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狼獾夜袭

深夜的营地像一块沉入水底的石头,只有几簇篝火的炭心还在微弱地泛着红光,间或迸出一点火星,旋即被浓稠的夜色吞没。鼾声、梦呓、还有守夜人压低的咳嗽,是这片宁静里唯一的声响。

负责后半夜巡逻的壮丁刚与上一班完成交接,搓了搓冻得有些僵硬的手,沿着被月光照得发白的篱笆内侧慢慢走着。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东边靠近溪流的方向,那里搭了个简陋的围栏,里头养着前几天试图驯化、还怕人怕得厉害的几只野兔。关领头说了,这东西要是养成了,以后肉食能有个盼头。

就在这时——

“吱——!”

一声短促凄厉到极点的尖叫猛地刺破寂静,紧接着是木头被猛烈撞击、断裂的“咔嚓”闷响!

那壮丁头皮一炸,握紧手里的木矛,还没来得及喊出声,就看到一道黑影从主窝棚那边猛地窜了出来。

是铁山。

他几乎是从窝棚里“弹”出来的,身上只穿着单薄的麻衣,手里却已经抄起了那柄时刻靠在手边的铁斧。月光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丝毫睡意,只有一种近乎野兽般的警惕和冰冷。他甚至没看那吓呆了的壮丁,低吼一声“抄家伙!”,人已经像一头发现猎物的黑豹,朝着出事地点狂奔过去。

“所有人起来!拿武器!东边围栏!”

关尚云的喊声紧接着响起,比铁山的吼声更高,也更急。他也醒了,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狂跳,但声音竭力保持着镇定。他一把抓起靠在窝棚口的自制长矛,冲出来的同时,眼睛已经迅速扫过被惊动的营地。几个窝棚里传来慌乱的窸窣声和惊问。

“拿能打的东西!快!”关尚云又吼了一嗓子,人已经跟着铁山的背影冲了过去。

月光还算亮,能看清溪流边那片空地上的情形。临时围栏被撞开了一个豁口,木条歪斜断裂。三四只体型比狗还大、头颅粗壮、四肢短促有力的灰褐色野兽,正围着破损处,发出威胁性的低嚎,尖利的爪子刨着地面,试图钻进围栏。浓重的血腥味已经弥漫开来——一只狼獾嘴里叼着个还在蹬腿的灰影,那是一只野兔。

围栏里剩下的几只野兔疯了似的在有限的空间里左冲右突,发出绝望的唧唧声。

“畜生!”

铁山第一个冲到近前,没有任何花哨,借着冲势,手中铁斧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带着全身的力气,朝着离他最近、正准备往豁口里钻的一只狼獾狠狠劈下!

那狼獾异常警觉,在斧风临体的瞬间猛地向旁边一窜,铁斧“咚”地一声劈在地上,砍进泥土半尺深。狼獾被逼退,转过身,弓起背,龇出惨白的尖牙,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威胁声,一双在月光下泛着绿莹莹幽光的小眼睛死死盯住铁山。

另外两只狼獾也被惊动,暂时放弃了对围栏的冲击,其中那只叼着兔子的,快速将猎物甩到身后,同样摆出了攻击姿态。

关尚云这时也赶到了,他身后,大壮、还有另外两三个被惊醒、胡乱抓着石斧或木棍的流民也气喘吁吁地跟了上来。

“围起来!别让它们冲散我们!”关尚云急促地喊道,同时将手中长矛对准了其中一只狼獾。他的心跳得像擂鼓,握矛的手心里全是冷汗,但脑子却异常清醒。不能乱,一乱就完了。

铁山已经和最先那只狼獾缠斗在一起。那畜生速度太快,一击不中立刻绕着铁山游走,时不时猛地扑咬下盘。铁山沉腰坐马,斧影护住周身,几次格开狼獾的扑击,斧刃与利爪碰撞,溅起点点火星。但另一只狼獾看出了便宜,悄无声息地从侧后方逼近,猛然跃起,直扑铁山后颈!

