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北侯沈阔回京引发的涟漪尚未平息,另一场在皇室与勋贵子弟间颇具影响力的活动——仲夏皇家马会,便在西郊的“上林苑”马场如期举行。这并非正式的国事活动,更像是天家与亲近臣子、年轻一辈联络感情、展示骑射风采的雅集。皇帝并未亲临,但特许几位皇子主持,京中三品以上官员及勋贵子弟,凡通骑射者,皆可参与,亦可携家眷观礼。
这样的场合,自然少不了刚刚回京、以骑射闻名的镇北侯之女沈青澜。马会消息传出,无数双眼睛便已盯在了这位特立独行的将门虎女身上。好奇者有之,期待者有之,等着看她“出丑”、质疑其“女子骑射不过花架子”者,亦大有人在。太子、二皇子、四皇子,乃至一向爱凑热闹的八皇子,皆早早放出风声会到场。
幽兰殿内的萧景睿,自然无缘亲赴这等热闹。但“清谈茶馆”如今已是消息灵通之地,陈老板早早便让伙计留意与会者的谈论,尤其关注沈家小姐的表现。萧景睿也通过柳三娘,向“听风楼”预定了关于马会现场特别是沈青澜表现的详细简报——这不只是满足好奇心,更是观察沈家父女在京中交际圈的真实反应、评估各方势力态度微妙变化的重要窗口。
马会这日,天公作美,虽已入夏,但晨间尚有凉风。上林苑马场旌旗招展,骏马嘶鸣,身着各色劲装的王公子弟、武将后人络绎而至,彩衣明媚的官家小姐们则在临时搭建的观景凉棚下摇扇谈笑,目光不时飘向场中那些鲜衣怒马的少年郎。
太子萧景恒一身杏黄骑装,高踞于主位凉棚,左右簇拥着东宫属官及一群趋附的勋贵子弟,神色矜持,目光扫视全场,带着储君的威仪。二皇子萧景弘则是一贯的玄色劲装,未与太子同棚,独自立于场边一棵老树下,抱着双臂,与几名同样武将打扮的年轻军官低声交谈,目光偶尔掠过入口,似在等待。四皇子萧景瑜来得稍晚,一身月白骑装,温文尔雅,与几位文臣子弟寒暄着步入凉棚,姿态从容。八皇子萧景琛最是兴奋,穿着大红织金箭袖,骑着匹神骏的白马,在场中来回小跑,引来不少目光,他颇为自得。
巳时三刻,镇北侯沈阔带着女儿沈青澜,在几名亲兵护卫下,策马而来。沈阔今日未着官服,只是一身藏青常服,但气势如山。沈青澜则是一身利落的玄色骑装,窄袖束腰,长发在脑后高高束成马尾,未戴过多首饰,只腕上套着一对便于控缰的皮质护腕。她未施粉黛,蜜色肌肤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眉宇间英气勃勃,与周围那些娇柔的贵女截然不同。她身下是一匹通体乌黑、四蹄如雪的北地骏马,神骏非凡,顾盼间颇有灵性,显然是其惯常坐骑。
二人的到来,瞬间吸引了全场目光。沈阔与几位相熟的老将、勋贵略一抱拳,便径直走向二皇子萧景弘所在的方向。沈青澜紧随其后,对各方投来的打量目光视若无睹,只在经过主棚时,对太子的方向微微颔首致意,礼仪不缺,却也仅止于此。
“那就是沈家小姐?果然与寻常女子不同。”
“听说在边关长大,骑射了得,不知是真是假。”
“一个女子,纵会些骑射,又能如何?难不成真能上阵杀敌?”低声议论在各处凉棚下响起。
马会项目繁多,有竞速、越障、马球,最引人瞩目的,则是压轴的“骑射”。即在疾驰的骏马上,开弓射中沿途设置的数个箭靶,以中靶数、环数及马速综合评定高下。此项目最考较骑手人马合一的功底与临阵心态,向来是武将子弟展现勇武、争夺彩头的重头戏。
前面各项,沈青澜并未参加,只安静观战。轮到骑射项目,报名者需至场边登记。不少自恃弓马娴熟的子弟踊跃报名,其中便包括八皇子萧景琛,他早已跃跃欲试。二皇子萧景弘并未下场,只含笑看着。太子与四皇子亦作壁上观。
就在登记即将截止时,沈青澜忽然迈步走出,来到登记处,声音清越:“镇北侯府,沈青澜,报名骑射。”
场边微微一静,旋即响起更大的嗡嗡声。女子报名骑射,在本朝马会史上虽非绝无仅有,但也极其罕见,何况是沈青澜这样备受瞩目的将门之女。
“表妹?”二皇子萧景弘有些意外,但眼中更多是鼓励。
“沈小姐既有此兴,不妨一试。”太子在凉棚中微笑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四皇子萧景瑜也点头示意。
八皇子萧景琛则眼睛一亮,高声道:“沈小姐好胆色!正好,本王也想领教领教边关的骑射功夫!”
