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
雨停,雨落,雨歇……
雨又纷纷。
余响不歇。
才春始,又觉已是春末,甚至是年末。
寒如幽灵,从过往的冬追上了现在。
让不该开的花重新开了一开。
郭渺暮抚着从几位仙人那得到的宝刀,坐在白月楼楼顶的断瓦边,望着天边愣得出神。
据说这是从北巡阁“借”来的事物……
现在不是在意这些事情的时候了,大不了之后再还回去。
“呼……”
他呼出热气,撞上了冷冽冻的空中,一朵云雾悄然而出,又瞬而消失。
砖瓦响,有人来。
郭渺暮转头,不出所料的看见了那个人。
“你来了。”来人道。
“我来了。”郭渺暮答道。
岱恒着一身白袍,提着一壶酒。
“喝酒?”岱恒问。
“好!”郭渺暮又问道,“喝多少?”
“喝多少,都奉陪。”
岱恒在郭渺暮身旁坐下,取下身侧挂着的两只小杯,放在摇摇欲坠的瓦上。
起了酒壶盖子,酒香四溢。
他斟酒,给两只小杯都倒满后,稳稳地举起一杯,先喝了一口。
郭渺暮也拿起一杯,一饮而尽。
烈酒驱了冬寒。
“青红酿,好酒!”
“好酒喝了这杯,还有许多。”岱恒再给杯中斟满,“舍得喝醉否?”
“喝酒醉便醉了。人在酒中,是酒要醉人,哪有人舍不得醉的道理?”
郭渺暮举杯。
“我舍不得喝醉……醉的人像个疯子,醒了,还觉得头疼得欲裂。”
岱恒亦举杯,向他轻轻一碰。
两人对视,再对饮。
谁也不说话了,就喝着酒。
一壶酒喝了大半,竟然谁也没有醉!
“浪子回头金不换。”郭渺暮又举着酒杯,已是喝得醺醺然,“收手吧。”
“此时此刻?”岱恒笑着举杯,却看不出有醉,“你不是说笑吧?”
“你可以的,分明做了五年天下尊敬的第一刀客,天下人已都这么爱戴你……”郭渺暮举杯的手没有动,“就将错就错,有何不可?”
“可你说得好,人在酒中,是酒要醉人!我终究不是那大侠,两印合一符时,天下的醉梦,就该醒了!”
岱恒仰天将酒倒进喉咙里。
他看向郭渺暮,眼中闪着光。
“我心无愧!问问你心!我要让你永远放下一辈子拿的刀,放弃你心系的一切,拜入我之麾下,你愿意吗?”
“我不愿!”郭渺暮的回答毫不违心,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哈哈,哈哈哈……!”岱恒高声笑道,“那便是了!”
两人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将酒杯落在那残瓦上,不约而同站起身来。
人心中的执念,只靠说,是断不了的!
正如他手中的刀!
他眼中的天下!
要放下的时候,只有死了的时候!
两个天下最强的刀客取了各自的刀来。
刀……都不是什么有名的刀。
甚至不是他们自己的刀!
可它们都是旗鼓相当的好刀。
也注定因这一战而出名!
周围的矮屋之上,此时踏满了前来围观的高手。
他们不说都是高手,可每一个都是在江湖有名有姓的人,是值得一方人尊敬的人物。
可此时他们不论身份如何,实力如何,此时也只能仰望!
仰望……那两个最强的身影!
忽然!
似有响木坠落地,雨未断,云却散。
天穹冷魄如日开,寒光遍地,谁不惊采?
此时,郭渺暮……动了!
青与银之火从刀边闪起,化作无数刀光,斩向岱恒。
炼就到了极致的苍焰雪刀,此时在月光天穹之下斩出——比之前峥阙六绝要见到的不知道可怕上多少,可谓是从一开始就竭尽全力!
岱恒却不闪不避,将那一柄还带着血的刀,向前一斩而出。
一招过!
“你比五年以前强得多了。”
感觉侧肋被那“火”斩伤,岱恒知道,自己这“十二刀”已是败了一阵。
无论“十二刀”如何,它和苍焰雪刀交手的结果……就是败了。
“已不是苍焰雪刀的领域,你可以以此开宗立派也无问题。呵呵……你师父的刀法,可没有你这么好。”
“是阿。”郭渺暮的声音有些寂寞,“若是刀法比我好……他怎会死在你的手里?”
