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清流微澜

李墨高中贡士,并以“感恩不忘旧谊、谦和好学依旧”的姿态,成了“清兰茶馆”一张活生生的金字招牌,也成了萧景睿以“兰台公子”身份,深入寒门士子乃至初入仕途的年轻官员圈子的绝佳桥梁。李墨并非愚钝之人,他感念“兰台公子”的知遇之恩,更深知这位看似淡泊的年轻公子见识广博、气度不凡,绝非寻常没落世家子。他有意无意间,开始将自己结识的、品性相投、且同样出身寒微的同年、友人,引荐至茶馆,介绍与“兰台兄”相识。

这日午后,春阳煦暖。萧景睿照例在二楼“墨兰”静室独坐看书,李墨引着两人走了进来。为首一人约三十许年纪,面容清癯,目光锐利,穿着半旧的青色官袍,补子是鹭鸶——是位正七品的监察御史。另一人稍年轻些,圆脸微胖,未着官服,一身藏蓝直裰,笑容可掬,但眼神精明,是户部清吏司的一位从八品主事。

“兰台兄,叨扰了。”李墨拱手为礼,引见道,“这两位是墨的至交。这位是都察院福建道监察御史,周清周大人,墨的乡试同年。这位是户部清吏司主事,王焕王兄,墨在京中旧识,最是精通钱粮度支。”

他又转向周、王二人,郑重道:“周兄,王兄,这位便是墨常提起的‘兰台公子’,墨的恩人,亦是良师益友。兰台兄学识渊博,胸有丘壑,非寻常人可比。”

萧景睿早已起身,含笑拱手:“在下兰台,一介布衣。周御史,王主事,幸会。李兄谬赞,愧不敢当。二位快快请坐。”

周清打量了萧景睿一眼,见他虽衣着朴素,但气度从容,眼神清澈平和,毫无寻常商贾或破落户子弟的市侩或局促,心中先有了两分好感,也拱手还礼,声音清正:“兰台公子客气。常听文渊(李墨字)提及公子高义,今日得见,果然风采不凡。”他官职虽不高,但身为御史,自有股清直之气。

王焕则笑得更热情些,团团一揖:“兰台公子之名,近日可是如雷贯耳。文渊兄之事,令人感佩。今日冒昧来访,还望公子勿怪。”他言辞圆滑,更显活络。

四人分宾主落座,陈老板亲自奉上新沏的“兰香”茶和几样精致茶点,便识趣地退下,掩好了门。

寒暄几句后,话题自然转到近日京中时事。周清身为御史,对吏治民生弊端尤为关注,谈及近日几桩地方官员贪墨、苛待百姓的案子,言辞间颇多激愤:“……朝廷屡下明诏,整饬吏治,然地方积弊已深,胥吏勾结,欺上瞒下。御史出巡,所见所闻,往往触目惊心。然言路虽开,奏章上去,却常如石沉大海,或高高举起,轻轻落下,令人扼腕!”

李墨点头附和:“周兄所言极是。譬如盐政一事,兰台兄亦曾与我探讨。官盐价昂质次,私盐屡禁不绝,其中关窍,非止一端。中枢或有良法,然行至地方,则面目全非。其中损耗,最终皆转嫁于百姓。”

王焕主管钱粮度支,对数据尤为敏感,闻言接口道:“文渊兄说到点子上。别处不说,单说两淮盐税,去岁账面应收与实收,便差着近两成!这还只是能查到的账面。中间层层盘剥,损耗、火耗、折色、陋规……名目繁多,最终朝廷见不到银子,盐户活不下去,盐商叫苦连天,百姓吃不起盐。此弊不除,国库如何丰盈?”

萧景睿静静听着,并不插话,只在关键处微微颔首,表示理解。他看得出,周清是典型的清流言官,正直敢言,但或许失之迂阔;王焕则是务实的胥吏出身,熟知衙门运作的阴暗角落,更注重实际利益和数据。二人皆对现状不满,但角度不同。

待他们说得差不多了,萧景睿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周御史心系民瘼,王主事熟知弊情,皆令在下敬佩。盐政之弊,确是痼疾。正如李兄所言,症结或在‘行法’二字。法非不善,而行法之人、行法之制,或有欠缺。”

他顿了顿,见三人都看向自己,继续道:“譬如稽查。现今多靠各地盐道衙门自查,或御史偶尔巡查。自查难免官官相护,巡查则如走马观花,难窥全豹。若能设立独立于地方盐政体系之外、直通中枢的稽查曹司,专司账目核对、盐场巡视、私盐查缉,人员定期轮换,奖罚分明,或可稍杜其弊。”

这是借鉴了后世的审计与独立监察思路。周清眼睛一亮:“独立曹司,直通中枢?此议甚新!可若如此,岂非又添一重衙门,多一份开支?且如何保证这曹司自身不受腐蚀?”