沈青澜对众人反应恍若未闻,只对登记官确认了名字,便转身去检查自己的弓箭——那是一张制作精良、但明显带有使用痕迹的硬弓,并非女子常用的轻巧画弓。
骑射场地早已布置妥当。一条长约百步的直道,两侧每隔二十步设一箭靶,共五个靶子。箭靶并非静止,而是由仆役操控,可做小幅左右摆动,增加难度。骑手需在百步之内,控马疾驰,同时开弓射靶,箭矢需为统一制式的无镞练习箭。
首先上场的几位将门子弟,表现中规中矩,大多能中三到四靶,但环数普通,且有人因马速控制不佳,错过时机。八皇子萧景琛第五个出场,他骑术尚可,但弓马毕竟非其专长,心中又急于在沈青澜面前表现,反而紧张,只射中两靶,且有一箭脱靶,引来些许低笑,让他面红耳赤,悻悻退下。
终于轮到沈青澜。她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人与马仿佛融为一体。那匹黑马似乎感受到主人的战意,昂首喷了个响鼻,蹄子轻轻刨地。
“开始!”令旗挥下。
黑马如一道黑色闪电,骤然窜出!起步之快,远超前面几人!沈青澜伏低身子,几乎贴在马背上,减少风阻,左手稳持弓,右手已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箭。
二十步,第一个箭靶开始摆动。只见沈青澜腰腹发力,瞬息间在马背上挺直,张弓搭箭,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不见丝毫女子娇柔,反而充满力道与节奏感。“嗖!”箭去如流星,正中靶心红点!箭靶剧烈晃动。
“好!”场边已有人忍不住喝彩。
马速丝毫不减。四十步,第二个靶。沈青澜几乎是凭着感觉,在颠簸的马背上再次开弓,目光如电,锁定那晃动的靶子。“嗖!”再中!虽稍偏红心,但仍在上环!
六十步,第三个靶。此时马速已达极致,风声呼啸。沈青澜身体随着马匹起伏,却稳如磐石,第三次引弓,箭出,竟又是直穿红心!
“好箭法!”连一些老成持重的武将也忍不住赞叹。这份在疾驰中的稳定与准头,已远超许多男子。
八十步,第四个靶。或许因连续发力,或许因马速太快,这一箭稍显仓促,擦着靶边掠过,中了下环。场边响起一阵惋惜的叹息。
但沈青澜神色不变,目光沉静。最后二十步,第五靶!黑马速度未减,她深吸一口气,猛然开弓,这一次,弓如满月,箭似寒星,带着破风之声,激射而出!
“噗!”
箭矢深深嵌入第五个箭靶,赫然又是红心!且因力道十足,箭尾剧颤不休。
百步尽头,沈青澜一勒缰绳,黑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稳稳停住。她端坐马背,微微喘息,额角见汗,但背脊挺直,英姿飒爽。
寂静片刻后,全场爆发出热烈的喝彩与掌声!五靶四中,三箭红心,一箭上环,一箭下环,且马速极快,整个过程如雷霆疾风,毫无拖泥带水。这份骑射功夫,莫说女子,便是今日在场所有参与骑射的男子,也无人能及!
“好!好一个沈家女郎!真乃巾帼不让须眉!”二皇子萧景弘放声大笑,满脸自豪。
太子萧景恒也抚掌笑道:“沈小姐果然名不虚传,镇北侯虎父无犬女!”只是眼底深处,神色有些复杂。
四皇子萧景瑜微笑颔首,眼中欣赏之色更浓。
八皇子萧景琛则是张大了嘴,半晌才喃喃道:“乖乖……真厉害……”先前那点不服气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佩服。
沈青澜跳下马,对四方喝彩抱拳一礼,并无骄色,转身将弓矢交给亲兵,走回父亲身边。沈阔拍了拍女儿肩膀,虽未多言,但眼中欣慰与骄傲显而易见。
经此一役,沈青澜“箭术超群、一骑绝尘”的名声,迅速传遍京城。无人再敢因其是女子而小觑。她不仅展现了将门虎女的真才实学,更以一种强势而耀眼的方式,在京中年轻一辈的交际圈中,刻下了属于自己的印记。
消息很快传回“清谈茶馆”,又由小婵带回了幽兰殿。萧景睿听着那详细的过程描述,脑海中仿佛能浮现出那个玄衣女子于马上开弓、箭破长空的飒爽英姿。
“沈青澜……”他低声重复这个名字,手指在粗糙的桌面上轻轻敲击。
这不仅是一个擅长骑射的女子。她在马会上表现出的沉稳、专注、应变以及那份宠辱不惊的气度,远超其年龄。更难能可贵的是,她似乎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该展现什么,对太子、四皇子等人的态度,保持了一种有礼却疏离的分寸感,唯独对二皇子略显亲近自然。
“她不仅仅是镇北侯的女儿,二皇子的表妹。”萧景睿若有所思,“或许……她本身,就是一股值得关注的力量。至少,是一个极好的观察哨,透过她,能更清楚地看到军方少壮派、乃至勋贵子弟对朝局、对几位皇子的真实态度。”
他让陈老板继续留意沈青澜在京中的动向,尤其是其参加的其他聚会、交往的对象。同时,也提醒柳三娘,可以适当关注与沈青澜那匹北地黑马、或其使用弓箭相关的线索,或许能从中窥见更多关于北疆军械、乃至沈家底蕴的信息。
一枚意料之外、却熠熠生辉的棋子,已然在棋盘上亮出了锋芒。
而这锋芒,又将映照出多少暗处的沟壑与潜流?
(第六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