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训练日与不速客

石廊里的风,似乎总比城堡别处更凉一些。

我独自走着,靴底敲击石板的声音在空旷的廊道里荡出轻微回响。身上穿的是另一件深色常服——那件藏有兽皮地图的外套,已被我连同夹层中的秘密一起,锁在了卧室衣柜最底层的暗格里。指尖传来的,只有柔软布料的触感,这让我前往训练场的步伐,少了一分下意识的心虚,多了一分专注。

寒气尚未散尽的训练场地面凝着薄霜。杰佧已经在一旁做完了全套热身,正擦拭着一柄未开刃的练习长剑。他的动作带着经年累月形成的韵律感。

“今天试着增加一点负重,同时纠正你几个基础的防御姿势。”他走过来,将另一柄较轻的木剑递给我,“你之前学的东西还在,但身体太生疏,很多动作都变形了。”

我接过木剑,比想象中沉。握紧剑柄,一种奇异的熟悉感从掌心蔓延上来——不是记忆,更像是肌肉被熟悉的重量和形状唤醒。

“我们从‘磐石式’开始。”杰佧在我面前站定,双脚分开,重心下沉,木剑斜举。“看好了,重心在这里。视线穿过剑身中段,关注对手的肩膀和脚步。”

我模仿他的姿势。调整几下后,身体似乎自动找到了一个更稳定、更协调的姿态。

“很好。”杰佧走过来,拍了拍我的小腿,“这里,再绷紧一点。‘磐石式’是蓄势。”他的手指点了点我的肘部,“这里放松,太紧了影响反击。”

他的指导精准耐心。我慢慢感觉到一种力量感在身体里流转。

“保持住。”杰佧退开几步,拿起自己的剑,“现在,我要从正面攻过来,很慢。你用‘磐石式’格挡,感受力量的传递。”

他缓缓踏步前冲,木剑中段突刺。

“铛!”

木剑交击。我的手臂一震,脚下稳稳站住。

“不错。记住这个感觉。”杰佧收剑,“接下来,从左侧。”

我们重复着枯燥但必要的过程。正面,左侧,右侧,加上简单的步伐变化。汗水很快渗出,呼吸粗重。这身体的耐力,确实还差得远。

休息时,我靠在训练场边缘的石墙上喝水。杰佧走过来。

“进步比我想象的快。”他看着远处对练的侍卫,“你的身体还记得很多。尤其是对‘势’的理解和重心调整。”

我心里微微一紧,放下水袋苦笑:“我也不知道。有时候手自己就动了。可能就像你说的,刻进骨头里了?”

“或许吧。”杰佧转过头,深邃的眼睛看着我,“罗德里迯家的人,战斗的本能几乎是一种天性。父亲常说,我们的纹章不仅是荣耀,也是责任。盾与剑,守护与抗争,缺一不可。”他顿了顿,“你现在感觉不到元力,没关系。先把这‘盾与剑’用血肉之躯掌握好,根基牢固,未来觉醒时才能承载更大的力量。”

“纹章的力量……到底是什么感觉?”我顺势问道。

杰佧沉默了一下,伸出自己的右手。他凝神片刻,周围空气似乎骤然降低了几度,掌心上方隐隐有极淡的冰晶雾气凝结,旋即消散。

“冰冷。清晰。像握住了一把由寒冰和意志铸成的剑。”他收起手,语气带着一丝沉重,“它能让你更强,更坚韧,但也是一种负担。力量越强,意味着你需要守护的东西越多,面对的敌人也越危险。尤其是现在……”

他没有说下去,但眉头微蹙的神情说明了一切。前线,邪灵。

“二哥,”我犹豫了一下,“我们家族……一直镇守在这里,和邪灵战斗。是因为领地,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比如,古老的誓言?”

杰佧的目光骤然锐利,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审视,有惊讶,或许还有一丝了然的叹息。他并没有立刻回答。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但规整的脚步声从训练场入口传来。我们同时转头望去。

一名穿着侍卫皮甲的中年男人快步走来,向杰佧行礼:“杰佧少爷,打扰。城堡外来了一位访客,自称雷蒙德·阿什顿,来自南方的白露城。他说是您的旧识,途经北境,特来拜访。”

杰佧脸上的表情有了微妙变化,混合着意外、些许无奈,又迅速被礼节性的温和覆盖。“雷蒙德?”他低声重复,然后对我笑了笑,那笑容有点复杂,“看来今天的训练要提前结束了。来了一位……有趣的客人。”

他转向侍卫:“请他到主堡会客厅,奉茶。我稍后便到。”

侍卫领命而去。杰佧将练习剑插回武器架,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吧,洛斯。一起去见见这位‘阿什顿少爷’。他是白露城领主的次子,几年前我在王都认识的。”他边走边说,“一个……典型的南方贵族子弟,善于交际,对北境的‘苦寒’和‘粗犷’一向充满好奇。”

我内心OS:听起来像个麻烦精。不过倒是个观察外部世界的好机会。

表面:我点点头,“我需要换身衣服吗?”