“他是个难得的敌手,不是一个值得怨恨的人。你的话来,他是个好人。”岱恒道。
“他的确是。”郭渺暮点头。
“我杀了他,你会恨我。”
“会!”
“现在仍带着恨意么?”
“有!”
岱恒笑了,不知为何,郭渺暮也对着他的仇人笑了。
“没有什么可笑的罢?”
“哈哈……简直太可笑!”郭渺暮止不住笑意,“和杀了我至亲师父的人一同喝酒!一同欢笑!哈哈哈哈……”
“不过天性而已,你我一战只一招,已感到超越了许多的愉悦……”
岱恒再度举起刀来。
“到头来,我们没有什么不同。都是尊从自身的意志,顺从我们的道……去肆意妄为!”
楼的另一边,贺玉正带着白月楼的高手们默默的看着。
随着仙人们的到来,这场她精心策划好的一个局,她做的一切……大半成了一场空。
她不觉得失落,她失败了很多次,很早就变得很冷酷。
她为了唤李麟柒回来同她称霸天下,可以不惜设下阴险狠辣的局去杀岱恒的至亲同伴,不惜去杀自己的人,甚至不惜去挑战那个自己以前效力过的,潜藏在暗面之中的恐怖势力。
她不但要得罪江湖之中的所有人,还要挑战不可能战胜的敌人……她早就做好了准备。
她不觉得这是什么代价……代价是她早就习惯了这一切,不会因这样的失败歇斯底里。
可到头来……结局还是超出了她的计算。
她合上掌心,觉得一切都像指尖沙无力地流走,自己什么也没有握住。
她有时候会想……是否自己想要的东西太多了,所以什么也握不住?
她终究狠不下心来,让自己爱过的男人后悔一辈子。
所以……即使可能那个努力无数日夜才见到的人,可能在这一战里再次永远离她而去。
贺玉也不在这里用自己最擅长的阴谋诡计。
正因为她理解他。
她才什么也没有做。
见那两人仰天大笑后,又有了动作。
玉月心诀层层运作,两人气息和紧绷的动作也要到一个临界点,他们……要来下一招了!
郭渺暮本来就没有留手,苍焰雪刀刀法再起!
世间人已看不见刚才那刀——所以不知道这刀法有什么破绽了,只觉得那绚丽的刀法,就是世间完美的刀法了。
世人都觉得,纵然是岱恒的绝招“十三刀”……也没有那样的高度。
可围观江湖人本身也只是看,他们懂什么刀的至高之术了?
十三刀,它本身可不是分开来的,它是一套刀法!
在一瞬之间,双方对攻,对杀了来!
苍焰雪刀向天月,闪青火银光,似地府幽冥亦似天宫灿烂,刀刀出尘脱俗,世间绝无仅有。
十三刀也自第一刀起,刀刀致命,刀刀向叠,刀刀霸道!
每一刀都如其名一般可怕,每一刀都比前一刀更强!
见招拆招,和那闪着仙光的苍焰雪刀打得也不分上下!
终于,到了那第十三刀。
这一刀来时,郭渺暮知道,自己已……败了。
它比前面所有一切都要可怕,仿佛天下所有的意都在这一刀之上!
郭渺暮仿若看见一场大火,仿若听见刀光。一瞬得恍惚里看,见了那被恐惧不安深深植根的过去,看见了由此而发,要令天下为之色变的恶!
他忽然觉得……很痛。
一招过后,他身躯已然是被这一刀斩得少了一半,自己拼了命,才让持刀的那一半和手臂没有被斩去。
但这痛,不只是身躯的疼痛,他还感觉到他心的疼痛。
自己的心也被那刀斩个正着——
是阿,他自小见了有好人得不到好报,见了自己心由善变恶,走过世间冷暖,了然天下之恶……
李麟柒的名字也是夺来的!那天镇符传人之位也是夺来的!
他因天下之恶重生,成就天下之恶——唯有这样霸道,他才能感到安心,感到幸福!
既然好坏命运无常,好坏所为之事又有何用?
须达目的,过得安心,顺从心意,不择手段尔!
何等豪意!
注视这睥睨天下的意的他,他郭渺暮又有什么了!
