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力更生的汤药与粥水,如同滑润细流,滋养着萧景睿几近枯竭的身体。两日过去,那折磨人的腹痛终于渐渐平息,只剩下深沉的虚弱和时不时的眩晕。高烧未再反复,但面色依旧苍白,起身行走几步便气喘吁吁,虚汗涔涔。
余毒未清,元气大伤。萧景睿很清楚,单靠蒲公英绿豆粥,只能维持,难以根治,更遑论恢复体力。他需要药性更强、更具针对性的草药来清除体内残余的毒性,并补益亏空的气血。然而,无论是御花园的蒲公英,还是从老王头那里换来的食材,都效力有限,且其中几味关键的解毒益气药材,如金银花(此季已无)、土茯苓、党参、黄芪等,皆非轻易可得。御药房或有储备,但那绝不是他能触碰的地方。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几本破旧医书中的一幅插图上。图中绘着一种藤蔓植物,叶如心脏,开淡绿小花,结红色小果,旁注“金银花,又名忍冬,凌冬不凋,清热解毒之良药”。文字提及,此物在京郊山野、乃至一些废弃宫苑的背阴墙角,或有野生。
京郊山野遥不可及。但废弃宫苑……萧景睿心中一动。皇宫庞大,历经扩建,确有不少早年修建、后来因各种原因荒弃的殿宇园囿,被称为“禁苑”,平日少有人至,只定期派粗使太监稍作洒扫,防止彻底荒废引发火灾。那里,或许有野生的、无人问津的草药!尤其是金银花,耐寒,生命力顽强,在破败阴湿的墙角,反而可能滋生。
风险极大。禁苑虽荒废,但仍是宫禁之地,擅自闯入,一旦被巡夜侍卫发现,便是“窥探禁地、图谋不轨”的重罪。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和处境,无异于自寻死路。
可是,没有药,他的身体恢复将极其缓慢,在这危机四伏的深宫,一个虚弱不堪的皇子,与俎上鱼肉何异?下一次暗算来临,他未必还能侥幸扛过。
必须冒险。但需周密计划。
他花了一整天时间,一边继续服用小婵熬制的“营养粥”,一边仔细回忆、推演皇宫的大致布局。原主的记忆里,关于那些荒废区域的印象极其模糊,只隐约记得似乎在西苑最深处,靠近宫墙的地方,有一片早年失火后未曾重建的殿宇群落,草木丛生,人称“西荒苑”。那里或许有机会。
他又反复研读那几本医书,将金银花、鱼腥草、甚至可能有用的夏枯草、车前草等常见草药的外形、特性、可能的生长环境牢牢记在心里。他让黑虎反复嗅闻那本带有草药插图的医书页面,试图让它记住这种“目标”的气味,虽然他知道这希望渺茫。
第三日深夜,子时。萧景睿感觉体力恢复了些许,至少不再动辄眩晕。他换上一身与小婵旧衣改制的、深灰近黑的粗布衣裤,用灰布包住头脸,只露出眼睛。将一小包自制的、用以提神和短暂缓解不适的薄荷药粉和一小包止血消炎的金疮药粉(用之前剩余的药材配制)贴身藏好。又将那枚“响箭”和火折子用油布包紧,塞在怀里。最后,将磨锋利的瓷片短刃绑在小腿上。
“殿下,您……您一定要小心啊!”小婵眼泪汪汪,帮着检查他的装束,声音压得极低,充满担忧,“要不……还是让奴婢去吧?奴婢脚程快,也灵醒些……”
“不行。”萧景睿断然拒绝,“你不认得那些草药,更不懂如何应对突发状况。留在这里,照看好黑虎,若有人来,便说我服药后睡了,切勿让人进屋。记住,天亮前我若未归……”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只是深深看了小婵一眼。
小婵的眼泪扑簌簌落下,重重点头:“奴婢明白!殿下您……您一定要回来!”
