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淙崖绝刀(四十一)

半个时辰后。

雨停,雨落,雨歇……

雨又纷纷。

余响不歇。

才春始,又觉已是春末,甚至是年末。

寒如幽灵,从过往的冬追上了现在。

让不该开的花重新开了一开。

郭渺暮抚着从几位仙人那得到的宝刀,坐在白月楼楼顶的断瓦边,望着天边愣得出神。

据说这是从北巡阁“借”来的事物……

现在不是在意这些事情的时候了,大不了之后再还回去。

“呼……”

他呼出热气,撞上了冷冽冻的空中,一朵云雾悄然而出,又瞬而消失。

砖瓦响,有人来。

郭渺暮转头,不出所料的看见了那个人。

“你来了。”来人道。

“我来了。”郭渺暮答道。

岱恒着一身白袍,提着一壶酒。

“喝酒?”岱恒问。

“好!”郭渺暮又问道,“喝多少?”

“喝多少,都奉陪。”

岱恒在郭渺暮身旁坐下,取下身侧挂着的两只小杯,放在摇摇欲坠的瓦上。

起了酒壶盖子,酒香四溢。

他斟酒,给两只小杯都倒满后,稳稳地举起一杯,先喝了一口。

郭渺暮也拿起一杯,一饮而尽。

烈酒驱了冬寒。

“青红酿,好酒!”

“好酒喝了这杯,还有许多。”岱恒再给杯中斟满,“舍得喝醉否?”

“喝酒醉便醉了。人在酒中,是酒要醉人,哪有人舍不得醉的道理?”

郭渺暮举杯。

“我舍不得喝醉……醉的人像个疯子,醒了,还觉得头疼得欲裂。”

岱恒亦举杯,向他轻轻一碰。

两人对视,再对饮。

谁也不说话了,就喝着酒。

一壶酒喝了大半,竟然谁也没有醉!

“浪子回头金不换。”郭渺暮又举着酒杯,已是喝得醺醺然,“收手吧。”

“此时此刻?”岱恒笑着举杯,却看不出有醉,“你不是说笑吧?”

“你可以的,分明做了五年天下尊敬的第一刀客,天下人已都这么爱戴你……”郭渺暮举杯的手没有动,“就将错就错,有何不可?”

“可你说得好,人在酒中,是酒要醉人!我终究不是那大侠,两印合一符时,天下的醉梦,就该醒了!”

岱恒仰天将酒倒进喉咙里。

他看向郭渺暮,眼中闪着光。

“我心无愧!问问你心!我要让你永远放下一辈子拿的刀,放弃你心系的一切,拜入我之麾下,你愿意吗?”

“我不愿!”郭渺暮的回答毫不违心,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哈哈,哈哈哈……!”岱恒高声笑道,“那便是了!”

两人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将酒杯落在那残瓦上,不约而同站起身来。

人心中的执念,只靠说,是断不了的!

正如他手中的刀!

他眼中的天下!

要放下的时候,只有死了的时候!

两个天下最强的刀客取了各自的刀来。

刀……都不是什么有名的刀。

甚至不是他们自己的刀!

可它们都是旗鼓相当的好刀。

也注定因这一战而出名!

周围的矮屋之上,此时踏满了前来围观的高手。

他们不说都是高手,可每一个都是在江湖有名有姓的人,是值得一方人尊敬的人物。

可此时他们不论身份如何,实力如何,此时也只能仰望!

仰望……那两个最强的身影!

忽然!

似有响木坠落地,雨未断,云却散。

天穹冷魄如日开,寒光遍地,谁不惊采?

此时,郭渺暮……动了!

青与银之火从刀边闪起,化作无数刀光,斩向岱恒。

炼就到了极致的苍焰雪刀,此时在月光天穹之下斩出——比之前峥阙六绝要见到的不知道可怕上多少,可谓是从一开始就竭尽全力!

岱恒却不闪不避,将那一柄还带着血的刀,向前一斩而出。

一招过!

“你比五年以前强得多了。”

感觉侧肋被那“火”斩伤,岱恒知道,自己这“十二刀”已是败了一阵。

无论“十二刀”如何,它和苍焰雪刀交手的结果……就是败了。

“已不是苍焰雪刀的领域,你可以以此开宗立派也无问题。呵呵……你师父的刀法,可没有你这么好。”

“是阿。”郭渺暮的声音有些寂寞,“若是刀法比我好……他怎会死在你的手里?”