萧景睿道:“新设衙门确需慎重。或可于都察院、户部之下,增设专职御史、主事,专司此事,赋予密折直奏、越级稽查之权,与现有盐道体系并行监督,互为制衡。至于防腐,则需严选人员,厚给俸禄,重惩贪渎,并许风闻奏事,鼓励盐户、盐商越级举报。所谓高薪养廉,重典治吏,双管齐下。”

“高薪养廉,重典治吏……”王焕捻着短须,若有所思,“公子此言,深得驭下之要。如今衙门陋规,半因俸禄微薄,半因法不责众。若真能大幅提高正经俸禄,同时严查重罚,使人不敢贪、不必贪,或是一法。只是……这钱从何来?”

“盐政清明,税收自然增加。所增之税,一部分便可反馈于养廉与稽查。”萧景睿道,“再者,若能简化中间环节,压缩不必要的损耗、折色,亦可省出银钱。譬如盐引制度,可否引入更公开透明的‘票法’或‘招标’机制,减少私下勾兑?”

他提出的“票法”、“招标”概念,让周、王二人又是一愣,仔细思索,却觉其中大有深意,虽具体操作还需商榷,但方向令人耳目一新。

“兰台兄果然见识非凡!”李墨抚掌赞叹,“这些想法,看似离经叛道,细思却直指根本。周兄,王兄,你们觉得呢?”

周清沉吟道:“公子之论,颇有建树。尤其‘独立稽查’、‘高薪养廉’二策,切中时弊。然改革非易事,牵一发而动全身,触动利益,恐比触动灵魂还难。”他看向萧景睿的目光,已带上了真正的重视与探究。这位“兰台公子”对朝政弊病的洞察和提出的解决思路,远超寻常文人清谈,更像是有过深入思考的谋国之士。

王焕则更实际:“公子所言‘票法’、‘招标’,似有前朝‘开中法’遗意,但又不同。此法若行,可大大增加盐税透明度,减少中饱私囊。只是……那些靠着旧法牟利的盐商、官吏,怕是要拼命阻挠。”

“事在人为。”萧景睿淡然一笑,“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是愚勇。知其可为,徐徐图之,方是智者。这些想法,不过是我读书偶得,与诸位闲谈罢了。真正要施行,需天时、地利、人和,更需朝中有力之士推动。如今,或许只是留此一说,以待将来有识之士。”

他巧妙地将自己摘出,只将观点作为“读书偶得”提出,不露半点急切或野心,反而更显超然与智慧。

周清、王焕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与深思。这位“兰台公子”,绝非池中之物!他所思所想,已不止于诗文风月,而是实实在在的经世之策!且其态度不卑不亢,见解深刻却言辞谨慎,令人心生好感,更添神秘。

“公子大才,屈居市井,实在可惜。”周清叹道。

“兰台兄淡泊明志,于我辈却是幸事。”李墨笑道,“否则,何处去寻这般清谈妙论?”

四人又就吏治、漕运、边饷等话题讨论许久。萧景睿引经据典,结合史实与现状,分析利弊,提出见解,每每能发人所未发,却又点到即止,留有余地。周清听得心潮澎湃,只觉许多淤塞之处豁然开朗;王焕则暗自记下不少可用于实务的“点子”,对萧景睿的“杂学”之博深感佩服。

茶过数巡,日影西斜。周清、王焕起身告辞,皆执礼甚恭,与初来时已大不相同。周清道:“今日与公子一席谈,胜读十年书。周某痴长几岁,托大称公子一声‘贤弟’。日后贤弟若有暇,可常来都察院寻我清谈。”这是发出了明确的结交邀请。

王焕也笑道:“正是。户部衙门虽枯燥,但茶水管够。兰台公子若对钱粮度支感兴趣,王某随时恭候,正好有些账目上的难题,还想向公子请教。”

萧景睿含笑应下,亲自将二人送至楼梯口。

回到静室,李墨难掩兴奋:“兰台兄,周御史为人清正,在都察院中颇有声望,虽官职不高,但言路可通中枢。王主事精于计算,熟悉户部积弊,消息灵通。此二人皆可深交!”

萧景睿点点头,看着李墨:“还要多谢文渊兄引荐。此二人,确是可用之才。不过,结交贵在长久,贵在真诚。我们以学问相交,以道义相期,不必急于功利。眼下,你当好生准备殿试,周、王二位那里,保持往来即可。”

“墨明白。”李墨肃然应道。

窗外,茶馆依旧喧嚣。无人知晓,在二楼这方静谧的斗室里,一位冷宫皇子,以“兰台公子”之名,已然将触角,悄无声息地伸向了都察院的清流御史与户部的实务官吏。

周清的“清”,王焕的“实”,加上李墨的“才”。

一点清流,或许难成江河。

但点点微澜,若汇聚起来,未必不能涤荡些许污浊。

棋盘之上,属于“兰台公子”的这方角落,棋子又多了两枚。

虽然微小,却已隐隐成势。

萧景睿端起微凉的茶,望向窗外宫城的方向。

宫墙之内,是尔虞我诈,生死相搏。

宫墙之外,这市井茶馆,清谈之地,亦是他布局落子、积蓄风云的战场。

路,正一步步拓宽。

网,正一丝丝织就。

(第四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