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克洛诺斯的降生

“幻影”抬起头,阳光像刀子一样扎进眼睛——一望无际的沙漠在眼前铺开,沙丘起伏如凝固的金色海浪。

一阵熟悉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从沙层底下传来,像什么东西在皮层下蠕动。

“沙虫对振动极其敏感,奔跑等于自杀。”面前的少年,杰克鲁警告他。

虽然“幻影”对处理不同世界有丰富的经验,但直觉告诉他现在最好还是听眼前这个少年的。

“只要你不动,我们就很安全。”杰克鲁放松了语气。

身后那个少女茹比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握着那根救了他命的钢索的另一端。

“所以是你们救了我,谢谢,”他不动声色地说,“你——想让我帮什么忙?”

茹比从杰克鲁身后小心地走出来,“幻影”看到了她圆滚滚的肚子。

“接生。”茹比开口了,声音清脆得像沙漠里偶尔能遇到的泉水。

“……接生?”

“幻影”盯着这两个看起来比他还小的少年少女,脑子里的CPU快烧了。

杰克鲁仿佛看穿了“幻影”的想法,笑了:“我们旅行者族群和你们不一样,我们只有30-40岁寿命,所以这个年龄,在我们这个族群已经是可以结婚的了。”

“原来如此。”“幻影”的目标从来都很明确,原则从来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不过——你们怎么保证,我帮了你们就能回去?”

杰克鲁展开手掌,手掌里出现一个“光球”,他看到自己穿戴着设备坐在游戏室里,路西法紧张的脸,画面一闪,又跳到了另一边,暗日游戏里的伊丽莎白和斯兰德都在一个房间里,昏迷着。

“幻影”目光蓦然一紧,不能在这儿浪费时间,按他对斯兰德的了解,到了实在迫不得已的时刻,放弃伊丽莎白他也能做得出来,但他不行,他只有最后一次机会了。

杰克鲁了然一切:“这是你生活的那个世界吧,这些都是你的亲人?至少我能让你看到这个世界,就有把你送回去的可能,但如果你不答应帮我们,就只能被一个人留在这个沙漠里,聪明人会怎么选呢?”

杰克鲁狡黠一笑。

“幻影”决定先搞清楚最关键的问题:“你们说的‘旅行者’是什么?”

杰克鲁和茹比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很奇特,像两个共享了五百年记忆的人在无声交流。

“我们是世界和时间旅行者,”杰克鲁说,“可以穿梭于过去未来的不同世界。”

“幻影”:……似曾相识。

“可我们控制不了。”杰克鲁苦笑,“我们不知道下一秒会出现在哪里。昨天我们还在一个全是海洋的世界,差点被巨齿鲨吃了。今天在这个沙漠,明天可能在中世纪的战场,后天可能在宇宙大爆炸的边缘。”

“我们的儿子,会在今天出生。但他出生后,我们可能立刻就会被传送到别的地方,所以我们需要有人——”

“帮他剪脐带?”“幻影”挑眉。

“帮我们挡住那些追杀我们的本地人,”杰克鲁指向远方,“弗里曼人。这个世界的原住民。他们认为我们是‘异端’,因为我们不属于任何时间线,所以他们想抓住我们,用我们的血祭祀他们的沙虫神。”

“等等,你是说——”“幻影”有一丝不妙的预感。

话没说完,远处传来一阵轰鸣。

三人同时回头。地平线上,一道沙浪正在逼近,沙浪顶端,几面黑色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C。”杰克鲁说。

“F。”茹比说。

“幻影”虽然不知道他们说的是什么,但肯定不是什么好词。但曾经参加暗日游戏的经验告诉他:当NPC开始骂脏话的时候,玩家最好跟着跑。

“跑!”

三个人开始狂奔。

“幻影”这辈子还没在沙漠上跑这么快过,简直是一种对体能的极限挑战。他的肺在燃烧,眼睛进沙子,耳边是风声和身后越来越近的轰鸣。身后——十几只沙虫正朝他们涌来,每只沙虫背上都骑着裹着黑色长袍的人,他们挥舞着长长的钩镰,嘴里发出尖锐的叫声。

“那边!石头阵!”杰克鲁大喊。

他们朝一片奇特的石林冲去。那些石头高耸入云,形状扭曲,像是被某个巨人随手揉捏过的陶土。他们冲进石林,身后的沙虫骤然减速,在石林边缘徘徊。

“它们不进来?”“幻影”扶着一块怪石,微微喘气。

“弗里曼人认为这里是圣地,不敢轻易闯入。”

“意思是我们可以喘口气了?”“幻影”看向杰克鲁。

“你是新来的,新人有好运。”杰克鲁拍拍他的肩膀,“放心,我们这行虽然危险,但死亡率不高——大概百分之五十吧。”

幻影:这叫不高?

