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班汽笛拉响时,铸铁厂的天空被烟囱的火光映成一种病态的橘红色。萧归混在下工的人流中往外走,左腿的旧伤在阴冷潮湿的空气里隐隐作痛。他怀里揣着那串从瓦伦博士实验室顺来的钥匙,金属的冰冷透过单薄的工装传递到皮肤上。
棚屋区比平日更安静。往常这个时候,总有些醉汉在巷子里吵闹,或是流浪儿为争夺食物扭打。但今晚,街道空荡得反常。
萧归在自家棚屋门口停住脚步。
门虚掩着。
他出门前明明用自制的木楔卡死了门缝。有人来过。
手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磨尖的钢钎,是从废弃机械上拆下来的零件改造的。他缓缓推开门。
屋里没少东西。或者说,根本没什么东西可少。草垫被掀开,墙角的破罐子挪了位置,有人仔细搜查过这里。
萧归蹲下身,手指拂过地面。灰尘上有新鲜的拖痕,不止一个人的脚印。他检查墙缝里藏钱的布包——还在,钱也没动。
不是贼。
他起身,看向窗外。对面那栋棚屋二楼,窗帘缝隙里,有双眼睛正盯着这边。见他望过来,窗帘迅速合拢。
被盯上了。
萧归冷静地关上门,插好插销,坐在草垫上思考。是谁?厂区守卫发现钥匙丢失?黑袍人查到了什么?还是……亚当说的“其他势力”?
系统在他脑中发出警报:“检测到三个生命信号在五十米范围内持续停留,能量波动特征与‘守夜人’档案记录相似度71%。”
守夜人。那个官方默许处理超凡事件的组织。
他们为什么盯上自己?因为频繁接近小楼?还是因为……灵魂异常?
萧归看了眼怀中沉睡的东皇钟碎片。它依旧黯淡,但与星陨界另一块碎片的共鸣感,比昨天强烈了一丝。
也许不是坏事。
守夜人盯上他,意味着他们也盯上了铸铁厂。如果能利用这种关注,或许能制造混乱,趁机潜入。
但首先,得摆脱眼下的监视。
萧归躺下,装作休息。一小时后,他起身,吹灭油灯,做出睡觉的假象。然后从棚屋后墙一处早已松动的木板处钻出——这是他预留的逃生口。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他贴着墙根阴影移动,绕到盯梢者所在棚屋的后方。那栋楼底层是一家廉价酒馆,此刻正是生意最热闹的时候,醉汉的喧哗声掩盖了细微的动静。
萧归爬上外墙的水管,动作缓慢但稳定。这具身体经过半个月的高强度搬运,力量增长有限,但耐力和协调性提升明显。他爬上二楼,透过窗户缝隙往里看。
屋里两个人。一个坐在窗边,透过窗帘缝隙继续监视萧归的棚屋;另一个在桌边摆弄某种仪器——金属圆盘,表面有发光的刻度,和之前黑袍人用的很像,但更精巧。
“目标没动静。”窗边的人说。
“正常,他刚下工,累了。”摆弄仪器的人头也不抬,“但波动记录显示,他住处有微弱的‘异常残留’,强度很低,但性质特殊。”
“是‘共鸣者’吗?”