“他是个难得的敌手,不是一个值得怨恨的人。你的话来,他是个好人。”岱恒道。

“他的确是。”郭渺暮点头。

“我杀了他,你会恨我。”

“会!”

“现在仍带着恨意么?”

“有!”

岱恒笑了,不知为何,郭渺暮也对着他的仇人笑了。

“没有什么可笑的罢?”

“哈哈……简直太可笑!”郭渺暮止不住笑意,“和杀了我至亲师父的人一同喝酒!一同欢笑!哈哈哈哈……”

“不过天性而已,你我一战只一招,已感到超越了许多的愉悦……”

岱恒再度举起刀来。

“到头来,我们没有什么不同。都是尊从自身的意志,顺从我们的道……去肆意妄为!”

楼的另一边,贺玉正带着白月楼的高手们默默的看着。

随着仙人们的到来,这场她精心策划好的一个局,她做的一切……大半成了一场空。

她不觉得失落,她失败了很多次,很早就变得很冷酷。

她为了唤李麟柒回来同她称霸天下,可以不惜设下阴险狠辣的局去杀岱恒的至亲同伴,不惜去杀自己的人,甚至不惜去挑战那个自己以前效力过的,潜藏在暗面之中的恐怖势力。

她不但要得罪江湖之中的所有人,还要挑战不可能战胜的敌人……她早就做好了准备。

她不觉得这是什么代价……代价是她早就习惯了这一切,不会因这样的失败歇斯底里。

可到头来……结局还是超出了她的计算。

她合上掌心,觉得一切都像指尖沙无力地流走,自己什么也没有握住。

她有时候会想……是否自己想要的东西太多了,所以什么也握不住?

她终究狠不下心来,让自己爱过的男人后悔一辈子。

所以……即使可能那个努力无数日夜才见到的人,可能在这一战里再次永远离她而去。

贺玉也不在这里用自己最擅长的阴谋诡计。

正因为她理解他。

她才什么也没有做。

见那两人仰天大笑后,又有了动作。

玉月心诀层层运作,两人气息和紧绷的动作也要到一个临界点,他们……要来下一招了!

郭渺暮本来就没有留手,苍焰雪刀刀法再起!

世间人已看不见刚才那刀——所以不知道这刀法有什么破绽了,只觉得那绚丽的刀法,就是世间完美的刀法了。

世人都觉得,纵然是岱恒的绝招“十三刀”……也没有那样的高度。

可围观江湖人本身也只是看,他们懂什么刀的至高之术了?

十三刀,它本身可不是分开来的,它是一套刀法!

在一瞬之间,双方对攻,对杀了来!

苍焰雪刀向天月,闪青火银光,似地府幽冥亦似天宫灿烂,刀刀出尘脱俗,世间绝无仅有。

十三刀也自第一刀起,刀刀致命,刀刀向叠,刀刀霸道!

每一刀都如其名一般可怕,每一刀都比前一刀更强!

见招拆招,和那闪着仙光的苍焰雪刀打得也不分上下!

终于,到了那第十三刀。

这一刀来时,郭渺暮知道,自己已……败了。

它比前面所有一切都要可怕,仿佛天下所有的意都在这一刀之上!

郭渺暮仿若看见一场大火,仿若听见刀光。一瞬得恍惚里看,见了那被恐惧不安深深植根的过去,看见了由此而发,要令天下为之色变的恶!

他忽然觉得……很痛。

一招过后,他身躯已然是被这一刀斩得少了一半,自己拼了命,才让持刀的那一半和手臂没有被斩去。

但这痛,不只是身躯的疼痛,他还感觉到他心的疼痛。

自己的心也被那刀斩个正着——

是阿,他自小见了有好人得不到好报,见了自己心由善变恶,走过世间冷暖,了然天下之恶……

李麟柒的名字也是夺来的!那天镇符传人之位也是夺来的!

他因天下之恶重生,成就天下之恶——唯有这样霸道,他才能感到安心,感到幸福!

既然好坏命运无常,好坏所为之事又有何用?

须达目的,过得安心,顺从心意,不择手段尔!

何等豪意!

注视这睥睨天下的意的他,他郭渺暮又有什么了!