萧景睿拍了拍她的肩膀,不再多言,推开后窗(避开有机关的正门),悄无声息地翻了出去,融入浓稠的夜色。
秋夜风寒,月隐星稀。萧景睿凭着记忆和白天反复推演的路线,借着宫殿阴影和树木掩护,像一道幽魂,在沉睡的宫苑中穿梭。他尽量避开有灯火和巡逻路线的区域,专挑最偏僻、最黑暗的小径。身体依旧虚弱,没走多久便气喘吁吁,冷汗渗出,但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继续前进。黑虎的训练似乎起了作用,它对夜间潜行异常安静,紧紧跟在萧景睿脚边,耳朵竖起,不时停下,警惕地倾听四周。
约莫半个时辰后,他来到了记忆中西苑的深处。这里的宫道明显失修,石板缝隙长出荒草,两旁殿宇的轮廓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破败狰狞,许多窗户破损,像一只只黑洞洞的眼睛。空气中弥漫着陈腐的灰尘和草木腐败的气息。这就是“西荒苑”了。
萧景睿伏在一堵半塌的断墙后,仔细观察。远处依稀可见几点飘忽的灯火,那是极远处巡夜侍卫的灯笼,对此地只是例行公事的遥望。近处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破窗和荒草的呜咽声。
他示意黑虎留在断墙后警戒,自己则矮下身子,沿着墙根阴影,小心翼翼地潜入这片废墟。目光如炬,借着极其微弱的星光,搜寻着任何可能是草药的植物轮廓。他先在一处背阴潮湿的墙角,发现了几丛鱼腥草,心中一喜,小心采下一些嫩叶,用布包好。又在一处残破的月亮门边,找到了几株车前草。
但最重要的金银花,却迟迟不见踪影。他沿着更深的废墟向内摸索,断壁残垣越来越多,几乎无处下脚。空气中那股陈腐气息越来越浓,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麝香的奇异味道。这味道让他有些不安,似乎不是寻常草木腐败该有的。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折返时,黑虎突然从后面跟了上来,用鼻子轻轻顶了顶他的小腿,喉咙里发出极其轻微的、带着催促意味的呼噜声,然后朝着废墟更深处一个方向,小步跑去,跑几步又回头看他。
萧景睿心中一动,难道黑虎发现了什么?他不及细想,连忙跟上。
黑虎将他引到一处几乎完全被荒草藤蔓覆盖的矮墙下,停下,用爪子扒拉着墙角茂密的植被,低声呜咽。
萧景睿拨开厚厚的藤蔓,一股更加清晰的、带着清凉药味的香气扑鼻而来!只见在墙角背阴处,密密麻麻缠绕着一种叶片深绿、呈卵状对生的藤蔓植物,虽然已过花期,但仍有零星几簇干枯的、呈黄白色的小花残留,在藤蔓间,还挂着一些干瘪的、黑红色的浆果!
是金银花!而且是生长了不知多少年的老藤!药性必然更足!
萧景睿大喜,连忙取出瓷片,小心地切割下几段带着枝叶和残花的藤蔓,又采集了一些浆果,仔细包好。有了这个,配合已有的鱼腥草、车前草,解毒清热的方子就成了大半!
然而,就在他采集完毕,准备迅速撤离时,一阵整齐而轻微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叶片摩擦的细响,突然从不远处的废墟拐角传来!同时,一道昏黄的灯笼光晃了过来!
是巡夜侍卫!而且听脚步声,至少有三四人!他们怎么会巡逻到这么深的荒苑来?是听到了动静?还是例行路线?
萧景睿心脏骤停!他此刻所处的位置,前有矮墙,后是断壁,左右皆是及膝的荒草,无处可藏!一旦被灯笼照到,必然暴露!
“头儿,这边好像有动静?”一个年轻侍卫的声音传来,带着警惕。
“过去看看!这破地方,平时鬼都不来,别是藏了野猫野狗,或是……”另一个沉稳些的声音说道,脚步声明显朝着他这个方向而来!
灯笼的光晕越来越近,几乎要扫到矮墙这边!