“山哥后面!”关尚云眼角瞥见,惊得大喊,但他自己被面前这只狼獾逼得无法脱身。那畜生异常狡猾,不断左右晃动,避开矛尖,有一次甚至猛地前冲,一口咬住了关尚云旁边一个壮丁刺出的木矛杆子,那壮丁惊叫一声,被拖得向前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松手!刺它眼睛!”关尚云急喝,自己挺矛疾刺,逼得那狼獾松口后退。

另一边,大壮怒吼着,抡起手中那根碗口粗的硬木棍,从侧面狠狠砸向偷袭铁山后背的那只狼獾。“滚开!”

木棍带着风声砸在狼獾的腰胯上,发出一声闷响。狼獾痛嚎一声,扑击的方向歪了,擦着铁山的肩膀落在地上。铁山头也不回,反手一斧撩向身后,逼开那吃痛的畜生,同时正面一记势大力沉的横斩,终于将一直纠缠他的那只狼獾逼退了几步。

“火!用火!”小林的声音从稍远处传来。他不知何时爬上了一处矮棚,手里举着两支刚刚吹亮的火把,奋力朝战场中央扔过来。

燃烧的松木火把落在泥地上,跳跃的火焰“呼”地窜起,明亮的光芒瞬间驱散了一小片黑暗,也将几只狼獾狰狞的身影照得更清晰。野兽怕火的天性让它们明显顿了一下,攻击节奏出现了瞬间的混乱。

“好!”关尚云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大声喊道,“背靠背!都靠拢!用长矛把它往外逼!铁山哥,解决冲进来的!”

他的喊声像是一针强心剂,让有些慌乱的壮丁们找到了主心骨。几个人下意识地互相靠拢,将后背交给同伴,手中简陋的长矛、木棍一致对外,形成了一个虽然粗糙但总算有了点模样的圆阵。

狼獾围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刺猬”转圈,低吼着,几次试探性的扑击都被几根同时刺出的矛尖逼退。它们似乎有些不适应这种突然变得有组织的抵抗。

铁山压力骤减。他脱出狼獾的纠缠,目光如电,迅速锁定了那只被火把惊扰、动作略显迟疑的狼獾。就是现在!

他脚下猛地一蹬,整个人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过去,速度竟不比那狼獾慢多少。手中铁斧借着冲势,自下而上,划出一道致命的斜线,狠狠劈向狼獾相对脆弱的颈侧!

那狼獾惊觉想躲,已经晚了半步。

“噗嗤!”

斧刃深深砍入皮肉,甚至碰到了骨头。狼獾发出一声短促之极的惨嚎,整个身子被劈得向旁边歪倒,四肢抽搐着,鲜血汩汩涌出,很快就在身下积了一小滩。

浓烈的血腥味刺激了剩下的两只狼獾。尤其是那只被大壮打了一棍的,眼见同伴毙命,凶性彻底被激发,它放弃了攻击圆阵,红着眼,厉嚎一声,不顾一切地直扑刚刚收回斧头的铁山!这一扑又快又狠,竟是同归于尽的架势。

铁山刚全力劈出一斧,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眼看那獠牙利爪就要扑到面前。

“给我躺下!”

一声炸雷般的怒吼在旁边响起。是大壮!他不知何时已经冲到了近前,双手抡圆了那根粗木棍,没有任何技巧,纯粹是靠着膀子上一股憋闷了许久的狠劲,从侧面拦腰横扫过去!

“嘭!”

木棍结结实实砸在狼獾腾空的身体中段。这一次的声音更沉更实。狼獾的扑击轨迹被硬生生打断,惨叫着横飞出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一时挣扎不起。

铁山哪会放过这样的机会。他深吸一口气,一步跨前,手中铁斧高高扬起,再重重落下!

