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玉盘珍馐

秋狩归来的喧嚣尚未彻底平息,宫中的热闹便又有了新的去处。八皇子萧景琛,贵妃所出,圣眷正隆,在皇子中年纪最幼,也最是骄纵贪玩。许是秋狩时未得尽情(有太子、二皇子在前,皇帝也管束得紧),回到京中便觉气闷,遂在自己的“锦华宫”大摆宴席,广邀京中年轻勋贵、宗室子弟,以及宫里年纪相仿、说得上话的皇子公主,美其名曰“共赏秋色,以补猎场未尽之兴”。

请柬送到幽兰殿时,小婵的手都在抖。那是一张洒金朱红的帖子,透着馥郁的香粉气,上面的字迹张扬跋扈,语气却是轻飘飘的“特邀七皇兄拨冗一聚,以叙兄弟之情”。

“殿下……这……”小婵看着请柬,又看看萧景睿平静无波的脸,心头发慌。八皇子的宴席,能有什么好事?上次太液池落水之“误”,可还没过去多久!这分明是宴无好宴!

萧景睿接过请柬,指尖拂过冰凉的纸面。萧景琛……他记忆里那个骄横任性、被宠得无法无天的少年形象清晰起来。贵妃之子,身份尊贵,行事从无忌惮。他设宴,太子多半会给面子,四皇子大概也会到场,二皇子若在京中,或许也会去露个面。这是一场汇集了京中大半顶尖权贵子弟的盛宴,也是一个巨大的、光鲜的陷阱。

去,必然要面对蓄意的刁难和羞辱,在众目睽睽之下。

不去,便是公然不给八皇子、乃至其背后贵妃面子,坐实了“孤僻怪异、不识抬举”之名,同样会引来非议,甚至可能被趁机发作。

“告诉送帖子的太监,届时必到。”萧景睿将请柬放在桌上,声音平淡。

“殿下!”小婵急了,“那八皇子他……”

“我知道。”萧景睿打断她,目光幽深,“正因为他会有所动作,才更要去。躲是躲不掉的。只有去了,才知道他们想做什么,做到什么地步。也能让一些人看到,我这个七皇子,究竟是什么模样。”

他需要评估这些“兄弟”在公开场合对他的态度底线,也需要在更广泛的年轻权贵圈中,留下一个初步的、哪怕是被欺凌的印象,也胜过完全空白。有时候,示弱和隐忍,也是一种信息收集和姿态展示。

赴宴那日,萧景睿依旧穿着那身最好的靛蓝皇子常服,浆洗得干净挺括,却掩不住衣料的普通和陈旧。他只身前往,未带小婵。踏入锦华宫范围,喧嚣声、丝竹声、脂粉香气与酒肉味道便扑面而来,与幽兰殿的死寂判若两个世界。

锦华宫果然不负其名,雕梁画栋,陈设豪奢,庭院中菊花正盛,摆成了各色花样。宴设在水榭之中,四面轩窗敞开,垂着轻纱,可见外面粼粼池水与如织灯火。席间已坐了不少人,皆是锦衣华服,珠围翠绕的年轻男女,笑语喧哗,觥筹交错。太子萧景恒高居上首主位之侧,正与几位公侯子弟谈笑,目光偶尔扫过门口,看到萧景睿时,嘴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四皇子萧景瑜坐在稍下位置,与几位文臣之子温言交谈,见萧景睿进来,只抬眸淡淡一瞥,便又转回头去,神色如常,仿佛只是看到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二皇子萧景弘似乎不在席间。

八皇子萧景琛坐在主位,一身朱红金线团花锦袍,头戴玉冠,面如傅粉,正搂着一个美貌姬妾调笑,见萧景睿进来,眼中立刻闪过毫不掩饰的恶意与兴奋,扬声笑道:“哟!七皇兄可算来了!稀客稀客!还以为七皇兄贵人事忙,或是身子又不安爽,来不了了呢!”