“这样就行。”杰佧打量了一下我沾着灰尘的训练服,“你是正在康复的弟弟,在家训练,合情合理。”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调侃,“而且,雷蒙德那家伙,就喜欢看到别人‘自然’的一面。”

我们回到主堡,简单清洗后前往会客厅。杰佧整理了一下衣领,脸上挂起从容淡然的微笑。我也调整表情,努力像个沉默寡言、正在休养中的少爷。

会客厅里已经坐着一个人。

浅棕色卷发一丝不苟,面容俊秀,皮肤白皙。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蓝色绣银纹旅行便装,披着带毛领的斗篷,靴子纤尘不染。正端着茶杯,目光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壁炉上方那面带有战争伤痕的鸢尾盾。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脸上立刻绽放出灿烂笑容,放下茶杯起身迎来。

“杰佧!我亲爱的朋友!北境的寒风看来并未磨损你半分英姿!”他声音清亮圆滑,张开双臂。

杰佧不着痕迹地向前半步,握住对方手腕,化解拥抱,变成一个得体的握手礼。“雷蒙德,真是意外。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一场令人烦恼的家族历练罢了。父亲非让我走走北方路线,‘见识真实的世界’。”雷蒙德·阿什顿耸肩,表情夸张,目光已滑到我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这位一定就是……传说中沉睡十年,奇迹苏醒的洛斯·罗德里克少爷了?幸会!我是雷蒙德·阿什顿。您的康复,真是诸神赐福的奇迹!”

他向我伸出手,笑容热情洋溢。

我与他相握,手掌干燥柔软,力度适中。“阿什顿少爷,幸会。感谢关心。”

“叫我雷蒙德就好!”他松开手,眼神在我脸上身上迅速扫过,像在评估,“看起来气色确实在好转。杰佧,你有个好弟弟。沉睡十年还能恢复,这本身就是一则传奇了!”

杰佧微微一笑,引他重新坐下:“传奇谈不上,洛斯需要安静休养。欢迎你来,只是北境简陋,恐怕没有白露城的沙龙让你消遣。”

“哦,你太谦虚了。”雷蒙德重新端茶,“罗德里迯城堡的厚重历史与英雄气概,本身就是最值得品味的景致。更何况,”他话锋一转,带上一丝感慨,“如今北境前线不宁,邪灵躁动,能在这英雄家族作客,感受真正的守护者气息,可比在王都听夸大其词的战报真实得多。”

提及前线,杰佧眼神微凝,笑容未变。“前线自有父亲和将士们操心。你既然来了,就好好休息。”

“那我就打扰了。”雷蒙德笑着应下,又看向我,语气关切好奇,“洛斯少爷,恕我冒昧……沉睡十年,是一种怎样的感觉?醒来后,是否觉得世界恍如隔世?记忆方面……可还安好?”

问题看似关心,却直指敏感处。杰佧端茶的动作几不可察一顿。

我内心OS:来了。表面热情,实则探听。

表面:我露出适度茫然,轻轻按了按太阳穴:“感觉……很漫长,像做了一个很深的梦。很多事都模糊了,还在慢慢适应。多谢关心。”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雷蒙德连连点头,眼神依旧明亮,“记忆可以慢慢找回来,人醒来就是最大的幸运。说起来,”他转向杰佧,“我来的路上,听商队闲聊,说北境有些地方出现了奇怪的‘寒灾’,不是大雪,是某种……阴冷的、能让土地失去生机的寒气,甚至在非雪季出现。不知罗德里迯领有没有类似传闻?会不会是邪灵的新把戏?”

阴冷的、让土地失去生机的寒气?

我心中一动。这和伊芙描述的“涟漪”侵蚀特性,似乎有些吻合。

杰佧放下茶杯,表情严肃了些:“领地里暂未接到此类正式报告。不过北境辽阔,荒野之中偶有异常气象也不奇怪。邪灵的手段诡谲多变,任何异常都不能掉以轻心。感谢你带来的消息,我会让人留意。”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

雷蒙德似乎也只是随口一提,很快又将话题转向南方趣闻、王都最新的流行剧目。谈吐风趣,见识广博。杰佧配合着聊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气氛看似融洽。

但我能感觉到,杰佧始终保持着礼貌的距离感。而雷蒙德的热情之下,总有一种隐约的探寻味道。尤其是他偶尔瞥向我的眼神,里面除了好奇,似乎还有些别的、更复杂的情绪。

会见结束。杰佧安排管家为雷蒙德准备客房,并设晚宴招待。

离开会客厅,走在回廊里,杰佧脸上的笑容淡去,眉头微蹙。

“感觉如何?”他问我。

“很……热情。”我选了个中性词,“懂得很多。”

杰佧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雷蒙德·阿什顿,白露城有名的‘万事通’和社交明星。他父亲希望他能成为家族在宫廷中的眼睛和耳朵,他做得不错。”他停下脚步,看着我,声音压低,“洛斯,对他,保持礼貌,但不必过于亲近。他说的每句话,可能都有目的。尤其是关于你的情况,和领地内的任何传闻,尽量少接话。明白吗?”

“我明白,二哥。”我点头。看来这位不速之客,并不像表面那么单纯。

而他所提及的“寒灾”……如果真的与花园下的封印有关,那事情恐怕更麻烦。

我下意识地隔着衣服,碰了碰内袋里伊芙给的示踪器。它安静地待着,没有发热。

但我知道,有些看不见的波澜,或许已经随着这位客人的到来,开始荡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