对方的回忆若潮水般过去……而自己的回忆似乎也走马般走上心头。
出身贫寒,就若天下许多人一般。
行走江湖,就若天下许多人一般。
快意恩仇,就若天下许多人一般。
相同的事物多的就令人厌烦,只是武功稍微好些,比起那要登峰称王者,他没有什么更好拿出来,要比一比惨的过去。
可……郭渺暮忽然看到了。
夜飘雪灯下,师父向跪在雪地里的他伸出手,见他僵劲不能动,便从雪地里将他抱起。
师父的脸从未如此清晰,他还是那般笑着,和以前一样和蔼。
犹然记得那个雪夜的火炉。
“郭儿,听我说啊。”
师父不是老人,师父也曾是青年才俊,意气风发,只是说教起来……让他像个老人。
“我在听了。”稚嫩的声音不耐烦的回应。
“为过去之错,接受了自己之错……痴念呀,嗔念呀,就将化火,烧灼接下来的一切,永不满足呵……”
这说教的声音很快在走马里离去。
郭渺暮惊觉自己浑身开始发凉,很痛的感觉涌上了心头,他还没有死!
他看见白与红的苍焰雪刀,看着师父颓然着,在对方的记忆里倒下!
“师父呀——!!!”
再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了!
他发狠来仰天长啸!
还有只手,还拿着刀。
回身,郭渺暮向对手斩去!
心不静,雨声亦不止,一切都是那么的乱,乱,乱!
斩不了瀑布,没有任何章法,有的只有宣泄的狂乱!
只是狂乱……和混沌……
还有杀!
只有杀!
拿起刀,不过杀戮二字!
所作所为有何不同!有什么好说了?
狂乱的一刀从过往斩至了现在,要杀眼前人,他就是为了要杀眼前可恨之人,出这一刀!
无想无念一刀一切至斩至杀至空!
在场观绝刀之战的所有人产生了错觉。
似乎一道白划过,破斩了黑夜和星辰。
两个凡人拼命的杀戮——落下帷幕。
谁胜了?
踏瓦而来的人拼命的想看。
可适时。
云来遮月,黑暗重新给此处披上了面纱,引来阵阵不满的喝声。
“将灯打开。”贺玉挥手,吩咐下去。
白月楼上数个火光灯笼亮起,将这里照亮。
仅一人在血中孑然而立。
他是岱恒。
看着已然倒在阴影下的另一人,他目光空洞,不知有什么思考。
不论如何,见到他胜,贺玉脸上的喜色总是藏不住了。
“你胜了!”
她上前去。
“……我胜了?”
岱恒喃喃着,忽然觉得手上似乎拿着什么。
可是天黑的伸手不见五指,他不知道他拿着的是什么。
“你胜了!你……”
灯火近了,贺玉总算是看到岱恒手中拿的是什么。
她忽然感觉心被什么揪了一下,有什么永远的失去了。
“不……你不是他……”
贺玉神色哀伤。
“我不是。”
灯火照耀下来,岱恒手中,拿着被一刀斩下的事物。
那是伏魔、邪魔两印。
而它们,被这一刀斩断……
成了仅有两印形状的,无数碎块。
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复原了。
“他胜了阿……白月楼主。”
岱恒总算笑了,他松开双手,仍由这至宝的碎屑向白月楼下落去。
一如五年前,那坠落下渊的两人。
“他不会再回来了?”白月楼主还在恍然。
“不错,他们都不会再回来了!永远!”
岱恒笑着,却怒吼,拔刀而起。
“当——!”
这刀被拦下了。
月浙和月竹同时出剑,两人拦住了这强弩之末的一刀。
“是么——”
白月楼主回头,银丝飘扬。
雨不尽,声声残响。
听雨人心中各有千秋。
是了……再也不看,就此让嗔念只她一人。
“月竹,月浙,送岱大侠——去见他好友罢。”
剑光一闪,两大白月楼高手同时出手!
“就你们?”
岱恒知道!
知道自己是怎样的人!害死了怎样高尚的人!
他怒火未息,不愿就此倒下,他要拔刀,斩眼前的恶人!
十三刀再出!
只到十刀!纵使是白月楼两大高手也不能挡他!
眼见月浙月竹被震退,岱恒他就要杀出一条路来!
此时……他见了今日的最后一幕。
走在前的白衣女子蓦然回首。
他见佳人见他,落泪花了胭脂。
随后……他又见,似乎是一门闪着玄色光辉的炮管对着他,一旁那名叫月雪的女性高手,手指轻动,扣下什么。
从中迸发的蓝色光焰席卷了一切。
他只最后记得自己似乎离地而起,向后坠落去,接着,他的意识在蓝光之中……彻底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