俏女娃儿毫未察觉远处,一衣着简便,獐头鼠目满脸胡腮的大汉正目不转睛注视着她。
女娃儿终于有所注意,直觉有些发毛,又在心中反复辨认了一遍,的确是不曾相识。
那男人左右摆头观之四下,见门庭处人迹寥落稀少,凝望了许久后,终于心一横,提起胆子走近。
小姑娘抬眼望向他,自以为是来饭庄打尖儿的过往商客,便先他一步,步入堂内,她边擦着额角的汗水,边呼唤后堂正忙碌着的妇人:“母亲,来了客!”
“来了来了……”妇人手持抹布,熟悉掸着身上沾染的灶台灰土,疾步从后堂走出。
她眉宇间难隐的气势不凡,英气十足,不断佯装好客的模样迎合着进门的客人。
妇人虽是满脸的笑意,声色不失傲然,神色恍惚之中,眼间却已然布满血丝,显得沧桑疲惫不堪。
男人不屑瞥了她一眼,心中正窃笑出了声:“哼哼……落毛的凤凰竟连山村野鸡也不如。”
自进门起,他便对妇人的招呼充斥不屑与鄙夷,这些年来,妇人亦是早已习惯了这种低声下气的日子。
当年的锐气与高贵被驱逐的一丝不余,忆及曾经,她本是开国皇帝司马亢最疼爱的镇国敬希二公主,本名司马芜茴……
若说起这位公主,曾经英勇峥嵘的光景尽在眼前浮现,年仅十几岁便已有了尊贵封号——镇国敬希公主。
这是公主们之间头一份的殊荣,莫说公主,即便是朝臣中同龄间的儿郎们,荣宠也不及她一个。
跨马排兵,行兵布阵,威风凛凛,样样是人中龙凤,不输男儿分毫,不知有多少人至今依旧传颂着她当年的威武。
敬希公主曾在朝中统领了一支主要的国土护卫勋伍军,帝王更是将整个京城的命脉都放于她手中握着,真当是如日中天,足见陛下重视。
都道:水满则溢,月盈则亏。不曾想这世事变迁,竟与女儿无奈流落于此处,只得操持一饭庄客栈糊口,以度终日。
回忆恍惚间终了,只见目之所及,那眉目凶神恶煞之人,独自坐在了角落里,斜阳拍打在他素布衣衫之上,腰间暗藏的令牌微微泛着铜光。
他吆喝着讨了一壶好酒,目光却飘飘然地随着跑进跑出的小姑娘,嘴角似笑非笑的咧着,心间似乎盘算着些什么。
这女娃儿悄然瞥了一眼那人,不免觉着些许怪异,心间疑窦丛生,便揪着她的麻布衫裙又踏进了厨房。
女娃儿眨着水灵灵的眼睛,望向手中忙碌不断的母亲:“母亲……”
妇人听唤,转头细细听着女儿说话:“那卖鱼的阿婆说道,近日这城中来有许多至此处逃难的人,因人多杂乱似乎还丢了不少的孩子呢!说是被贩子抓了去……”
妇人下意识握紧拳头,眉心浅浅一皱,冷声训道:“一个孩子,管这许多与你无关的事情做甚?师父今日教你的剑法练会了吗?”
“功课背了吗?来!背与我听听……你总是贪玩的,功课竟一点儿也不放于心上,你父亲从前……”妇人话到此处立时咽了声,便再没了下文。
小姑娘听得母亲此话,心头不免一颤,手中拳头更是不由得攥紧了来,每每听闻母亲提及父亲,难免又忆起当年那桩惨案……
女娃思绪骤然被拽回了几年前,那时虽尚在襁褓之中,记忆却出奇的清晰,分明异于常人。
道来也怪,自打娘胎出来,每日每时只要置于她眼前的事儿,无有一件不被记下的,什么典籍功课更是一目十行,不废吹灰之力。
虽这过目不忘的本事乃上天的恩赐,可于她而言又何尝不是一种折磨,倘若没有这样的身世,她多想像常人一样,让记忆随着年月褪色。
可她却将此认作不幸中的万幸,毕竟只有如此才可将家族仇恨久久置于心上,日日告诫自己,亡父之仇不可相忘!有时在街角嗅到相似熏香,五脏六腑便翻涌起当年灵堂里的檀腥。
她记忆深处,父母向来恩爱,从不曾争吵半分,只从那一日后,一切都有了变幻……
那一个夜晚,父亲久久没有回到府中,直至天将亮起,他才在一片慌乱之声下,跌跌撞撞奔进房内,将睡下的婴孩匆忙抱了出来。
襁褓中的女婴猛然惊醒,左右探了探眼,只见四处狼藉一片。
这往日里欢笑不断的厅堂之上,纱帐帘幔不知为何都成了碎布条子飘荡在凌乱的风中,这些在她眼中都化作了泪水,在心间日日夜夜地篆刻着,每每思之都悲痛万分。
父亲在万般危难无奈之下,只得把自己与母亲托付于师父手中,也是几番拼死才将她母女二人护送出了城外。
婴孩不敢大声哭泣,生恐吵嚷之声会扰了父亲的安排,只得望着父亲满身伤痕的背影远去,那一别,直至今日也难以忘怀。
也正因无法忘怀,才会日日将复仇二字悬挂在心头,深深埋在了骨子里,练就了她年岁虽小,但暗吟不言,三思而行的性子。
甚至连生身母亲都不知她报仇心思竟有如此沉重,只觉着她大大咧咧,什么都不放于心上。
而辉煌一时的敬希公主,也因阮父的骤然离世,整个的颓靡了下去,还患上了久而不愈的心病,隔三差五的缠绵病塌,再也没了当年的英姿。
故而女娃儿从不肯再提当年之事,只让母亲觉着她年岁尚小,对于当年之事,并没有什么记忆罢了,以恐再惹母亲伤心。
她早已在师门青石前立下血誓,此生必报父仇。每每回到母亲身边,她便有意敛去所有锋芒,眉眼弯弯,总是一副无邪不争模样。
只有夜深人静独卧偏房时,才会任由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那里还留着白日里练剑磨出的血泡。师父总在月下看着她一遍遍擦拭剑刃,却从未说破。
她知道母亲的心早已随着父亲埋进了黄土,那双浑浊的眼睛再也经不起半点风波。
于是所有蚀骨的恨意都被她嚼碎了和着血咽下,只在无人处化作剑锋上一道冷光,多年以来静待时机。
“月儿,母亲所说你听清楚没有?”妇人低唤声音如一片羽毛,轻轻拂过寂静的空气,窗外的光似乎也随之跳跃了一瞬。
“月儿……月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