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探的阴霾与掌心“雷火”的危险余温尚未散尽,幽兰殿的日子在一种外松内紧的诡异平静中继续。萧景睿的日常依旧是“安心读书”,只是他案头摆放的书卷,除了经史,更多了些舆地、本草、乃至前朝奇物志之类的杂书,翻阅时眼神沉静专注,指尖偶尔在粗糙的纸面上划过,仿佛在描摹着无形的蓝图。小婵则愈发警醒,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她瞬间竖起耳朵,目光下意识地扫向门窗和殿内几个隐秘的藏匿点。
这日午后,秋阳难得有了些暖意,懒懒地洒在荒芜的庭院里。小婵一边就着天光缝补一件旧衣,一边眉头微蹙,似有心事。她几次抬眼,看向正在檐下闭目沉思的萧景睿,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便说吧。”萧景睿没有睁眼,声音平静。
小婵放下针线,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殿下,奴婢……奴婢有个念头,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前几日夜里的事……”小婵心有余悸地缩了缩脖子,“那些人能悄没声地进来,虽然被殿下巧计惊走,可奴婢总觉得……光靠咱们两人四只眼睛,守着这么大个破院子,实在……实在有些顾不过来。夜里有点动静,也分不清是风声还是人声,心里总不踏实。”
萧景睿缓缓睁开眼,看向她:“你想说什么?”
“奴婢在想……”小婵咬了咬下唇,鼓起勇气道,“若是……若是咱们能养条狗,是不是好些?”
“狗?”萧景睿眉梢微挑。
“嗯!”小婵用力点头,眼睛亮了些,“狗耳朵灵,鼻子也灵,夜里有点生人靠近,老远就能听见闻见,必定会叫!有了狗叫声,咱们也能早些惊醒,有个防备。而且……狗看家护院是天性,有它在,那些宵小之辈想摸进来,也得掂量掂量。”
她顿了顿,继续道:“奴婢小时候在乡下家里,就养过一条大黄狗,可厉害了,夜里生人根本别想靠近院子。而且狗通人性,养熟了,也是个伴儿……”她声音渐低,最后一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在这冰冷孤寂的深宫,除了殿下,她再无亲人。若有条活物作伴,似乎也能驱散些这无孔不入的阴寒。
萧景睿沉默着,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轻叩。养狗?这倒是个他未曾想过,但此刻听来颇有道理的建议。幽兰殿偏僻广阔,仅凭两人,确实防不胜防。狗作为最古老有效的警戒生物,其听觉嗅觉远超人类,且忠诚勇猛。在缺乏现代监控警报系统的时代,一条训练有素的护卫犬,价值不容小觑。不仅能预警,甚至能在关键时刻扑咬阻拦,为主人争取时间。
风险也有。宫中饲养猫犬并非绝对禁止,有些得宠妃嫔或闲散太妃也会养些小玩意儿解闷。但以他这冷宫皇子的身份,突然养起狗来,难免惹人注目。狗的叫声也可能引来不必要的探查。而且,养狗需要食物,需要隐蔽的饲养和训练空间,不能被轻易发现,尤其不能被四皇子或太子的人知道这条狗的存在和作用。
“想法不错。”萧景睿终于开口,肯定了建议的核心价值,“但有几件难处。第一,狗从何来?宫里没有现成的,总不能去内务府讨要。第二,养在何处?如何隐藏?叫声如何控制?第三,需得是机警忠诚、易于驯服的品种,最好是幼犬,从小养起,方能认主。”
小婵见殿下没有反对,反而认真考虑起来,心中欢喜,忙道:“狗的来源,奴婢想着,或许可以托刘公公想想办法?他常与宫外往来,认识的人杂,或许能寻到合适的幼犬,悄悄带进来。就说……是外面庄子送进来给宫里贵人们解闷的小玩意儿,走丢了,被咱们捡到,一时心软养着?至于养在哪里……”她环顾荒凉的后院,“咱们这儿地方大,把后面那间塌了半边的柴房收拾一下,围个角落,平时关在里面,夜里放出来在院子里巡游。吃喝……咱们从牙缝里省下点,再让老王头从膳房弄点骨头肉渣,应该够。训练……奴婢不懂,但殿下您这么聪明,定有法子!”