斧刃精准地剁进了狼獾的颅骨。

最后那只,也是最早叼走野兔的那只狼獾,站在稍远处,看了看地上两只同伴不再动弹的尸体,又看了看那个浑身浴血、持斧而立如杀神般的男人,再看了看围拢在一起、矛尖森然对着它的人群,还有那几支仍在燃烧、噼啪作响的火把。

它喉咙里发出一阵不甘的“咕噜”声,猛地叼起最早那只野兔的尸体,身体一伏,后腿用力一蹬,异常敏捷地跳过破损的围栏,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溪流对岸浓密的灌木阴影里,再也看不见了。

战斗结束了。

场面有一瞬间的死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受伤野兔微弱的哀鸣,还有人们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

关尚云第一个松开紧握长矛、指节都有些发白的手。他感觉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紧贴在皮肤上,夜风一吹,凉飕飕的。他看向铁山,铁山正将斧头从狼獾尸体里拔出来,随手在旁边的草叶上蹭了蹭血迹,动作稳定得不像刚经历一场生死搏杀。

“都没事吧?”关尚云声音有些沙哑,目光扫过众人。

“没、没事……”

“手……手被挠了一下,不碍事。”

“我的娘诶……”

惊魂未定的回答参差不齐。大家慢慢松懈下来,这才感觉到手臂的酸麻和腿脚的虚软。有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小林从矮棚上滑下来,手里还拿着一支备用的火把,小心地靠近。李全也带着几个妇女和半大孩子从窝棚区那边过来,手里拿着木盆、破布,还有那点珍贵的疗伤膏。妇女们看着地上的狼獾尸体和血迹,脸上发白,但还是强忍着开始收拾。

“清点一下。”关尚云定了定神,开始指挥,“看看人伤得怎么样,围栏坏了多少,兔子……还剩几只。”

损失很快清点出来。两只狼獾的尸体,就是眼前这些。营地这边,一个壮丁手臂被狼獾爪子划开了一道口子,血流了不少,但不算深。关尚云亲自用清水给他冲洗了伤口,敷上最后一点疗伤膏,用干净的布条包扎好。

围栏彻底毁了小半边,需要重建。更让人心疼的是野兔,被叼走一只,还有两只在混乱中被踩踏或惊吓致死,原本就不多的“家畜”一下子损失了近一半。

铁山蹲在一只狼獾尸体旁,用斧尖拨弄着。那畜生即使死了,咧开的嘴里尖牙依旧森然,前肢的爪子弯曲锋利,沾着泥和血。“这东西,”他闷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凌晨格外清晰,“爪子利,能刨洞,牙口好,能咬断木头。咱们的篱笆,防防兔子野狗还行,防它们,不够看。陷坑也太浅。”

他的话像一块石头,压在了刚刚因为击退野兽而升起的一丝轻松上。

众人沉默着。有人去添柴,将主篝火重新生得旺了些。跳动的火光驱散着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也照亮了一张张疲惫、后怕又带着些许茫然的脸。

大壮还握着那根裂了缝的木棍,坐在一块石头上喘粗气。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上沾的、不知是狼獾还是自己的血,又抬头看了看铁山那边,眼神有些发直。刚才那一下,他自己都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和胆子。

关尚云站起身,走到篝火旁比较明亮的地方。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脸上也有倦色,但眼神在火光照耀下,却显得很亮。“今晚,”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我们守住了。”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扫过铁山,扫过大壮,扫过惊魂未定但努力挺直腰板的壮丁,扫过忙着照顾伤者和收拾残局的妇女。“靠的不是哪一个人。是靠大家,听到了动静,拿起了家伙,站在了一起。”

“狼獾的肉,”他指了指地上的尸体,“能添几天伙食,它们的皮,李全,你看看能不能硝一下,做点护腕、垫子什么的,御寒。”

“但更重要的是,”关尚云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经过今晚,咱们知道了,危险真的会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但也知道了,只要咱们自己不乱,心齐,拿得起家伙,就能扛过去!”

“篱笆不够牢,那就把它修得更牢!陷阱不够深,那就挖得更深!今天上午,所有人,除了照顾伤员的,都歇着,缓口气。下午开始,咱们一起,把咱们这个家,守得更严实!”

篝火噼啪作响,火光跃动在人们眼中。最初的恐惧和慌乱,渐渐被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一种模糊的、共同经历了一场战斗后的微妙联系所取代。铁山默默地点了点头,开始动手收拾狼獾的尸体。大壮慢慢放下木棍,用还算干净的手背抹了把脸,起身走到一边,帮着去扶起那些倒塌的围栏木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