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不期而至的访客

三天。

萧归在等待科尔消息的三天里做了两件事:一是将租住的地下室改造成临时工坊,用老齿轮提供的部件加固了门窗,设置了简易的警报装置;二是尝试用各种方法为石板补充能量。

他试过将石板暴露在星光下——安努斯城的传说中,星坠岩能吸收星辰之力。但机械之城上空永远笼罩着工业烟尘,只有最亮的几颗星能勉强透过。石板毫无反应。

他试过用东皇钟碎片接触石板,碎片会微微发烫,石板上的星图会短暂亮起,但能量读数显示,这更像是两者间的“共鸣”而非“充能”——碎片并没有多余能量输送给石板。

第三天深夜,科尔没有出现。

第四天早上,萧归通过老齿轮的渠道得知:科尔所属的守夜人东境分局第三小队,在昨天傍晚的一次“例行巡查”中遭遇“意外事故”——他们的蒸汽车在第六区高架轨道上爆炸,车上四名探员全部殉职。

老齿轮将一份皱巴巴的报纸推到他面前。头版标题:《守夜人车辆疑似遭遇袭击,警方已介入调查》。配图是烧成骨架的车骸,背景是灰蒙蒙的机械之城天空。

“不是事故。”萧归放下报纸,“科尔要查教会抓孩子的事,还要调取机械神国的资料。有人不想让他查下去。”

“问题是,谁干的?”老齿轮摘下沾满油污的手套,“教会?守夜人内部其他派系?还是别的什么势力?”

萧归没有回答。他走到工坊角落的水槽边,用冷水洗了把脸。水很凉,刺激着皮肤,却冲不散心头的寒意。

科尔的死意味着两件事:第一,教会(或守夜人内部的某个派系)下手狠辣,不惜公开袭击执法人员;第二,机械神国的资料可能永远拿不到了。

“石板能量衰减情况怎么样?”老齿轮问。

“又降了3%。”萧归擦干脸,“照这个速度,两个月内就会失效。星坠岩节点的污染泄露会加剧,安努斯湾周边海域会变成死域。”

“然后其他节点会连锁失衡。”

“对。”

老齿轮沉默良久,从工作台最底层的抽屉里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方形物体。他解开油布,里面是一本皮革封面的厚笔记本,边角已经磨损,纸张泛黄。

“这是我师父留给我的。”老齿轮的声音很轻,“他是上一代守密人中最博学的一个,三十年前去了机械神国,三年后只寄回了这个。他本人……再没回来。”

萧归接过笔记本。封面上用褪色的墨水写着几个字:《东行手记·机械神国见闻录》。

“师父在信里说,机械神国和外界想象的不一样。那里没有国王,没有教会,统治国家的是一台名为‘中枢’的超级机械。所有公民从出生起就被植入‘机律芯片’,思想和行为必须符合‘机律’的规定。”老齿轮点燃烟斗,“师父研究了三年,发现‘中枢’的核心能源就来自一个古代遗迹——他称之为‘熔炉之心’。根据描述,那很可能就是封印节点之一。”

萧归翻开笔记本。里面的字迹工整而克制,详细记录了机械神国的社会结构、技术体系、法律法规,甚至包括一些机械图纸和数学公式。但关于“熔炉之心”的部分,只有短短几页,而且多处被涂黑,显然是后来人为抹去的。

“师父在最后几页说,他发现了‘熔炉之心’的真相,但知道得太多了。”老齿轮吐出一口烟,“笔记本寄出三天后,机械神国宣布关闭所有对外口岸,至今未开。”

萧归快速翻阅。在笔记本末尾,他找到了一行用极淡的铅笔写下的字迹,不仔细看几乎无法发现:

“机律非律,乃锁。熔炉非炉,乃牢。中枢之眼,永世凝视。勿入,勿信,勿醒。”

又是这种警告。安东尼奥主教警告勿释深渊,这位守密人警告勿醒中枢。

“机械神国怎么去?”萧归合上笔记本。

“理论上,去不了。”老齿轮摇头,“他们封闭国境三十年了,所有陆路、海路、空路都被封锁。边境有自动防御系统,任何未经许可的接近者都会被击毁。这些年,想偷偷潜入的人不少,没一个成功。”

“一定有别的办法。”萧归想起在海湾上空出现的那道净化光束,“他们需要外部资源吗?食物?原材料?信息?”