千钧一发!萧景睿脑中急转,目光扫过黑虎。黑虎显然也感知到危险,浑身毛发微微竖起,喉咙里滚动着低沉的威胁声,却没有吠叫。
不能跑,一跑动静更大。不能硬拼,毫无胜算。
电光石火间,他看到了墙角一堆被风雨侵蚀、半塌的破败砖石,勉强能容一人蜷缩。他当机立断,一手按住黑虎的头,用最低最急的声音下令:“静!趴下!”同时,自己就地一滚,以最快的速度蜷缩进那堆砖石的阴影凹陷里,拉过旁边的枯草藤蔓,尽可能遮盖住身体。黑虎似乎听懂了他的急迫,竟也顺从地伏低身体,紧贴在他身边,将头埋进前爪,一动不动,仿佛一块没有生命的黑色石头。
刚刚藏好,灯笼的光便扫了过来,掠过他们藏身的砖石堆,在荒草和断墙上停留片刻。
“咦?刚才好像听见这边有窸窣声,怎么没了?”年轻侍卫疑惑道。
“许是野猫吧。这破地方,能有什么。”沉稳侍卫似乎不以为意,但还是举着灯笼,往前又走了几步,几乎就站在了砖石堆旁!萧景睿甚至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皮革和金属气味,能听到他沉重的呼吸声!他屏住呼吸,心跳如擂鼓,身体僵硬,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身边的黑虎也仿佛凝固了,只有微微起伏的肚皮显示它还活着。
灯笼的光在附近逡巡。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萧景睿能感觉到冷汗顺着脊背滑下,冰凉一片。怀中的“响箭”和瓷片仿佛在发烫,提醒着他最后的手段。但他知道,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动用。
“头儿,你看这草,好像有被踩过的痕迹?”年轻侍卫似乎发现了什么,用佩刀拨弄着萧景睿刚才拨开采集金银花的藤蔓处。
沉稳侍卫走过去,蹲下身查看。萧景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是有些新鲜折断的痕迹。”沉稳侍卫沉吟道,“不过这荒草藤蔓,野物钻来钻去也正常。算了,没什么异常,走吧。这西荒苑阴气重,少待为妙。去前面转一圈,交了这班差事。”
“是。”年轻侍卫应道。
脚步声再次响起,伴随着灯笼光的移动,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废墟的另一端。
直到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萧景睿又静静等待了许久,才敢缓缓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浑身肌肉因紧张和保持一个姿势而酸痛不已。他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脚,确认侍卫确实走远了,这才从砖石堆中慢慢挪出。
黑虎也抬起头,舔了舔他的手指,似乎在安慰。
“好样的,黑虎。”萧景睿低声道,摸了摸它的头,心有余悸。刚才若非黑虎带路找到金银花,又异常安静配合,恐怕就真的暴露了。
他不敢再耽搁,将包好的草药仔细藏入怀中,辨认了一下方向,沿着来路,以更快的速度、更谨慎的姿态,向幽兰殿返回。一路有惊无险,在接近幽兰殿时,黑虎再次提前预警,让他避开了另一队较远的巡逻侍卫。
终于,在东方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时,萧景睿从后窗翻回了幽兰殿。小婵一直守在窗边,见他回来,几乎要哭出来,连忙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殿下!您可回来了!吓死奴婢了!”她闻到萧景睿身上浓重的夜露、灰尘和草药混合的气味,又看到他苍白的脸色和满身的疲惫,心疼不已。
“没事……采到了。”萧景睿将怀中的草药包取出,声音沙哑,“快……按我之前说的方子,配着之前的一起煎了……我需歇一下……”
话未说完,强撑的精神一松,连日病痛加上夜探的惊险与疲惫如潮水般涌上,他眼前一黑,软软倒了下去,被小婵手忙脚乱地扶住。
晨光,终于彻底驱散了夜色。
幽兰殿内,药香再次升起,混合着劫后余生的喘息,和一丝微弱却顽强的希望。
夜探禁苑,虎口拔“药”。
这深宫之路,步步荆棘,却也步步,被他踏了过来。
(第四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