“不确定。仪器对不上已知的任何一种污染类型,倒有点像……古籍里记载的‘界外回响’。”
界外回响。萧归记住了这个词。
“继续监视。队长说铸铁厂的事快收网了,瓦伦博士今晚有‘大动作’,教会那边也来了高层。这个林克如果真是意外卷入的普通人,事后放掉;如果他和那些东西有关……”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萧归悄然后退,原路返回棚屋。看来守夜人早就盯上了铸铁厂,自己只是顺便被怀疑的对象。这反而安全——只要不暴露超凡能力,他们不会轻易动一个“可能无辜”的工人。
但瓦伦博士今晚的“大动作”,无疑就是针对那个“听过钟声”的流浪汉的实验。
时间不多了。
萧归换上最暗色的衣服,将钢钎别好,钥匙贴身藏好,又从墙缝里取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他从黑市买来的“烟雾丸”,声称遇火会产生浓烟,效果未知。
午夜十二点,他再次溜出棚屋。这次他绕了远路,从排污河下游的废弃码头区进入厂区围墙——那里有一段破损的栅栏,他白天就确认过。
铸铁厂夜班的轰鸣声掩盖了一切细微动静。萧归避开巡逻路线,再次来到原料堆场。看门狗今晚异常安静,趴在地上,耳朵耷拉着,像是被喂了药。
有人先动了手。
萧归心中一凛,伏低身体,观察小楼。门口的守卫只剩一人,而且频繁看表,显得焦躁。
小楼侧面的阴影里,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车夫坐在驾座上,帽子压得很低,但萧归认出那身形——是前天凌晨来送货的那个斗篷人。
教会的高层到了。
他耐心等待。半小时后,小楼正门打开,瓦伦博士亲自迎出来。跟着出来的还有三个人:两个黑袍人,袍子边缘绣着银色的星辰图案,与之前见过的普通黑袍不同;中间是个穿深紫色长袍的老者,手持一根镶嵌蓝色晶石的手杖。
老者的脸在煤气灯光下显得苍白浮肿,眼睛细小,但目光扫过时,萧归感到一种被冰冷爬行动物盯上的错觉。
“主教大人,一切准备就绪。”瓦伦博士躬身。
被称作主教的紫袍老者微微颔首:“带路。”
一行人进入小楼。正门重新关闭。
就是现在。
萧归绕到小楼后方,找到那处通风管道检修口。他撬开盖子,再次钻入。管道内比上次更热,蒸汽嘶鸣声也更响——地下的“路标”正在预热。
他爬到上次那个实验室上方。今晚这里空无一人,但仪器都亮着,各种指针和读数跳动。实验体应该已经被带到地下。
继续往前爬。这次他选择另一条分支管道,方向垂直向下——通往地下层。
管道越来越窄,温度越来越高。萧归的工装被汗水浸透,呼吸开始困难。但碎片的共鸣感也在增强,像某种指引。
终于,管道尽头出现光亮。他凑近格栅往下看。
下面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比地上所有厂房加起来都大。中央矗立着一个难以形容的构造体:它像一棵倒置的钢铁巨树,无数管道和电缆如根系般扎入地面和墙壁,“树干”表面覆盖着发光的符文,“树冠”则是一个直径超过十米的金属圆环,圆环内悬浮着暗蓝色的能量漩涡。
这就是“路标”。
圆环下方,有一个凸起的平台。平台上固定着一张金属床,床上躺着一个人——正是萧归之前看到的那个流浪汉,但此刻他已经被束缚带捆死,头上戴满电极。
瓦伦博士、紫袍主教和两个银边黑袍人站在平台边。周围还有十几个白大褂助手和武装守卫。
“开始灌注‘圣血’。”主教的声音通过某种扩音装置在地下空间回荡。
助手们操作控制台。一根粗大的透明管道从上方垂下,刺入流浪汉的胸膛。暗蓝色的发光血液——圣血——开始注入。
流浪汉的身体剧烈抽搐,但这次没有立即崩溃。他的眼睛猛然睁开,瞳孔中闪烁着诡异的蓝色光点。
然后,他开始说话。
声音嘶哑、断续,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可怕:
“……钟……碎了……”
“……散落在……群星之间……”
“……敲响者……将重聚……”
瓦伦博士激动地记录:“脑波频率稳定在Theta波段,语言中枢异常活跃,他在转译‘路标’接收到的信息!”
主教眯起眼:“问他,碎片的具体位置。”
助手调整某个旋钮。流浪汉身体再次抽搐,但继续开口:
“……此地……有一片……”
“……在光与暗的交界……”
“……教堂的顶端……石中石……”
“还有呢?”主教追问,“其他碎片在哪?”
流浪汉的嘴角开始流血,皮肤下的蓝色血管纹路急剧膨胀:“……东方……机械之城……”
“……北方……冻原深处……”
“……深海……遗忘神殿……”
“……它们……在呼唤……彼此……”
突然,他猛地转头,空洞的蓝色眼睛直勾勾看向萧归藏身的通风口!
“那里……有一个……”
话音未落,萧归怀中的东皇钟碎片猛然发烫!