“他们自称‘完全自给自足’。”老齿轮顿了顿,“但师父在笔记里提到,机械神国每年会通过特定渠道,向外界‘邀请’一些特殊人才——科学家、工程师、艺术家。邀请方式很神秘,被邀请者会在某天收到一张‘机律许可函’,然后有专车接走,从此与外界断绝联系。”

“有人回来过吗?”

“没有。”

萧归陷入沉思。机械神国必须去,不仅因为那里可能有第二个节点,更因为那里可能有补充石板能量的技术——如果“熔炉之心”真是节点,而且机械神国能利用它的能量维持整个国家,那他们一定有控制或补充节点能量的方法。

但怎么获得邀请?

他不是科学家,不是工程师,更不是艺术家。他是一个带着系统、寻找碎片的穿越者,一个被守夜人和教会追捕的“古物盗窃犯”。

就在这时,工坊外传来敲门声。

不是老齿轮习惯的三长两短暗号,也不是房东催租的粗暴敲击。是两下,停顿,再三下,节奏均匀而克制。

萧归瞬间警觉,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老齿轮做了个手势,示意他躲到工作台后面的隔间里。

老齿轮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然后愣住了。

“谁?”萧归用口型问。

老齿轮没回答,直接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

她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套装,外面罩着件黑色长风衣,头发在脑后挽成简洁的发髻。她的脸很干净,没有化妆,五官端正但缺乏表情,像一尊精心雕琢的蜡像。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瞳孔是罕见的银灰色,看人时目光直接而空洞,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

“鲁道夫·赫尔曼先生?”女人的声音平直,没有起伏。

“是我。”老齿轮谨慎地说,“您是?”

女人从风衣内袋取出一张纯黑色的卡片,边缘镶嵌着细密的银色纹路。卡片正面只有一个简单的银色齿轮图案,背面是几行凸起的盲文。

“我代表‘中枢遴选委员会’,根据《机律·人才引渡条款》第17章第4条,向您发出正式邀请。”女人将卡片递出,“您被选为第307期外部技术顾问,邀请有效期72小时。请于规定时间内做出决定。”

老齿轮没有接卡片,脸色变得很难看:“我师父……托马斯·赫尔曼,三十年前也收到过这种邀请。”

“托马斯·赫尔曼,第41期外部顾问,评级:优秀。已归化,现任‘历史数据部’三级分析员。”女人流畅地回答,“他托我给您带句话:‘机律之下,方得安宁。’”

“他还活着?”老齿轮声音发颤。

“所有归化者都享有完整的机律保障。”女人说,“请尽快决定。72小时后,邀请自动作废,且您将永久失去被遴选资格。”

老齿轮接过卡片。就在他手指触碰到卡片的瞬间,卡片表面的银色纹路亮起微光,一行行文字在空中投射出来,是详细的合同条款:工作内容、待遇、权利、义务……以及最下面的一行红字:

“归化即永久。入国境者,自动放弃原国籍及一切外部法律关系,终身服从机律管辖。”

“如果我拒绝呢?”老齿轮问。

“您的选择自由。”女人说,“但请注意,中枢已监测到您所处区域即将发生高概率治安事件。作为对潜在人才的保护,如果您拒绝邀请,委员会将取消对您的一切关注。”

这是威胁,还是警告?

女人说完,微微颔首,转身离开。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规律地远去,直到消失。

老齿轮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手里紧紧攥着那张黑色卡片。

萧归从隔间走出来,看着老齿轮:“你要去?”

“我不知道。”老齿轮盯着卡片,“师父还活着……三十年,我以为他早死了。但他托人带话,‘机律之下,方得安宁’……这是什么意思?是劝我去,还是警告我别去?”

“那个女人说‘即将发生高概率治安事件’。”萧归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街道上空无一人,但远处隐约传来蒸汽引擎的轰鸣,不止一辆车。

“教会,或者守夜人。”萧归放下窗帘,“他们找到这里了。”

“怎么可能?”老齿轮站起来,“这个工坊的位置只有……”

他的话停住了。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想到一种可能:科尔在死前泄露了信息;或者,科尔被跟踪了;再或者……守夜人内部有更高明的追踪手段。

引擎声越来越近。

“你走。”老齿轮突然说,将黑色卡片塞给萧归,“带着这个,还有石板,从后巷离开。”

“你呢?”

