鼎都的心脏——万元城,一座流淌着金银与欲望的城池。
喧嚣市声里,每一息都浸满了铜钱的味道。
“第十三个了吧?”
茶寮里,穿灰布衫的老掌柜慢条斯理地擦着青瓷盏,目光却粘在街角那队抬喜轿的人马上。路人被撒落的喜钱砸中,非但不见喜色,反倒慌忙拍打衣襟,面露嫌恶,仿佛沾上了什么不洁之物。
“上回张屠户家的二小子抬进去,第三日就抬出来了,听说七窍流血呢。”邻桌穿绸缎的商人缩了缩脖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冰凉的玉佩,“可范家的聘礼实在丰厚,单是那箱金叶子……啧啧,够寻常人家吃穿十年了……”
“什么七窍流血?”老板娘端着盘热气腾腾的香酥干煸鱼,扭腰走近,嗤笑一声,“听说是具干尸抬出来的!喏,瞧这鱼干的样儿,像不像?”她把盘子往商人桌上一墩。
“拿走!快拿走!”商人脸色一白,像被烫着似的猛地抬手挡开,“晦气!快给我换道菜!”
茶寮角落里,小乞丐原本正蹲在檐角下抠砖缝里的霉斑,商人拍案的脆响惊飞了瓦当麻雀,他一抬眼,就看见那盘香酥干鱼——老板娘说像干尸的鱼,油亮亮的,在晨光里泛着诡异的光。
他饿极了。
不等老板娘骂出声,灰影已扑进案几。
小乞丐指甲抠进木盘沿,茶水泼在商人靴面,溅出星子般的水花。
“哪来的小叫花子!”老板娘的笤帚扫过来,他却借着茶客们让道的空当,撞开木门窜进巷弄。
青石板路生了绿苔,抓着鱼干的手这才发觉有些烫,撞开横斜的竹筐时,瞥见青石板尽头那扇朱漆门——范家后门,半幅红绸缠在门环,风扯着绸子,像谁在无声招手。
抬喜轿的小厮们到这儿时,腿都在打颤。前头抬进张屠户家的,第三日抬出来七窍流血,谁不怕?可范家给的银子砸得人闭眼,咬着牙把轿往后门落。轿杆刚触地,轿帘忽地自个儿掀了,露出里头半旧的喜服,像张发皱的人皮。
小乞丐躲在墙根,看那消瘦新郎弯腰出轿,喜服宽得能装下两个他,领口松垮垮耷拉着,颈侧青筋青得像冻僵的蚯蚓。他步子虚浮,却直愣愣往门走,手搭上铜环时,红绸猛地缠上他手腕,他竟像没知觉,推门的力道让门轴发出哭似的吱呀。门开的瞬间,一股子寒气扑出来,小乞丐怀里的鱼突然冰得刺骨,他打个寒颤,见那汉子走进墨色门里,喜服下摆拖在泥地,染了黑也不停步,仿佛……他本就该走进这团黑暗里。
后院的荷叶梗子斜斜戳在黑水间,像无数只僵冷的手。新郎倚着抄手游廊的朱漆柱,松垮喜服兜住穿堂风,后襟拖在青石板上,被夜露洇出深色水痕——这院子静得过分,静到能听见墙头草籽簌簌坠落,能听见自己靴底碾碎青苔时,那声细如叹息的脆响。
月洞门那儿,小厮们的脚步声黏糊糊涌进来。领头小厮的布鞋踢到砖缝,慌得拔高声音:“听说,这次是城西穷秀才……考三年没中,继母收一箱金叶子,把人卖……”尾音撞在廊柱上,被年纪大的管家狠狠掐断。众人鞋尖蹭着积灰,影子叠在新郎垂落的喜服上,像张要收拢的网。
“哎……”管家终于叹出声,声调拖得老长,掺着嫌恶与怜悯——前头几次抬进抬出的新郎,那不敢撇眼看的惨状历历在目。小厮们偷瞥新郎背影,粗针脚缝的领口宽得荒唐,罩不住他后脖颈上隐约的青痕,隐约渗着点暗红的,不知是血迹还是霉斑的东西。
市井传言早顺着茶寮铜壶嘴淌成河,可新郎听着这些碎语,倒像听墙外叫卖声般漠然。他拢了拢领口遮住后脖的痕迹,比起“干尸鱼”的鬼话,他更惦记范家祠堂里那造成一具具干尸背后的东西。
旧灯笼“咔嗒”爆了火星,新郎抬眼瞧着那十三次都未更换的喜字灯笼,冷笑了一声。
这次招婿连婚礼都没有。
新郎被小厮推搡着进入祠堂,随地捡来一根绳索,在绑好新郎后,小厮们便退下了。绳索勒进了新郎手腕的皮肉,新郎却连眼尾都没有抬一下。
侧门“吱呀”碾过寂静,范家老爷的青缎靴擦过门槛,靴底绣的金线在暗里晃了晃,又溺进阴影。管家佝偻着背,扶新娘的手像架着具木偶——大红喜服拖在地上,新娘垂着的脑袋随脚步轻晃,鬓角绒花歪得厉害,眼瞳蒙着层灰白的雾,活像被抽去魂灵的瓷胎。三人踏过的砖缝,惊起几缕积年的灰,却惊不醒供桌上朽烂的牌位。