他这一嗓子,顿时将大半席间的目光都吸引到了萧景睿身上。好奇、打量、轻蔑、漠然、看好戏的眼神交织成网。

萧景睿面色平静,走到席前,对主位方向微微躬身:“八皇弟设宴,为兄岂敢不来。恭贺八皇弟秋狩满载而归。”语气恭谨,挑不出错。

“哈哈,好说好说!”萧景琛挥挥手,示意身边姬妾退下,指着末座一个紧挨着门口、靠近侍者上菜通道的偏僻位置,“七皇兄快请入座!就等你了!位置简陋,皇兄莫要嫌弃,咱们兄弟,不讲那些虚礼!”

那位置不仅偏,而且案几明显比其他席位矮小陈旧,漆面斑驳,与周围光鲜的坐席格格不入。这是毫不掩饰的下马威。

席间响起几声压抑的低笑和窃窃私语。

萧景睿恍若未觉,依言走到那位置坐下,背脊挺直,目光平视前方,对周遭的议论和目光视若无睹。

宴席继续,丝竹悠扬,舞姬翩跹。萧景琛显然是宴会的中心,不断有人向他敬酒奉承,他也来者不拒,谈笑风生,时不时说些秋狩时的“惊险”见闻,引得席间阵阵惊呼或哄笑。他几次将话题引到“骑射功夫”、“勇武胆识”上,言语间暗捧太子、二皇子(虽不在场),对“某些体弱胆小、连马背都爬不上去”之人则极尽嘲讽,引得众人附和,目光时不时瞟向末座的萧景睿。

萧景睿只静静坐着,面前案几上摆着与其他席位无异的珍馐美馔,他却极少动筷,只偶尔端起酒杯沾唇,更多时候是垂眸看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与周遭的浮华喧嚣隔绝开来。

这种沉默的、油盐不进的态度,似乎让萧景琛觉得有些无趣,挑衅未能达到预期的效果。他眼珠一转,忽然拍了拍手。

丝竹声暂歇。一名侍女端上一个盖着锦缎的托盘,走到萧景琛面前。

萧景琛揭开锦缎,露出托盘上一个晶莹剔透、造型奇巧的琉璃盏,盏中盛着某种乳白色、微微晃动的胶状物,散发着清甜香气,盏边还点缀着鲜果和花瓣。

“诸位,此乃番邦新贡的‘玉髓酪’,据说以雪山乳髓混合南洋椰浆、西域百花蜜,经巧手冰镇凝制而成,最是爽滑甘甜,清润滋补。今日难得,请大家一同品鉴!”萧景琛得意洋洋地介绍,示意侍女为在座众人分盛。

侍女应声,动作优雅地为每位宾客面前的玉碗中盛入一小份。轮到萧景睿时,那侍女却“不小心”手一抖,盛得过满,乳白的玉髓酪溢出了碗边,滴落在他靛蓝的袍袖上,留下几点刺眼的污渍。

“哎呀!”侍女低呼一声,慌忙跪下,“奴婢该死!奴婢手笨!请七殿下恕罪!”声音却并无多少惶恐。

席间一静,随即响起几声毫不掩饰的嗤笑。所有人都看明白了,这是故意的。

萧景琛假意呵斥:“没用的东西!毛手毛脚!惊了七皇兄,你担待得起吗?还不快给七皇兄擦干净!”

侍女连忙掏出手帕,就要去擦萧景睿的衣袖。

萧景睿抬手,轻轻格开了侍女的手。他的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沉稳。他看了一眼袖上的污渍,又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主位上满脸戏谑的萧景琛,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席间的杂音:

“无妨。些许污渍,回去清洗便是。八皇弟的‘玉髓酪’珍贵,莫要辜负了。只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晶莹的琉璃盏和盏中乳白的膏酪,“为兄近日读些杂书,恰见一则前朝笔记,提及南海有岛,产一种奇树,其汁液色白如乳,初凝亦如膏酪,清甜可口。然此汁液有一特性,遇金铁之物久置,则色变味苦,若遇银器,更有微量毒性析出,久食伤身。笔记所载,不知真假。今日见这‘玉髓酪’盛于琉璃盏中,想来进贡之人亦知此理,以琉璃、玉器盛放最佳。八皇弟以此奇珍飨客,考虑周详,为兄佩服。”