“我老了,跑不动了。”老齿轮走向工作台,拉开一个隐藏的开关,地板滑开,露出向下的阶梯,“而且……我想见师父。三十年,我想问问他,当年为什么不回来。”

“这可能是陷阱。”

“我知道。”老齿轮笑了,皱纹堆叠在眼角,“但有些问题,只有面对面才能问清楚。你快走,他们马上就到。”

萧归不再犹豫,背上装有石板和碎片的背包,抓起卡片,钻进地道。在他身后,老齿轮关闭了地板,然后走到工作台前,点燃了烟斗。

地道狭窄而潮湿,是多年前修建的应急通道,通往两个街区外的废弃仓库。萧归在黑暗中摸索前进,十分钟后,他推开头顶的盖板,爬了出来。

仓库里堆满生锈的机械零件,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机油的味道。萧归走到窗边,望向工坊的方向。

三辆黑色蒸汽车停在工坊门口,车门打开,下来八个穿黑袍的人——不是守夜人的灰风衣,是教会的“净罪庭”执行者。他们装备精良,手持造型奇特的步枪,枪口不是子弹发射口,而是某种能量聚焦装置。

他们包围了工坊。领头的人敲门,等了几秒,然后直接破门而入。

没有枪声,没有打斗声。两分钟后,他们押着老齿轮走出来。老齿轮没有反抗,嘴里还叼着烟斗,只是回头看了一眼工坊,眼神复杂。

教会的人将他塞进车里,车队迅速驶离。

整个过程安静得可怕。

萧归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老齿轮选择了被教会带走,而不是使用那张机械神国的邀请卡。为什么?是为了保护他?还是因为……对机械神国的不信任?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黑色卡片。卡片触感冰凉,银色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反光。系统扫描后显示:“未知合金材质,内置微型能量源及信息存储单元。检测到加密定位信号,信号发射中。”

萧归立刻将卡片扔在地上。但已经晚了。

仓库外传来脚步声,不是沉重的靴子声,而是轻盈、规律的脚步声——和刚才那个女人的脚步声一模一样。

门被推开。银灰色瞳孔的女人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同样面无表情的男性随从,他们穿着和女人同款的深灰色制服,身形挺拔得像尺子量出来的。

“林克先生,或者您更习惯被称为‘萧归’?”女人走进仓库,目光落在地上的黑色卡片上,“您已触碰遴选信标,根据《机律·意外接触处理条例》,您被自动纳入第307期备选名单。”

“我不接受任何邀请。”萧归说。

“邀请程序已启动,不可单方面终止。”女人弯腰捡起卡片,轻轻一擦,卡片恢复洁净,“但鉴于您的特殊情况——身负古代遗物、遭多方法律实体追捕、且不具备专业技术背景——委员会为您提供了特殊选项。”

“什么选项?”

“以‘古代遗物研究员’身份申请临时访问许可。”女人说,“访问期30天,期间您可自由研究机械神国境内的相关遗迹,包括‘熔炉之心’外围观测区。访问期满后,您可选择归化、续签(需通过审核)或离境。”

离境?萧归捕捉到这个关键词:“访问期满后可以离开?”

“理论上可以。”女人说,“但过去三十年,申请临时访问的127人中,有121人选择归化,5人申请续签,1人……”

“死了?”

“在访问期第29天触犯机律,被中枢永久封存。”女人平静地说,“他的研究数据很有价值。”

这不是邀请,是交易。机械神国知道他在找什么,知道他对“熔炉之心”感兴趣,所以用这个作为诱饵。

“你们怎么知道我的?”萧归问。

“中枢监控全球信息流动。”女人说,“安努斯湾能量异常、星坠岩事件、守夜人内部通缉令、教会秘密行动报告……所有这些信息经过交叉分析后,您的行为模式呈现出高度特异性。委员会认为,您可能对‘熔炉之心’的研究有独特贡献。”

“如果我说不呢?”

