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还没散尽,林子里静得很。树冠高得看不见顶,阳光一缕一缕地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石头上。我从溪边跳过第三块浅滩时,蹄子踩进了一小片泥地,溅起的水珠落在鼻尖,凉了一下。
这地方我熟。往左是密蕨区,叶子大得能盖住一头小鹿;往右是倒木林,横七竖八躺着老树,踩上去会吱呀响。我每天都要跑一遍,用蹄印标记哪里是我走过的路。今天也一样。
我在浅滩来回跳了三趟,把水花甩得老高。一只蜻蜓停在草尖上,我凑过去,它飞了。我就追,追到密蕨区边缘才停下。这里的空气又潮又重,叶子擦着我的背脊,沙沙响。我不怕,我知道哪条缝能钻过去,哪根藤不能碰——碰了会有蚂蚁爬出来。
走出密蕨区时,我听见天上有声音。
“啊——呜——”
是那个调子,不高不低,尾音拉长一点,像风穿过山洞。我仰起头,看见树影上方有个黑点,在绕圈。
我站在空地上,前蹄轻轻点了三下地面。一下,两下,三下。停住。
天上那黑点忽然俯冲下来,翅膀没碰到树梢,就在离我头顶几丈的地方猛地抬身,一圈旋开,又升回高处。接着,那声音又来了:“啊——呜——”还是刚才的节奏。
我甩了甩耳朵,往前蹦了几步,故意踩进一片枯叶堆里。哗啦啦一阵响。我知道他在看。
他又盘了两圈,飞远了些。我也跟着跑起来,沿着熟悉的路线,穿过倒木林,奔向坡上那块大石。那里视野开阔,能看到整片林子的天。
我跃上石头站定,仰头望着他越飞越远。他的影子掠过草地,一晃就不见了。风从西边吹来,带着树叶和泥土的味道。我舔了舔鼻子,觉得肚子有点饿。
下山的时候,我挑了条新路。往常都走东侧的老根道,今天我想试试西边那片灌木丛。刚挤进去没几步,就被一根带刺的枝条勾住了耳朵。我使劲一挣,刺刮过皮,火辣辣的。
我停下来,用后腿蹭了蹭耳朵根。血不多,只有一个小红点。我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蹄子,又嗅了嗅四周的草味。这儿没来过。土松一些,踩下去会陷半寸。我往前走了几步,发现地上有几片羽毛。
黑色的,末端带点灰。比麻雀的大,但没鹰那么宽。我用鼻子拱了拱,它们不动。我把其中一片叼起来,咬了咬,没什么特别的。我又抬头看了看天,想看看他是不是还在。
没有影子。
我把羽毛放下,转身往回走。走到一半,听见头顶又传来那声:“啊——呜——”
我立刻停下,原地轻踏三下。
他没俯冲,也没靠近,就在高处绕了一个大圈,声音低了些,像是应了一声。然后继续飞,朝着太阳的方向去了。
我回到浅滩边喝水。水面平得像镜面,映出我的脸——鼻子湿的,眼睛圆的,角才冒了个小尖。我伸出舌头去舔水,涟漪一荡,影子就碎了。
喝完水,我沿着岸边慢慢走。看见一只甲虫趴在石头上晒太阳,我就凑过去用鼻子顶它。它翻了个身,六条腿乱划。我觉得好玩,就用蹄子轻轻推它回正。它爬起来,慢吞吞走了。
我跟着它走了一段,直到它钻进树皮缝里。我用角蹭了蹭那棵树,留下一道白痕。
太阳升高了,雾全散了。林子里开始热闹起来。鸟叫多了,还有松鼠在枝头跳来跳去。我坐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把一条前腿搭在另一条上,眯眼看着远处的树影。
风吹过来的时候,我总觉得还能听见那声音。
“啊——呜——”
不是现在,是刚才。也不是每次都一样。有时急,有时缓。有一次下雨,他飞得很低,在我头顶转了好多圈,叫声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催我回家。那天我摔了一跤,腿蹭破了皮,是他一直跟着我,直到我跳上大石休息。
我不知道他是谁,也不记得什么时候开始他就在这儿。就像我知道溪水冬天冷、夏天凉,也知道蘑菇雨后长得快一样——他在我头上飞,是林子里本来就有的一件事。
我站起来,抖了抖身子,往坡上走。那边有一片野莓丛,果子熟了。我边走边用角拨开挡路的枝条,偶尔停下来听风里的动静。
走到半路,我忽然回头。
天空空的。
我站了一会儿,抬起前蹄,在地上点了三点。
没有回应。
我继续往上走。莓子红得发紫,我低头吃了一颗,酸得甩头。又吃了几颗,习惯了就不觉得了。
吃完一面的果子,我绕到另一边。发现有一串被谁摘过,只剩空梗。我闻了闻,没闻出别的气味,只有叶子和阳光的味道。
我蹲下来,把脸埋进草里打了个滚。痒痒的,舒服。起来时毛上沾了几根草籽,我也不管。
太阳偏西了,林子里的光变黄了。我慢慢往回走,经过那块大石时又跳上去站了一会儿。天边有云,一层一层的,像鱼鳞。我看了一会儿,觉得眼皮沉。
我就地卧下,把头搁在前腿上。风从背后吹来,毛顺顺地贴着脊背。我半睁着眼,盯着天上那个越来越小的黑点。
他还在飞。
一圈,又一圈。
我舔了舔前蹄上的泥点,闭上眼。耳边还留着那声“啊——呜——”,断断续续,混在风里。
尾巴轻轻扫了扫地面。
树林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