不是之前的温润共鸣,而是灼烧般的剧痛!碎片爆发出强烈的金色光芒,穿透他的衣服,穿透通风管道,照亮了那片地下空间!
“什么?!”主教厉喝,“有入侵者!”
守卫们举枪指向通风口。萧归想后退,但管道狭窄,转身都困难。
就在子弹上膛的瞬间,整个地下空间剧烈震动!
不是来自外部,而是来自“路标”本身。金属圆环内的能量漩涡疯狂旋转,爆发出刺耳的尖啸。流浪汉的身体像吹气球一样膨胀,皮肤寸寸碎裂,暗蓝色的血液喷涌而出,溅满了平台。
“路标失控了!”瓦伦博士尖叫,“能量反馈超过安全阈值300%!”
“压制它!”主教挥动手杖,镶嵌的蓝色晶石爆发出强光,与路标的能量碰撞。
爆炸发生了。
不是火焰和冲击波,而是空间的撕裂。金属圆环中央,一道黑色的裂缝凭空出现,疯狂吞噬周围的一切——光线、空气、甚至声音。离得最近的两个助手被裂缝边缘扫过,身体瞬间消失了一半,断面光滑如镜。
守卫们惊恐后退。主教脸色铁青:“路标连接到了不该连接的地方!它在抽取‘深渊’的力量!”
裂缝继续扩大。地下空间开始崩塌,混凝土墙壁龟裂,管道断裂,蒸汽喷涌。
萧归所在的通风管道也在震动中扭曲变形。他拼命后退,但一块脱落的金属板卡住了退路。
下方,主教做出了决定:“放弃路标!启动自毁程序!所有人撤离!”
“可主教,路标的核心数据——”瓦伦博士还想说什么。
“毁了它!”主教一杖砸在控制台上,“不能让‘深渊’的污染扩散!教会会问责,但现在保命要紧!”
助手们手忙脚乱地操作。金属圆环开始过载,表面的符文一个接一个炸裂。
裂缝似乎受到了刺激,猛地扩张,吞没了整个平台。流浪汉的残躯、金属床、仪器,全部消失在黑暗中。
然后,裂缝开始闭合。
但闭合的过程产生了恐怖的吸力。离得较近的几个守卫惨叫着被拉向裂缝,无论怎么挣扎都无法挣脱,消失在黑暗中。
主教和瓦伦博士在银边黑袍人的保护下冲向紧急出口。其中一个黑袍人回头看了眼裂缝,突然举起手中的仪器——那仪器正疯狂指向萧归所在的通风口方向。
“那里有高强度的‘界外回响’!比路标还强!”黑袍人喊道。
主教脚步一顿,眼中闪过贪婪:“抓住他!要活的!”
四个守卫调转方向,朝通风管道爬来。
萧归咬紧牙关,用钢钎撬动卡住的金属板。缝隙扩大了点,但还不够。
下方,裂缝已经缩小到直径两米左右,但吸力丝毫未减。整个地下空间一片狼藉,到处都是残骸和血迹。
守卫们爬上了管道支架,离萧归只有不到五米。
就在这时,怀中的碎片第二次爆发。
这一次,不再是光芒。
而是钟声。
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声音,而是直接在所有生灵意识深处响起的、古老而破碎的钟鸣!
铛————————————————
钟声响起瞬间,裂缝的闭合骤然停止。
地下空间的一切都凝固了:飞扬的尘埃、喷涌的蒸汽、正在爬行的守卫、主教惊愕的脸……全部定格。
只有萧归还能动。
但他动不了——钟声抽空了他最后的力量,灵魂像被撕裂般剧痛。视野开始模糊,耳边系统的警报声变得遥远:
“警告!东皇钟碎片强制共鸣!灵魂修复进度倒退至71%……70%……正在抽取宿主生命力维持共鸣……”
碎片在燃烧他的生命,强行与星陨界的另一块碎片建立连接。
裂缝深处,传来回应。
不是钟声,而是某种……低语。
无数重叠的声音,用无法理解的语言呢喃、嘶吼、哭泣、狂笑。那是来自裂缝彼端——“深渊”的声音。
低语中,萧归勉强分辨出一个词,重复了三次:
“敲钟人……”
“敲钟人……”
“敲钟人……”
然后,钟声停了。
时间恢复流动。
裂缝瞬间闭合,消失无踪。
地下空间死寂。
主教最先反应过来,他死死盯着通风口,眼中混合着恐惧和狂喜:“那是……那是‘镇器’的碎片!星空教会寻找了三百年的东西!就在那个老鼠手里!”
