。这个话多的,单独捆上,路上我好好审审。”

两个护院再次上前。

苏念没动。

就在护院伸手抓向他的瞬间,他忽然往旁边侧了一步。这一步迈得不大,却恰到好处地避开那只手,同时右手从腰间抽出柴刀,反手一挥——

刀背砸在护院的脖颈上。

那人闷哼一声,软软倒地。

另一个护院还没反应过来,苏念已经欺身到他面前,膝盖狠狠顶在他小腹上,同时柴刀横过来,刀背抵住他的咽喉。

电光石火。

两息之间,两个凝气初期的护院,一个昏迷,一个被制。

场中一片死寂。

孙昊的笑容僵在脸上。

那些护院们愣了一瞬,随即纷纷举起刀枪,把苏念围在中间。但没人敢上前——那个被刀背抵着喉咙的同伴还在苏念手里,刀刃只需再往前递一寸,就能割断他的喉管。

“放开他。”孙昊的声音冷下来,“你敢动他一根手指,今晚全村人陪葬。”

苏念看着他,眼神依然平静。

“让他们退后。”

“你说什么?”

“让他们退后。”苏念重复了一遍,柴刀微微用力,刀刃在那护院脖子上压出一道白痕,“不然我杀了他。”

孙昊死死盯着他。

片刻后,他挥了挥手。

护院们缓缓后退,让出一片空地。

苏念没有放松警惕。他拖着那个吓软了腿的护院,一步一步往村外退。苏伯庸跟在他身后,步子很稳,看不出丝毫慌乱。

“你以为跑得掉?”孙昊骑在马上,冷笑,“凝气初期,能跑多远?明天天亮之前抓不回来,我跟你姓。”

苏念没有回头。

他退到村口,忽然停下脚步。

“你刚才说,雾隐村的人命贱。”他转过身,看着火把映照下的锦衣少年,“可我觉得,你的命未必比我们贵多少。”

孙昊脸色一沉:“找死——”

话音未落,苏念手腕一翻,柴刀脱手而出!

刀光一闪!

孙昊瞳孔骤缩,下意识偏头——

柴刀贴着他的脸颊飞过,狠狠钉在他身后的树干上,刀身嗡嗡颤动。

一滴血顺着他的脸颊滑落。

那道刀痕如果再偏半寸,就能削掉他的耳朵。

“下次,就不是刀背了。”

苏念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人已经消失在村外的夜色里。

孙昊愣愣地坐在马上,半晌没动。

“三少爷!”管家慌忙上前,“您受伤了!”

孙昊摸了一把脸上的血,看着指尖的猩红,忽然笑了。

笑得阴冷。

“有意思……真有意思。”他舔了舔嘴角的血,“一个凝气初期的废物,敢动我?查!给我查清楚这废物的底细!他那个爷爷,还有他三年前怎么来的雾隐村,全给我查清楚!”

“是!”

管家转身要走,又被孙昊叫住。

“等等。”孙昊盯着黑暗中的山林,眼神幽冷,“刚才那一刀,是巧合还是……”

他没有说完。

但那把柴刀钉进树干的角度,那一瞬间划破他脸颊的精准,怎么看都不像一个凝气初期的废物能有的本事。

除非——

他藏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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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念在山林里狂奔。

他不敢停。

孙昊的反应比他预想的快,那些护院对地形的熟悉也远超他的判断。他带着爷爷刚翻过第一道山梁,身后就亮起了火把,狗叫声此起彼伏。

“往北。”苏伯庸忽然开口,“北边有座废弃的山神庙,他们找不到。”

苏念二话不说,扶着爷爷改变方向。

夜色浓稠如墨,山路崎岖难行。苏念几乎是半背着爷爷在走,每一步都要踩实了才敢迈出下一步。身后追兵的火光越来越近,狗叫声越来越清晰。

“放下我。”苏伯庸忽然说。

“不放。”

“你一个人能跑掉,带着我跑不掉。”

“那就跑不掉。”苏念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脚下的速度却没有丝毫减慢,“您捞我上来那天,没嫌我是个累赘。今天我也不嫌您。”

苏伯庸沉默了一瞬。

片刻后,他忽然叹了口气。

“孩子,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什么事?”

“你的来历。”苏伯庸的声音苍老而平静,“三年前我从江里把你捞上来那天,你身上有一块玉简。我一直收着,没敢给别人看。”

苏念脚步一顿,随即继续往前跑。

“什么玉简?”

“一块记载功法的玉简。”苏伯庸说,“我看不懂,但我知道那东西不简单。能用玉简传功的,至少是圣境以上的强者。”

圣境。

凡境之上,是为圣境。

对雾隐村的村民来说,那是一个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境界。云来镇孙家,就因为祖上出过一位圣境,三百年过去了还能在方圆百里横着走。

“您是说……”

“你的根骨不差。”苏伯庸打断他,“差的只是功法。那部玉简里的东西太霸道,你练不了。我教你的那些粗浅口诀,根本配不上你的资质。”

苏念没有说话。

他感觉到爷爷话里有话。

果然,苏伯庸接着说道:“三年前你从江里漂下来,浑身是伤,那些伤不是山贼打的,是修行者斗法留下的。你昏迷那几天,我亲眼看见你身上的伤口自己愈合,速度快得吓人。那不是凡境的手段。”

苏念瞳孔微缩。

“你的来历不简单。”苏伯庸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说给自己听,“那些追你的人,恐怕也不是孙家这种货色。孩子,你不该留在雾隐村的……”

“爷爷。”

苏念停下脚步。

他们已经翻过了第二道山梁,追兵的火光被树林挡住,狗叫声也渐渐远去。前方是一座破败的山神庙,半塌的围墙里长满了荒草。

他把爷爷扶到墙根坐下,自己靠在一旁,大口喘着气。

“那块玉简呢?”

“藏在家里地窖的墙缝里。”苏伯庸看着他,“等风头过了再回去取。”

苏念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望着头顶稀疏的星辰,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话——沿着沧澜江一直走,走到江水尽头,就能看到这方世界的边界。那里有一座门,跨过去,便是另一方天地。

那门后的天地,会是什么样子?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晚开始,那个在雾隐村过了三年平静日子的苏念,回不去了。

远处,山下的火光还在晃动。

追兵没有放弃,只是在搜错了方向。

天亮之前,他们还有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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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