他这番话,娓娓道来,语气平淡如同讨论天气,却让席间的嗤笑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看向自己面前盛着玉髓酪的碗——大多是银碗或鎏金碗!又看向那晶莹的琉璃盏,最后看向脸色微变的萧景琛。

萧景琛脸上得意的笑容僵住了。他哪里知道这劳什子玉髓酪还有什么特性!不过是番邦进贡的稀罕吃食,拿来炫耀罢了!被萧景睿这么一说,倒像是他故意用可能“有毒”的东西来宴客?虽然听起来像是无稽之谈,但万一是真的呢?而且萧景睿偏偏还“夸”他考虑周详用琉璃盏,这不是打脸吗?

“你……你胡说什么!”萧景琛有些恼羞成怒,“什么前朝笔记,胡言乱语!这玉髓酪乃是贡品,经过重重查验,岂会有毒!你休要在此危言耸听,败了大家的兴致!”

席间众人神色各异。有人觉得萧景睿是信口开河,故意搅局;有人却将信将疑,看着眼前的玉髓酪,没了食欲;更有人精明的,已从这番对话中,品出了别样的意味——这位七皇子,似乎不像传闻中那般怯懦无知,随口引经据典,倒是让人有些捉摸不透。

太子萧景恒冷眼旁观,眼神阴鸷。四皇子萧景瑜则微微垂眸,掩去了眼中一闪而过的深思。

萧景睿面对萧景琛的斥责,神色依旧平静,甚至还微微颔首:“八皇弟说的是。是为兄多虑了。既是贡品,自有分寸。或许是那前朝笔记记载有误,或所指非此物。为兄见识浅薄,让诸位见笑了。”他再次将姿态放低,承认自己“可能”错了,却偏偏在众人心里种下了一根刺。

他端起自己面前那碗玉髓酪,碗是普通的青瓷碗。他看了一眼,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用调羹舀起一勺,送入口中,细细品味,随后放下调羹,赞道:“果然清甜爽滑,名不虚传。谢八皇弟款待。”

他吃了。用行动表明自己并非不敢吃,只是“多虑”了。但之前那番关于“毒性”的话,效果已经达到。

萧景琛胸口憋闷,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又被棉花里藏的针扎了一下。他想发作,却又找不到更合适的由头,难道要揪着“前朝笔记”的真假辩论?那也太失身份。他重重哼了一声,不再看萧景睿,转而高声劝酒,试图重新活跃气氛。

但经此一遭,宴席的气氛终究有些微妙的变化。投向末座那道平静身影的目光,少了几分纯粹的轻蔑,多了几分复杂的审视。

萧景睿安然坐于末席,袖上污渍未干,神色波澜不惊。他慢慢吃着案上已微凉的食物,味同嚼蜡,心中却一片冰雪般的清明。

羞辱,他接下了。

反击,他也给出了,绵里藏针。

底线,他试探出来了——公开场合,这些人还不敢,或许也不屑于用更下作直接的手段。

而他自己“略有杂学、言辞谨慎、隐忍却非全然可欺”的形象,想必也印在了某些人心里。

宴席在一种表面热闹、内里各怀心思的氛围中接近尾声。萧景睿率先起身,以“不胜酒力、恐失仪态”为由告辞。萧景琛巴不得他赶紧走,敷衍地挥了挥手。

走出锦华宫暖香氤氲的水榭,秋夜的寒气扑面而来。身后丝竹喧嚣渐渐远去,如同隔着一层厚重的帷幕。

萧景睿独自走在寂静的宫道上,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孤单。

袖口的玉髓酪污渍,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黏腻的光。

他低头看了一眼,嘴角扯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宴,赴了。

辱,受了。

棋,还在下。

而且,执棋的手,似乎更稳了些。

(第三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