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寒夜呕心

意识在冰冷的黑暗与灼热的绞痛中浮沉。恍惚间,萧景睿感觉自己被人费力地架起,拖拽着移动。寒风刮过脸颊,带来细微的刺痛。耳边是小婵带着哭腔的、压抑的呼唤和粗重的喘息,间或夹杂着黑虎警惕的低鸣。

“……殿下,坚持住……就快到了……您别吓奴婢啊……”

身体被挪动带来的震动加剧了腹内的翻江倒海,他无意识地又干呕了几下,却只吐出些酸苦的胆汁。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腹腔深处尖锐的疼痛,像是有无数把小刀在搅动。

不知过了多久,移动停止了。熟悉的、带着霉味和冰冷气息的空气包裹了他——是幽兰殿。他被小婵和似乎另一个人(是老王头?)合力搀扶到了那张硬板床上。粗糙的薄褥贴在滚烫的皮肤上,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安抚。

“水……冷……”他无意识地呻吟,喉咙干渴得冒烟,身体却一阵阵发冷,控制不住地颤抖。

“来了来了!”小婵带着哭音应着,很快,冰凉的布巾覆上他滚烫的额头,一股清凉的液体被小心地喂入他干裂的唇间。是硝石水,带着淡淡的咸涩和凉意,勉强滋润了火烧火燎的喉咙。

“殿下,您这是怎么了?宴席上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还是酒喝得太急了?”小婵一边用浸了硝水的布巾擦拭他脖颈、手心,试图为他降温,一边急急问道,声音抖得厉害。她看到殿下被人半扶半抬回来时,面如金纸,冷汗淋漓,浑身瘫软的模样,魂都快吓飞了。

萧景睿勉强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只能看到小婵焦急万分的泪眼。他张了张嘴,想说话,腹部又是一阵剧烈的痉挛,疼得他闷哼一声,蜷缩起身体。

“疼……肚子……绞着疼……”他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字,每一个字都耗费极大的力气,“不……不是寻常……醉酒……可能……被下药……”

“下药?!”小婵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谁?谁这么歹毒!八皇子?还是……”她不敢想下去,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在这深宫里,被下毒暗害,几乎等同于宣判死刑!尤其是对他们这样毫无倚仗的主仆!

“不……知道……”萧景睿喘息着,冷汗如浆,“吐……吐出来好些……但……余毒未清……需……需解毒……或催吐……”

“解毒?催吐?”小婵六神无主,“奴婢……奴婢去太医院!去求太医!”她转身就要往外冲。

“别……去!”萧景睿用尽力气提高声音,嘶哑地喝止,“不……不能去!”

小婵僵在门口,回头,泪眼婆娑:“殿下?”

“此……时去……正中下怀……”萧景睿强忍着一波波袭来的眩晕和疼痛,思维在求生本能下艰难运转,“他们……巴不得……闹大……坐实我……酒后失德……或……突发恶疾……不能……让他们知道……我们怀疑……下药……”

一旦惊动太医院,甚至皇帝,事情的性质就变了。对方既然敢下手,必然有所准备。查,很可能查不出什么,反而会打草惊蛇,甚至被反咬一口。不查,他这“突发急病”就可能被坐实,以后再有类似情况,甚至“病故”,也顺理成章。而且,他现在这副样子去求医,太医院那帮人,会给他好好治吗?恐怕只会敷衍了事,甚至落井下石!之前的教训还不够吗?

“那……那怎么办?”小婵急得直跺脚,看着殿下痛苦的模样,心像被刀割一样,“您这样……不找大夫怎么行?”

“你……听我说……”萧景睿闭上眼,积蓄了一点力气,快速吩咐,“先……继续喂我硝石水……凉的那种……越多越好……催吐……也稀释毒素……去……后院……挖些蒲公英根……鱼腥草……如果有……捣烂取汁……给我灌下……再……烧热水……放盐……一点点……给我喝……还有……灶膛里……最底层的……百草霜(锅底灰)……刮一小撮……化水……”

他根据有限的医学知识和原主记忆里民间解毒土方,给出指令。硝石水催吐、稀释、物理降温;蒲公英、鱼腥草清热解毒利尿;淡盐水补充电解质,防止脱水;百草霜或许能吸附部分肠道毒素。这是他在眼下条件下,能想到的所有自救办法。

小婵听得认真,努力记下每一个字。虽然不解其意,但对殿下的信任让她没有丝毫犹豫。“奴婢这就去!殿下您撑着点!”她抹了把眼泪,转身冲了出去,先喂萧景睿喝下大量硝石水,然后点起油灯,跑去后院,借着月光,在墙角草丛里拼命挖掘寻找那些萧景睿曾经指给她看过的草药。黑虎似乎感知到主人的危急,焦躁地在她脚边打转,发出呜呜的声音。

很快,小婵带着沾满泥土的蒲公英根和几株鱼腥草回来了,也刮来了一小撮锅底灰。她手脚麻利地清洗、捣烂、过滤出浑浊的草汁,又调好温盐水,将锅底灰化开。

萧景睿在剧烈的腹痛和阵阵袭来的寒意中,强迫自己保持清醒,配合着小婵,将那些味道古怪、甚至令人作呕的汁液一一喝下。硝石水和草汁灌下去后,他又剧烈呕吐了几次,吐出的东西渐渐从食物残渣变成黄绿色的苦水。每吐一次,都像耗尽了全身力气,腹部绞痛却并未减轻多少,反而因为反复的呕吐动作而更加难受。冷汗浸透了衣衫,贴在身上,冰冷黏腻。他开始打摆子,一阵冷一阵热,意识在清醒与模糊的边缘挣扎。

小婵寸步不离,不停地用冷布巾给他擦拭,更换被汗浸湿的中衣,喂他喝淡盐水,握着他冰凉颤抖的手,一遍遍在他耳边说着“殿下,坚持住,喝了药就好了……”,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看着殿下痛苦虚弱、奄奄一息的模样,她恨不得能以身相代。这冰冷的深宫,吃人的地方,殿下那么好,为什么要受这样的罪!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后半夜,萧景睿的高烧似乎退下去一点,但腹痛依旧持续,只是从剧烈的绞痛变成了绵长钝痛,浑身虚脱得连手指都难以动弹。他不再呕吐,却也什么都吃不进去,只勉强能喝下一点水。

小婵不敢合眼,守在床边,听着殿下时而急促、时而微弱的呼吸,心一直悬在嗓子眼。她将黑虎也放进屋里,让它趴在床边脚榻上。黑虎似乎明白主人情况不妙,不再活泼,只是静静趴着,乌黑的眼珠一瞬不瞬地望着床榻方向,耳朵不时转动,警惕着外面的任何风吹草动。

油灯燃尽,晨光熹微,艰难地透过破窗,照亮一室凄惶。萧景睿在昏沉与清醒的交替中,度过了穿越以来最凶险、最无助的一夜。小婵的悉心照料和那些简陋的“解毒”措施,或许起了作用,或许是他身体年轻,生命力顽强,硬生生扛过了最危急的时刻。

但危机远未解除。余毒未清,身体极度虚弱,随时可能反复。而幕后下药之人,恐怕正在某处,冷冷地等待着“消息”。

幽兰殿内,主仆二人一犬,在深秋的晨光中,默默对抗着无形的毒手与彻骨的寒意。

活下去。

必须活下去。

(第三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