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上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萧归站在岸边,看着手里的石板。北斗七星的指向很清晰——西北偏北,大约十五度。那不是天津的方向,更不是BJ,而是更远的地方。张家口?归化城?还是更远的西域?
林峰走过来,手里攥着那颗珠子。珠子里星点的转动频率比之前慢,但没停。
“九个月。”他说,“镇海阁那边,肯定以为我们死了。”
萧归没答。他在想另一件事——老守夜人死了,死前留下那本账簿,还特意把碎片放在三号仓库等他们回来。他怎么知道他们会回来?怎么知道他们回来的时间?
“那个年轻人。”萧归忽然问,“他是谁?”
林峰愣了一下:“你是说带我们来仓库的那个?”
萧归点头。
“码头的搬运工,姓吴,叫吴大柱。”林峰说,“他说严大爷生前对他有恩,帮他治过病。严大爷死前托付他守着那本账簿,等人来取。”
“他见过我们?”
“没见过。”林峰想了想,“但严大爷描述过——‘一个穿深灰衣服的外乡人,身边跟着一个眼睛会发光的小道士’。”
萧归沉默。老守夜人的眼睛在最后三个月已经蓝了,但他依然“看见”了他们。
那种“看见”,不是用眼睛。
“走吧。”萧归收起石板,“先找个地方落脚,然后想办法去西北。”
两人离开码头,穿过几条街,找到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掌柜的打着哈欠,收了铜钱,扔给他们一把钥匙。
房间在二楼,临街。窗户推开,能看到下面熙熙攘攘的人群。
萧归关上门,把石板和碎片放在桌上。
“不周山。”他看着石板上的星图,“中国古代神话里,不周山是西北的天柱,共工怒触不周山,天柱折,地维绝。”
林峰皱眉:“那是神话。”
“这里的事,哪件不像神话?”萧归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见过会说话的钟,见过海里漂着的尸体,见过活了一百多年的铁匠。神话和现实,在这里分不清。”
林峰沉默。
萧归继续:“问题是怎么去。西北那么大,不可能一寸一寸找。”
林峰忽然说:“珠子。”
他掏出那颗珠子。珠子里的星点,正在以某种规律闪烁——三短一长,停顿,再重复。
萧归盯着那串闪烁。
“这是……信号?”
林峰把珠子凑近耳朵,像是在听什么。
“有声音。”他说,“很轻,像……念经。”
“念的什么?”
林峰听了一会儿,脸色微变:“听不懂。不是人话。”
萧归接过珠子,贴在耳边。
确实有声音。很轻,很远,像从海底传来的呢喃。音节含混,但有一种奇怪的韵律——三短一长,三短一长。
和闪烁的频率一样。
系统提示:“检测到高维信息传输。正在解析……解析完成。内容:坐标数据。”
萧归眼前浮现出一串数字——不是经纬度,是一种他见过的坐标格式。在星陨界,机械神国用的就是这种格式。
他把数字抄在纸上,递给林峰。
“认得吗?”
林峰看了半天,摇头。
萧归收起纸。
“不认得不重要,有人认得。”
窗外,天色渐暗。
入夜后,萧归去了城西的一家镖局。
镖局名字叫“镇远”,门脸不大,但后院挺深。萧归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到一个精瘦的中年人走出来,穿着短打,腰里别着烟袋。
“找谁?”中年人上下打量他。
“走镖的。”萧归说,“去西北。”
中年人眯起眼:“去哪?”
萧归报了一个地名——不是不周山,是纸上的坐标换算成的大概位置:“归化城往西三百里,大青山一带。”
中年人沉默了几秒。
“那地方……邪乎。”他说,“去年有支商队去过,回来的人全疯了。说山里有个洞,洞里会发光。”
萧归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在门边的石墩上。
“我只管到归化城。剩下的路,自己走。”
中年人盯着那锭银子,又看看萧归。
“你一个人?”
“两个。”
中年人想了想,伸手把银子揣进怀里。
“三天后卯时,西城门外。过时不候。”
萧归点头,转身离开。
回到客栈,林峰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他的眼睛闭着,但眼皮下隐约有光在流动——那圈暗蓝色的光晕,在他睡着的时候反而更亮。
萧归没有叫醒他。
他坐在床边,取出那块从铁山带回来的金属片。金属片和石板放在一起,两者同时微微发烫。
不是共鸣,是呼应。
它们认得彼此。
萧归闭上眼睛。
耳边,似乎又有钟声响起。
很轻,很远。
但这一次,不是一口钟,是两口。
一口在海里,一口在山里。
它们在对话。
三天后,卯时,西城门外。
天刚蒙蒙亮,雾气还没散。一辆马车停在路边,车夫正在往车辕上套马。那马浑身漆黑,皮毛油亮,一看就是好马。
精瘦的中年人站在车旁,手里捏着烟袋。
“来了?”他看到萧归和林峰,点了点头,“上车。”
马车不大,车厢里挤着几个麻袋,还有一股浓烈的草药味。萧归和林峰挤在麻袋中间,车帘一放,外面什么都看不见了。
马车动起来。
车轮碾过石子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车夫不说话,马也不嘶鸣,只有风从车帘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清晨的凉意。
林峰低声问:“这人可信吗?”
