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渐渐亮了，却迟迟不见阳光。乌云沉沉的压下来，远远望去，几乎要与大地相连。
李一一就这样跪在沙土地上。
许久，许久。
久到团团白色落到脸上，冻结泪水。
久到身边的沙土逐渐被雪覆盖，由最初的黄褐色变为白色。
久到任由被染白了头发。
心脏的痛已经变为麻木。周围的人渐渐的消失，世界似乎只留下两人。
李一一！！！
随着众人的大喊，李一一倒在雪地之中，头埋在朱砂早已冰冷彻骨的胸脯之中。
母亲，是怎样的角色呢？
刚刚记事，自己总是跟着一个年长的侍女，她总是告诉自己，母亲是当今的皇后。可他那时几乎没有见过母亲，根本不记得她的样子，口中更是从未叫出过一句“母亲”。
大了一点，他见了母亲，但她又不常来，只偶尔陪伴自己玩一会儿，之后就要去姐姐那里看她读书。
后来，母亲与父亲发生了争执，她毅然决然的离开，正如那年姐姐那般。
可她究竟要去哪儿？
母亲走后，父亲日渐消瘦，每日上朝和众大臣抗衡，下了朝批奏折到深夜，有时甚至彻夜不眠。
直到那天，父亲将自己叫到书房，他顿了顿，随后问出了那句话：你愿意和我去一个地方吗？
什么地方？李一一哪里知道，可君子一言，他又怎能不去？去了还能见到母亲，不去就连见母亲的一点希望也没有了。
那是个很破烂的地方，门匾要费力才能看出那几个字：朱雀门。尽管如此，大门却格外干净，显得周围的一切有点格格不入。
在那里，母亲穿着很简单的衣服，和在宫中时很不一样。她每天灰头土脸，脸上却挂着笑，在宫中时她每天穿着锦绣，却很少有笑容，更何况，这笑容，是那般明媚。
他忽然想起，自己好像从未被母亲拥抱过，他看到眼前笑脸盈盈的母亲，心中好暖好暖。
母亲！
他大喊着，张开双臂朝着母亲的方向跑过去，母亲微微弯下腰，紧紧抱住自己。
母亲的怀抱，原来是这般。
她伸出手，抚摸着李一一的头，李一一不知怎的鼻头一酸，放肆大哭起来，一发不可收拾。
沉溺于这样的温暖，抛下一切又何妨。
头上的摩挲缓缓停下，柔软的感觉猛的消失不见，耳边传来阵阵的呼喊，细细听，似乎还有哭声。
李一一！
陛下，陛下！
李一一费力睁开眼睛，就见床的周围好多人，太医正在身边把脉，环视一圈，唯独不见母亲。
母亲呢？李一一下意识开口的瞬间才回过神来，是啊，母亲已经死了，再也不会回到自己身边。
陛下，您这是怎么了？闻言，周围的嫔妃们更是哭得厉害起来。
聒噪。李一一闭上眼，指着一个人，随后轻声说着：除了太医和他，其他人都出去。
屋子这才渐渐安静下来，楚丞丞看着李一一，问道：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没事儿。李一一淡淡回道。
楚丞丞点点头，师傅死了，我和孩子们留在这里也没有什么意义，一会儿我们就回去。
你们不等到下葬吗？李一一问道。
人都死了，下不下葬有何意义？
楚丞丞扭过头，不愿与李一一对视，又后退几步。
他的话却叫李一一迟迟缓不过神。
这次还要多谢你们危急关头赶到，盘缠和马车朕会为你们备好。
不必了，我们骑着马就能回去。楚丞丞又低下头：日后你若是有事，写信到朱雀门，看在师傅的面子上，我会来。
李一一看着他别扭的样子，知道楚丞丞也很伤心，不愿面对这一切，他点点头，然后说道：既然如此，朕不留你们，但是盘缠还请一定拿走，就当是为了道谢。
楚丞丞这才勉强收下，随后头也不回的离开。
太医此时也开了口：陛下并无大碍，静心疗养便可。
好，下去吧。叫门外的嫔妃们进来。李一一说着。
是。
不一会儿，段玉瑶和一众嫔妃们赶到。
李一一叹口气，随后才自顾自的说起来：你们入宫也都有些日子，朕知道，这里面大多数朕都未翻过牌子，你们放心，朕若是死了，也不会叫你们陪葬，只是现在，朕给你们一个机会，当初不是自愿入宫的现在说出来，可领盘缠归家，朕不会追究，留下来的，皆升一级。
陛下高明。
众人见此全部跪在地上叩首。
江情见众人都跪着，却无人肯开口，于是主动站了起来。
回陛下，在下江情，想要归家，望陛下成全。
李一一闻言一愣，赶忙问其他人有没有想回去的。
众人见此仍不肯说话，直到李一一大喊：此后谁再提株连九族！言毕瞬间跟了好几个人，李一一叫人给了盘缠打发，又叫其他人离开，独独留下江情。
江情赶紧行礼。
不必如此。李一一叫她起身，随后看着江情的脸，黑黑的，五官也不大，胖胖的，站在那里浑然就是一个煤球。
此次大战，江家未能及时赶到，江情未能及时得此消息奔赴沙场，望陛下责罚！
李一一忽然想起朱砂生前对自己说要立江情为后的事，再看看现在江情正义凌然的样子，他似乎明白了母亲的用意。
江家所在之地，距离长安称得上最远，未能及时赶到很正常，朕不会怪罪。爱妃也不必惶恐。只是，为何要回去？
江情见李一一尚未发怒，于是赶紧说道：回陛下，当年参见选秀进宫面圣，是因为……忽然间，江情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是为了江家吧，朕知道，大家族都会如此，这朕也能理解。
不止如此。江情心里面反驳，可她如何敢将此话说出，也许说出来心里会好过，可是终究，终究会引来杀头之祸。
可是，江情。
李一一这样停顿，只叫江情乱了心绪，不知道转折是好是坏，她赶紧再次行礼。
李一一接着说道：江情，朕不会让你回去，不仅如此，朕还要立你为后，你可愿意？
江情闻言，瞬间跪到地上。
李一一见她这样的反应，一时也愣住。
江情知道陛下心有所属，自不会与陛下所爱之人相争，只想回到江府，来日嫁个普通人，望陛下恩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