“抓住他!”他嘶吼。
守卫们再次扑来。
萧归用最后的力量,踹开了卡住的金属板,向后滚去。管道在崩塌,他不管不顾地往后爬,身后传来枪声和管道断裂的巨响。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出现光亮——是另一个检修口。
他撞开盖子,滚了出去。外面是厂区的露天堆料场,远离小楼。
夜空下,铸铁厂的警报汽笛再次拉响,比之前更急促。不是事故警报,而是最高级别的入侵警报。
萧归撑起身子,踉跄跑向围墙破损处。身后传来追兵的脚步声和呼喊。
翻过栅栏时,一颗子弹擦过他的肩膀,带走一块皮肉。他闷哼一声,摔在围墙外的泥地上,然后爬起来继续跑。
穿过废弃码头区,钻进贫民窟迷宫般的小巷,他专挑最脏最乱的路线。追兵的声音渐渐远去。
终于,在一条散发着恶臭的死胡同里,萧归靠墙瘫坐下去。肩膀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全身都在颤抖,灵魂的虚弱感像潮水般淹没了他。
但他活下来了。
而且,确认了三件事:
第一,星陨界的东皇钟碎片,确实在星空教堂的陨石内部。
第二,教会、瓦伦博士、铸铁厂,在试图激活“路标”连接其他世界——或者说,连接“深渊”。
第三,他的碎片暴露了。教会现在知道“镇器”碎片在一个贫民窟少年手里。
麻烦大了。
萧归从怀里掏出碎片。它依旧黯淡,但表面多了一道细微的裂痕——刚才的强制共鸣损伤了它。
“灵魂修复进度:69.8%,较之前下降1.2%。”系统汇报,“碎片损伤度:轻度。预计自我修复需现实时间三至六个月。警告:短期内再次强制共鸣可能导致碎片彻底破碎。”
萧归苦笑。好不容易攒的进度,一夜回到解放前。
但收获也巨大:他知道了碎片的位置,知道了教会的阴谋,知道了“路标”和“深渊”的存在。
还有那个流浪汉临死前说的话:“东方机械之城……北方冻原深处……深海遗忘神殿……”
那些地方,可能都有碎片。
他正想着,巷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不是追兵——脚步很轻,而且只有一个人。
萧归握紧钢钎。
人影出现在巷口,轮廓熟悉。
“哟,表哥。”亚当的声音响起,带着一贯的油滑,但此刻多了几分凝重,“玩得挺大啊,把教会的主教都惊动了。”
他走过来,蹲下,看了眼萧归肩膀的伤,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止血粉,特效的,算组织福利。”
萧归没接:“你怎么找到我的?”
“你身上那碎片的‘回响’,刚才那一下,半个洛伦市的超凡者都感应到了。”亚当叹气,“我现在就得把你转移,否则天亮前,教会、守夜人、齿轮正教,甚至猩红盛宴的疯子都会找上门。”
他顿了顿:“而且,你听见那些‘低语’了吧?”
萧归点头。
“那是‘深渊回响’。”亚当脸色严肃,“路标连接到了深渊——那是诸天万界最危险的地方之一,充满了疯狂、污染和旧日残骸。教会那帮蠢货,为了找碎片,居然敢碰那种东西。”
“他们想干什么?”
“谁知道呢?也许是想从深渊挖出更多碎片,也许是想召唤深渊里的什么东西,也许……只是纯粹的愚蠢。”亚当摇头,“但无论如何,你不能留在洛伦了。教会现在肯定全城搜捕你。”
“去哪?”
亚当咧嘴一笑,露出猥琐但此刻让人安心的表情:
“还记得那个流浪汉说的‘东方机械之城’吗?”
“我们去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