“您的拒绝将被记录,但不会影响您的自由。”女人说,“不过根据计算,您在机械之城的存活概率正在快速下降。教会已经锁定这个区域,预计23分钟后完成包围。守夜人内部‘清洗派’的部队也在路上,他们接到的命令是‘回收或销毁目标及一切关联物’。”

她顿了顿,银灰色的眼睛直视萧归:“跟我们走,或者留下来面对97.3%的死亡概率。选择权在您。”

萧归看了眼窗外。远处街角,又有几辆蒸汽车出现,车型和涂装与刚才教会的车队不同,但同样来者不善。

时间不多了。

“我怎么知道你们不会一进去就把我‘封存’?”他问。

“机律保障所有个体的基本权利,包括选择权。”女人说,“临时访问者享有有限豁免权,只要不触犯核心机律,您的人身安全将得到保障。此外……”

她取出一块平板电脑,点亮屏幕,上面显示出一份文件:“这是托马斯·赫尔曼——也就是鲁道夫·赫尔曼的师父——在三个月前提交的申请。他请求委员会寻找‘能解读星图之人’,并愿意为此担任担保人。”

文件末尾,有一个苍劲的签名:托马斯·赫尔曼。签名下方,还有一行手写备注:

“告诉找到的人:石板需用星尘充能,但非普通星尘,需‘活尘’——即未完全污染、仍存生命反应的星尘生物核心。机械神国存有样本。急。”

萧归盯着那行字。活尘……星尘生物核心……机械神国有样本。

这可能是陷阱,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引擎声越来越近,四面八方。

“车在三个街区外,隐蔽位置。”女人看了眼平板,“您有90秒决定。”

萧归抓起背包,将石板和碎片塞到最深处。

“带路。”

女人点头,转身走出仓库。两个随从一前一后,将萧归护在中间。他们穿过迷宫般的小巷,速度极快却毫无声响,像三道灰色的影子。

两分钟后,他们抵达一处偏僻的货运站台。站台上停着一节看起来普普通通的货运车厢,外壳锈迹斑斑,和其他车厢没有任何区别。

女人拉开车厢门,里面是另一番景象:洁净的银白色内壁,柔和的照明,几张符合人体工学的座椅,以及一台正在低鸣的复杂仪器。

“请进。五分钟后发车。”女人说。

萧归踏入车厢,门在身后关闭。透过车窗,他看见远处街口,教会的黑色车队和守夜人的灰色车队同时出现,双方似乎发现了彼此,立刻进入对峙状态。

但他们都晚了。

车厢轻轻一震,开始滑动。没有蒸汽机车的牵引,车厢自行加速,悄无声息地驶入黑暗的隧道。

女人在对面坐下,将黑色卡片插入座椅旁的卡槽。车厢内的显示屏亮起,开始播放一段宣传片:

“欢迎了解机械神国——秩序、效率、永恒的进步之地。在这里,机律保障每个公民的权利与义务,中枢的智慧指引我们走向确定的未来……”

画面闪过整洁的街道、高效的工厂、面带标准微笑的公民。一切都完美得令人不安。

萧归关掉屏幕,看向女人:“访问期间,我能见托马斯·赫尔曼吗?”

“可以安排。”女人说,“但他已归化三十年,思维模式可能与您预期不同。请做好心理准备。”

“什么意思?”

女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望向窗外飞驰而过的隧道墙壁。车厢内的灯光在她银灰色的瞳孔里反射出细碎的光点。

“机械神国没有‘意外’,没有‘巧合’,一切都在中枢的计算与规划之中。”她轻声说,“包括您的到来,萧归先生。从您触动星坠岩节点的那一刻起,您就已经在候选名单上了。”

车厢继续向前,驶向未知的国度。

而在他们身后,机械之城的混乱才刚刚开始。

教会的黑袍与守夜人的灰衣在街头发冲突,枪声和爆炸声撕破夜空。两方都宣称对方“劫走了重要目标”,都要求对方“立即交出人和物品”。

没有人注意到,在更深的阴影里,还有第三双眼睛在注视这一切。

那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老人,裹着厚厚的毛毯,膝盖上放着一台老式电报机。他的手指在按键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滴答声。

电报内容只有一行:

“钥匙已移向熔炉。深渊注视加深。准备第七套预案。”

老人抬头,望向车厢消失的隧道方向。他的眼睛浑浊,却深不见底。

风吹过空旷的站台,卷起几张废纸。

纸上隐约可见几个字:

“……当七星错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