萧归摇头。
不知道。
但至少,这辆马车确实在往西走。
走了大半天,下午时分,马车停了。
车夫掀开车帘:“下来歇歇脚,喂喂马。”
外面是一片荒地,稀稀拉拉长着些杂草。远处有一个小村庄,炊烟袅袅。
萧归下车,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
车夫蹲在路边,掏出干粮啃着。他看了萧归一眼,忽然说:“你们去大青山,不是做买卖的吧?”
萧归没答。
车夫自顾自说下去:“那地方,本地人都不去。去年那支商队,领队是老孙,我认识。回来的时候,七个人剩了三个,全疯了。嘴里一直念叨着‘山里有眼睛’、‘山在看着我们’。”
他顿了顿,吐出一口烟。
“你们去,是想找那个洞?”
萧归看着他:“你知道洞?”
“知道。”车夫说,“但没见过。老孙说,那洞在山的背面,被一块巨石挡着。巨石上有字,不是汉文,也不是蒙文,是一种谁都不认得的字。”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东西,扔给萧归。
是一块石头碎片,巴掌大,表面刻着几道歪歪扭扭的线条。
萧归接住,翻过来看。
那些线条,和石板上的星图有几分相似。
“老孙给的。”车夫说,“他说这是从洞里带出来的,让我帮他保管。他疯之前说,这东西‘不干净’,让我扔了。我没扔。”
萧归把碎片收起来。
“谢谢。”
车夫摆摆手,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
“走吧,天黑前要赶到前面的镇子。”
马车继续向西。
又走了两天,第三天傍晚,马车在一个镇子前停下。
镇子不大,但很热闹。街上人来人往,有穿长袍的汉人,有穿皮袍的蒙古人,还有几个金发碧眼的洋人。
“归化城。”车夫说,“我就送到这了。再往西,得自己想办法。”
萧归和林峰下车。
车夫从车厢里拿出一个布包,递给萧归。
“里面有些干粮和水。还有一封信,给大青山脚下的一户人家。那户人家姓巴,是我旧识。他们常年在那一带放牧,知道山路怎么走。”
萧归接过布包。
车夫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没说。
他一扬鞭,马车掉头,向东驶去。
萧归站在镇子口,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暮色中。
林峰问:“现在去哪?”
萧归看向西边。
太阳正在落山,把西边的天空烧成暗红色。
那座山,就在那个方向。
“先找那户人家。”他说。
两人走进镇子。
归化城的夜比天津安静。
街上没有灯,只有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泛着冷冷的白。偶尔有几声狗叫,从远处传来,很快又消失。
萧归和林峰找到镇子西边的一户人家。院子不大,土墙围着,门是木板钉的,门缝里透出一点灯光。
萧归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脸。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满脸皱纹,眼睛却很亮。
“找谁?”
“巴大叔。”萧归说,“有人让我们带信来。”
妇人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林峰。
“进来吧。”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正屋的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老汉,正对着油灯抽烟袋。
“巴大叔?”萧归走过去,把信递给他。
老汉接过信,凑到灯前看了一会儿。
“老孙头让你们来的?”他放下信,抬起头。
萧归没解释,只是点头。
老汉盯着他,忽然问:“你们不是老孙头的人。老孙头去年就疯了。”
萧归沉默。
老汉把烟袋在桌角磕了磕。
“我知道你们要找什么。”他说,“那座山,那个洞。去年老孙头来找我,让我带路,我没去。今年你们来,我还是那句话——不去。”
萧归从怀里掏出那块从铁山带回来的金属片,放在桌上。
老汉看到金属片,眼睛眯了一下。
“这是……”
“从另一个‘洞’里带出来的。”萧归说,“我要找的,不是财宝,不是仙丹,是另一块这样的东西。”
老汉盯着金属片看了很久。
“你进去过?”
萧归点头。
“出来的人,不多。”老汉说,“你算一个。”
他把金属片推还给萧归。
“明天一早,我带你们进山。但只带路,不进洞。”
萧归收起金属片。
“好。”
那一夜,萧归没有睡。
他坐在院子的墙根下,看着西边的天空。
月亮很圆,月光很亮。但西边的天边,总有一团暗红色的光晕,像烧不尽的余烬。
那就是大青山的方向。
林峰从屋里出来,在他身边坐下。
“睡不着?”
萧归点头。
林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师父的眼睛,和那些东西一样。”
萧归看着他。
林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缠满绷带的手。
“他最后看我的那一眼……我想了很久。那不是恨,也不是怕。是‘记住了’。”
“记住了什么?”
林峰摇头。
“不知道。但我觉得,他会再出现。”
萧归没有说话。
远处,有狼嚎声传来。
很轻,很远。
但听着,有点像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