对方的回忆若潮水般过去……而自己的回忆似乎也走马般走上心头。

出身贫寒,就若天下许多人一般。

行走江湖,就若天下许多人一般。

快意恩仇,就若天下许多人一般。

相同的事物多的就令人厌烦,只是武功稍微好些,比起那要登峰称王者,他没有什么更好拿出来,要比一比惨的过去。

可……郭渺暮忽然看到了。

夜飘雪灯下,师父向跪在雪地里的他伸出手,见他僵劲不能动,便从雪地里将他抱起。

师父的脸从未如此清晰,他还是那般笑着,和以前一样和蔼。

犹然记得那个雪夜的火炉。

“郭儿,听我说啊。”

师父不是老人,师父也曾是青年才俊,意气风发,只是说教起来……让他像个老人。

“我在听了。”稚嫩的声音不耐烦的回应。

“为过去之错,接受了自己之错……痴念呀,嗔念呀,就将化火,烧灼接下来的一切,永不满足呵……”

这说教的声音很快在走马里离去。

郭渺暮惊觉自己浑身开始发凉,很痛的感觉涌上了心头,他还没有死!

他看见白与红的苍焰雪刀,看着师父颓然着,在对方的记忆里倒下!

“师父呀——!!!”

再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了!

他发狠来仰天长啸!

还有只手,还拿着刀。

回身,郭渺暮向对手斩去!

心不静,雨声亦不止,一切都是那么的乱,乱,乱!

斩不了瀑布,没有任何章法,有的只有宣泄的狂乱!

只是狂乱……和混沌……

还有杀!

只有杀!

拿起刀,不过杀戮二字!

所作所为有何不同!有什么好说了?

狂乱的一刀从过往斩至了现在,要杀眼前人,他就是为了要杀眼前可恨之人,出这一刀!

无想无念一刀一切至斩至杀至空!

在场观绝刀之战的所有人产生了错觉。

似乎一道白划过,破斩了黑夜和星辰。

两个凡人拼命的杀戮——落下帷幕。

谁胜了?

踏瓦而来的人拼命的想看。

可适时。

云来遮月,黑暗重新给此处披上了面纱,引来阵阵不满的喝声。

“将灯打开。”贺玉挥手,吩咐下去。

白月楼上数个火光灯笼亮起,将这里照亮。

仅一人在血中孑然而立。

他是岱恒。

看着已然倒在阴影下的另一人,他目光空洞,不知有什么思考。

不论如何,见到他胜,贺玉脸上的喜色总是藏不住了。

“你胜了!”

她上前去。

“……我胜了?”

岱恒喃喃着,忽然觉得手上似乎拿着什么。

可是天黑的伸手不见五指,他不知道他拿着的是什么。

“你胜了!你……”

灯火近了,贺玉总算是看到岱恒手中拿的是什么。

她忽然感觉心被什么揪了一下,有什么永远的失去了。

“不……你不是他……”

贺玉神色哀伤。

“我不是。”

灯火照耀下来,岱恒手中,拿着被一刀斩下的事物。

那是伏魔、邪魔两印。

而它们,被这一刀斩断……

成了仅有两印形状的,无数碎块。

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复原了。

“他胜了阿……白月楼主。”

岱恒总算笑了,他松开双手,仍由这至宝的碎屑向白月楼下落去。

一如五年前,那坠落下渊的两人。

“他不会再回来了?”白月楼主还在恍然。

“不错,他们都不会再回来了!永远!”

岱恒笑着,却怒吼,拔刀而起。

“当——!”

这刀被拦下了。

月浙和月竹同时出剑,两人拦住了这强弩之末的一刀。

“是么——”

白月楼主回头,银丝飘扬。

雨不尽,声声残响。

听雨人心中各有千秋。

是了……再也不看,就此让嗔念只她一人。

“月竹,月浙,送岱大侠——去见他好友罢。”

剑光一闪,两大白月楼高手同时出手!

“就你们?”

岱恒知道!

知道自己是怎样的人!害死了怎样高尚的人!

他怒火未息,不愿就此倒下,他要拔刀,斩眼前的恶人!

十三刀再出!

只到十刀!纵使是白月楼两大高手也不能挡他!

眼见月浙月竹被震退,岱恒他就要杀出一条路来!

此时……他见了今日的最后一幕。

走在前的白衣女子蓦然回首。

他见佳人见他,落泪花了胭脂。

随后……他又见,似乎是一门闪着玄色光辉的炮管对着他,一旁那名叫月雪的女性高手,手指轻动,扣下什么。

从中迸发的蓝色光焰席卷了一切。

他只最后记得自己似乎离地而起,向后坠落去,接着,他的意识在蓝光之中……彻底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