“对我们旅行者来说,确实不高。”茹比解释说,“因为我们会穿越到不同世界,有时候刚过去就遇到危险死了,我们管这叫‘穿越杀’。”

话音未落,头顶传来一声惨叫。他们抬头,看见一个弗里曼战士从石柱顶端坠落,砸在他们面前三米处,扬起一片沙尘。

“幻影”仰头看去,石柱顶端,一个巨大的身影缓缓移动。那是一只通体透明的……蝎子?但它的身体是透明的,能看到内部流转的银色液体。它的一条尾巴刺穿了另一个弗里曼战士,然后把那人甩下石柱。

“这……也是怪物?”“幻影”疑问。

“不是怪物,”茹比的声音出奇平静,“那是这个世界的另一种生物,我们叫它‘幻光蝎’。它不吃人,只吃——时间。”

“‘吃时间’?”“幻影”觉得,这个世界的规则似乎和自己曾经多次存在的那个世界有所不同。

“意思就是,”杰克鲁拉着他往后退,“被它蛰到的人,会瞬间衰老五十年。看。”

他指向刚才坠落的弗里曼战士。那人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皮肤皱起,头发花白,几秒钟之内从一个精壮汉子变成了风烛残年的老人。

就在这么几秒钟之间,走完了大半生。

“幻影”面无表情,却不自觉往后退了一小步。

“嘘。”茹比突然按住他的肩膀,指向另一个方向。

石林的另一侧,沙虫们正在后退。不是普通的后退,而是……整齐划一的、带着某种敬畏的后退。沙虫背上的弗里曼战士们也纷纷跳下虫背,跪伏在沙地上。

沙地中央,有什么东西正在升起。

那是一座……城市?不对,那是一座建筑?不对,那是——

“幻影”眯起眼睛,试图理解自己看到的东西。

那是一棵树。

一棵完全由水晶构成的树,从沙层深处缓缓升起,每一片叶子都在阳光下折射出不同的颜色,红的、蓝的、紫的、金的,光芒流转,像是一首看得见的交响乐。树的顶端,一朵巨大的花正在绽放,花蕊里托着一颗拳头大小的、不断变幻色彩的宝石。

“那是……”他喃喃道。

“那是‘时间之树’,”杰克鲁的声音里有种奇特的温柔,“每个世界都有它的投影。当它出现的时候,时间会在这里打一个结。”

“意思就是,”茹比指向那棵树,解释道,“从现在开始,这里的时间会循环,直到那朵花完全绽放。”

话音刚落,“幻影”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风吹过他的脸,然后,同样的风又吹了一次。他看到一片水晶叶子飘落,落到半空,然后飘回了树枝上。

“我们被困住了?”

“不是‘我们’,”杰克鲁说,“是这片区域。所有在树周围的人,都会被卷入循环。”

“那怎么办?”

“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花绽放。或者等到——”茹比忽然捂住肚子,弯下腰。

“茹比!”杰克鲁冲过去扶住她。

茹比抬起头,脸上竟然挂着笑:“我想……我们的儿子等不及了。”

刚经历了沙虫追逐、弗里曼人追杀、透明蝎子吃时间,现在又要给一个看起来十七八岁的少年接生?

“咳咳,”“幻影”顿了顿,冷冰冰地说,“我没接过生。”

“没事,”杰克鲁已经扶着茹比靠在一块石头旁,回头对他喊,“你去把那棵树上的宝石摘下来。”

“幻影”抬头,看向那棵刚长起来的“时间之树”。

“那颗宝石是时间之核,把它摘下来,时间循环就会停止,弗里曼人才能进来——他们可以帮我们接生。”

“等等,弗里曼人不是要追杀你们吗?”

“那是之前,”茹比说,“现在不一样了。你没看见他们都跪下了吗?时间之树出现的时候,所有争斗都要暂停,这是他们的规矩。”

“幻影”看向石林外。果然,那些弗里曼战士依然跪着,一动不动,像是在朝圣。

他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那棵水晶树。树不高,大概十几米,但树干光滑如镜,根本没有可以攀爬的地方。

“我怎么上去?”

杰克鲁从怀里掏出两根钢索——正是之前救“幻影”的那两根——扔给他:“用这个。缠住树枝,拉你自己上去。”

“幻影”接过钢索,手心全是汗。他试着甩了甩,钢索软塌塌地落在地上。

远处,杰克鲁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

“快啊!”茹比喊。

“幻影”闭上眼睛,想起自己在游戏里用过类似的道具——那是某个暗日游戏副本里的钩爪枪。他调整呼吸,回忆那个动作:甩出去的角度、手腕的力度、收绳的节奏。

他睁开眼睛,甩出钢索。

这一次,钢索准确地缠住了最低的一根树枝。他拉了拉,确认稳固,然后开始往上爬。

爬到一半的时候,时间循环又发生了一次。他看到自己刚才甩出的钢索从树枝上脱落,回到自己手里——但他的手还抓着另一根钢索,整个人悬在半空,意识里出现了诡异的错位感。

“别管它!”茹比在下面喊,“继续爬!”