老爷抬手时,袖中滑出一物——那是一块玉玺模样的东西,上面雕着一只威风凛凛石狮子样式,材质似玉非玉,在暗里泛着微光,纹理犹如流动的生命之河,细腻且蕴含着难以言喻的生机。与祠堂里的死气撞上去,竟被这“生机”绞出丝亮。
新郎垂着的头突然抬起,麻绳勒得喉结滚动。他死死盯着那“玉玺”模样的物件,眼里露出了欣喜,此刻他眼里的光是笃定:这是生命玉玺・石狮子,他非拿到不可。
新郎兀地站起,那些咬进皮肉的绳结,竟被黑雾般的气劲绞成齑粉!血珠溅在青砖上,瞬间被魔气灼得发黑,他挣开束缚的动作带着狠戾的美感,像头从炼狱挣脱的凶兽,供桌前的残烛被气浪掀得倒卷,将他半边脸映得忽明忽暗。
“你,你,你是谁?”老爷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吓地跌坐在地,伸手去扯管家的衣袖想护在自己身前。
管家扶新娘的手猛地发颤,新娘却咯咯笑,口水顺着嘴角滴在嫁衣上。
“把石狮子给本座。”新郎淡淡说道。
“魔宗余孽,找死!”管家看见了新郎血液中的魔气,袖中的澜海绫破空疾射,水如匹练却被九如戈反手一抓,魔息绞得绫缎绽出冰裂纹路。
“什么魔宗余孽?真难听!本座叫九如戈!”新郎喉间滚出暗哑狞笑,身影如鬼魅掠向新娘,将人按在供桌冰凉的雕花上,指尖抵着新娘的咽喉:“老头,把石狮子扔过来——这女子的颈骨脆得很,再拖,本座就教她尝尝魔息蚀髓的滋味。”
范老爷攥玉玺的指节泛白,青缎袍袖早被冷汗浸透。管家已祭起「海魂珠」,水浪在祠堂盘旋成墙,却被九如戈的魔功绞出无数孔洞,像恶兽啃咬的残躯。
“云桥仙山的水货,也配拦本座的路?”黑拳裹挟着腐尸般的腥气炸开,将管家砸进族谱柜。檀木碎片飞溅时,管家喷出的血雾竟被魔息染成墨色,顺着砖缝往石狮子爬,像条绝望的引魂虫。
石狮子闪着微光的纹理突然沸腾,映得九如戈眼底凶戾更甚。新娘在后颈剧痛里哭嚎,可这哭声混着范老爷的怒骂、管家的闷哼,全成了石狮子光晕里的杂音。他等这一日太久了——这是他集齐六大奇物的第一步。而范家拿赘婿给痴傻女儿续命的腌臜戏码,不过是魔宗宗主掌心里的蝼蚁挣扎。黑靴碾过染血青砖,九如戈盯着那方石狮子,魔息在袖底翻涌成蟒:今日,这「生命玉玺・石狮子」,注定要成魔宗的囊中之物……
“你用这东西吸光了十二个人的血,”九如戈屈指弹飞袭来的银针,魔息绞碎的银光溅在族谱上,“怎没算到,本座的血,比凡人命更‘养’这东西?”他抓着新娘往范老爷跟前一推,痴傻姑娘哭嚎着撞在梁木上,竟震落几缕陈年香灰。
“快,快救我女儿!”范老爷近乎哀求着管家,手里仍死死攥着石狮子不肯交出。
管家被魔息震得脏腑移位,却咬着牙掐诀——残余灵力勉强凝成三道水剑,可剑影刚显形,就被九如戈身周翻涌的黑雾绞成银线,歪歪扭扭飘在半空,像晒化的糖丝要往下淌。
“衷心的仆人,自私的主子,真无聊!我没时间陪你们在这里过家家。”九如戈说着打了个哈欠,就管家那点攻击,落在九如戈眼里,连蚊蚋嗡嗡都不如。
管家呕血又扑来第二击,水浪拍在魔息罩上,软得像团受潮的棉花。
九如戈终于转过脸,眉梢挑得老高,眼底尽是不耐:“聒噪!”
九如戈垂眸的瞬间,魔息如墨汁泼入冰湖,“聒噪”二字碾落,黑雾已绞碎管家咽喉——他整个人像被揉皱的黄纸,贴在族谱柜上爆出数道血痕,眼珠恰好洇在记载范家祖训的麻纸上,染出妖异的红。
范老爷跪地的膝盖陷进青砖,却连“饶命”都未挣出。九如戈黑靴踢飞他攥玉玺的手,石狮子被魔息卷着破空而来,魔息顺着靴底攀咬青砖,将老爷半截指骨碾进供桌缝隙。痴傻新娘吓到歪倒在供桌上抽搐,懒得理会,九如戈已将玉玺收入袖中。
当他转身时,袖底翻涌的魔气如黑蟒摆尾,扫过之处,小厮们的惊叫声被瞬间吞噬。夜雾不知何时漫进祠堂,裹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只留下供桌上摇曳的残烛,和砖缝里渐渐干涸的,如泪痕般的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