她越说越觉得可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萧景睿。
萧景睿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可以一试。你明日去寻刘公公,不必明说用途,只说觉得殿里冷清,想寻条温顺听话的小狗崽作伴,最好毛色深些,不起眼。价钱好说,但务必稳妥,不能让人知道是专门寻来,更不能让人联想到咱们这里。记住,是‘捡到’或‘别人托送’,而非刻意购买。”
“是!奴婢明白!”小婵兴奋地应下。
次日,小婵带着萧景睿给的一小锭银子(从那百两黄金中兑换的散碎银子),去找刘公公。她按照萧景睿的嘱咐,说得情真意切,只道殿下病体初愈,时常觉得孤寂,自己又笨拙,想寻个活物给殿下解闷,最好是不起眼、听话的小狗。刘公公收了银子,眯着眼打量了小婵片刻,也没多问,只道:“七殿下倒是心善。这事说难不难,说易也不易。宫里规矩多,带活物进来得打点。杂家试试看,成不成,过几日给你信儿。”
小婵千恩万谢地回来。等待的几日,两人将后院那间半塌的柴房略作整理,清出一块干燥背风的角落,用废砖和旧木板搭了个简易的窝棚,里面铺上干燥的稻草和破布。又寻了个破陶盆做水碗。位置隐蔽,从外面看,柴房坍塌大半,荒草丛生,极难注意到里面另有乾坤。
五日后,刘公公那边有了回音。傍晚时分,一个面生的、做杂役打扮的老太监,挎着一个盖着粗布的竹篮,悄悄来到西角门附近与小婵约定的角落。掀开粗布一角,竹篮里垫着旧棉絮,蜷缩着一只毛茸茸的小东西。
是只幼犬。看体型约莫两三个月大,通体毛色漆黑如墨,只在四只爪子和胸口有一小撮白色的毛。它似乎有些害怕,缩在篮子里,湿漉漉的黑鼻子翕动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明亮,透着机警,此刻正怯生生地望着小婵。品种看不真切,像是本地常见的猎犬与某种看家犬的混种,骨架匀称,耳朵半立,尾巴低垂但有力。
“就这个了。”老太监声音沙哑,“西市狗贩手里抱来的,爹娘都是看庄护院的好狗,性子凶,但认主。从小养,好好教,错不了。爪子白,胸口白,算是‘踏雪寻梅’,有些讲究人说吉利。喏,给你。”他将竹篮递给小婵,又递过一小包东西,“里头有点它之前吃的杂粮糊糊,过渡几天。以后喂点剩饭骨头就行,好养活。”
小婵喜不自胜,连忙接过,将余下的银子塞给老太监,又道了谢。老太监摆摆手,低着头匆匆走了。
小婵抱着竹篮,心砰砰直跳,绕了好大一圈,确认无人跟踪,才飞快地溜回幽兰殿。
“殿下!殿下!狗来了!”小婵压抑着兴奋,将竹篮捧到萧景睿面前。
萧景睿低头看去。那小黑犬似乎感觉到了新的环境和新的人,挣扎着从篮子里站起来,颤巍巍地迈出篮子,仰起头,用那双黑亮澄澈的眼睛望着萧景睿,鼻子轻轻嗅了嗅,然后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伸出粉红色的舌头,舔了舔萧景睿垂下的指尖。
指尖传来温热湿润的触感。萧景睿心中微微一动。他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小黑犬的脑袋。毛发柔软顺滑,小家伙似乎感受到了善意,喉咙里发出细微的、讨好的呜咽声,尾巴也开始小幅度地摇晃起来。
“不错。”萧景睿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眼神机警,体型适中,毛色利于夜间隐藏,爪胸白毛算是特征。“以后,就叫它‘黑虎’吧。”
“黑虎?”小婵念了一遍,欢喜道,“好名字!又威风又贴切!”
萧景睿将黑虎带到后院的柴房狗窝,给它喂了点水,又用温水调了点带来的杂粮糊糊。黑虎显然是饿了,埋头吃得欢快。吃饱后,萧景睿没有立刻关它,而是带着它在后院不大的范围内慢慢走动,让它熟悉自己和气味,同时观察它的反应。黑虎虽然幼小,但似乎天生警惕,对陌生的角落和风吹草动都会竖起耳朵,停下脚步,仔细倾听张望。
是块好材料。萧景睿心中有了计较。接下来,就是漫长而细致的驯养过程。要让它熟悉并守护这片领地,识别自己和、小婵以及老王头等极少数“自己人”的气味,对陌生人和异常响动发出警告,甚至听从一些简单的指令。不能让它胡乱吠叫引人注意,要训练它低吼、呜咽等更隐蔽的警示方式。
这需要时间、耐心和技巧。但萧景睿不缺乏这些。前世训练军犬的一些基本原则和方法,他依稀记得,可以结合这个时代的条件尝试。
夜色降临,幽兰殿的破败院落里,多了一个小小的、无声的守护者。黑虎被暂时关在改造过的柴房窝棚里,它没有不安地大叫,只是偶尔发出几声细嫩的呜咽,很快便在萧景睿的抚慰下安静下来,蜷缩在干草堆中,黑亮的眼睛在黑暗里像两粒星辰,警惕地注视着棚外的动静。
萧景睿站在柴房外,听着里面逐渐平稳的呼吸声。冰冷的夜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寒意。
多了一条生命,也多了一份责任,和一份……微弱却真实增长的力量。
暗处窥伺的眼睛或许还在。
但如今,这幽兰殿的夜里,也多了一双更加灵敏的耳朵,和一颗即将为他所用的、忠诚的心。
他转身,走向亮着微弱灯火的正殿。
脚步似乎比往日,更踏实了些。
(第三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