他咬着牙,继续往上。

终于,他爬到了树顶。那朵花就在眼前,花瓣是半透明的,能看到里面那颗宝石缓缓旋转。他伸手——

一阵剧烈的震动。

时间循环又开始了。他看到自己的手从宝石旁边缩了回去,整个人往下一沉——

他抓紧树枝,死死不放。

循环结束。他再次伸手,这一次,他的手指碰到了宝石。

就在触碰到的那一瞬间,整个世界安静了。

风声停了。沙虫的嘶鸣停了。连他自己的心跳都停了。

然后,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一条河流。但那条河里流淌的不是水,而是无数闪烁的画面。有他刚才经历的沙虫追逐,有杰克鲁和茹比在另一个世界的冒险,还有一个婴儿的啼哭。

他看到杰克鲁和茹比站在一条时间线的两端,他们伸出手,跨越了所有的时间与空间,握在一起。

他看到那个婴儿——克洛诺斯——在时间之河的某处沉睡,等待出生。

他看到自己。

他再次看到自己在游戏室里,看到路西法紧张的脸,看到暗日游戏的监控系统正在扫描。他看到所有这一切,像是从一万米高空俯瞰一个沙盘。

“看到了吗?”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他转头,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时间之河的另一端。

“这是时间的真相,”那声音说,“过去、现在、未来同时存在,只是人类的眼睛只能看到一条线。旅行者之所以能穿梭时间,不是因为他们能‘移动’,而是因为他们能看到所有的线,然后选择一条走进去。”

这里发生的一切已经远远超出了“幻影”的认知,不知道面前这个到底是什么东西,他选择保持沉默。

“你是意外闯入的。但你帮了我们一个忙,我们也还你一个。”

那身影伸出手,轻轻推了他一下。

“幻影”感觉自己往下坠落,穿过时间之河,穿过水晶树的枝叶,穿过——

他落在沙地上,手里紧紧攥着那颗宝石。

时间循环停止了。

石林外的弗里曼战士们站起来,为首的是一位老者,白发白眉,但眼神锐利如鹰。他走向“幻影”,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宝石上,然后单膝跪下。

“时间的守护者,”他说,“请原谅我们之前的冒犯。”

“幻影”愣了一下,然后想起自己的任务,面色平静指了个方向:“那边,有人需要接生。”

老者抬头,看到石堆旁的杰克鲁和茹比。他的表情变了——从敬畏变成了惊讶。

“那是……”他喃喃道,“时间旅行者的血脉?”

他站起来,快步走向杰克鲁。其他弗里曼战士也跟上去,围成一圈,用黑色的长袍挡住风沙。

“幻影”站在原地,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宝石,它已经不再发光,变成了一颗普通的、温热的石头。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啼哭。

那声啼哭穿透了风声,穿透了沙漠的寂静,穿透了时间的边界。

他抬头,看到杰克鲁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脸上带着一种父亲的慈爱。茹比靠在石头上,脸色苍白但笑得很开心。弗里曼老者站在一旁,用一种近乎朝圣的目光看着那个婴儿。

“幻影”走过去,在茹比身边蹲下。

“恭喜。”

茹比抬头看他,眼中有泪光,但嘴角咧到耳根:“谢谢。你帮了大忙。”

“打算叫他什么?”弗里曼老者问。

茹比眼中泪光闪烁:“我希望,就叫他克洛诺斯?”

“克洛诺斯。”弗里曼老者看向那个婴儿,“在异世界的神话里,那是时间之神的名字。”

“我们无法逃避旅行者的命运,但我希望他不要被时间困住,让他乘着时光之海遨游四方吧。”

巧了,“幻影”想,在他的世界就是那个异世界,在他的世界的神话里,克洛诺斯就是时间之神。

“我们什么都知道。”杰克鲁仿佛看穿了“幻影”一般,笑着说,“我说过,我们是旅行者。”

婴儿又哭了一声,声音洪亮得不像刚出生的。

“他很健康。”茹比轻声说,然后抬头看向“幻影”,“你该回去了。”

“怎么回?”

“闭上眼睛,想着你来时的地方。”

“幻影”闭上眼睛。他想着那间游戏室,想着自己的椅子,想着暗日游戏。

脑海中最终浮现的,是昏睡在房间的伊丽莎白。

一阵眩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