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狩的队伍旌旗招展地离开了京城,马蹄与车轮的喧嚣渐渐远去,皇宫仿佛也随之松弛下来,陷入一种繁华过后的、更深沉的静谧。然而,这静谧对于某些人而言,不过是风暴眼中心的短暂假象,潜流在看不见的地方涌动得更加湍急。
萧景睿拒绝了二皇子同赴秋狩的邀请,看似将自身重新隐入了幽兰殿的阴影之中。但他清楚,有些目光一旦被吸引,就不会轻易移开,尤其是当这目光来自那位以心思缜密、善于布局著称的四皇子萧景瑜时。自己先是以一首《水调歌头》在御花园引动波澜,后又以“曲辕犁”之议引得皇帝赏赐、工部验证、二皇子招揽,这一连串的动作,或许在太子眼中是碍眼的挑衅,在二皇子眼中是有用的巧思,但在四皇子眼中,恐怕就成了一枚需要重新评估、乃至需要弄清底细的“变数”。
秋狩离京,正是某些人行事更为方便的时候。幽兰殿地处偏僻,人迹罕至,正是“探查”的绝佳目标。萧景睿从不低估对手,尤其是四皇子这样的对手。他料定,对方迟早会有所动作,或许,就在今夜。
日头西沉,宫灯次第亮起,将巍峨宫殿的影子拉得斜长而扭曲。幽兰殿内,油灯如豆。萧景睿并未如往常般读书,而是将小婵唤到身边,神色凝重地低声吩咐。
“小婵,今夜警醒些。我料可能有人会来‘探访’。”萧景睿的声音压得极低,在寂静的殿内却清晰无比。
小婵脸色一白,瞬间明白了“探访”的含义,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是……是太子?还是……”
“都有可能。但最可能的,是那位喜欢‘心中有数’的四皇兄。”萧景睿眼中寒光微闪,“我们不能坐以待毙,但也不能硬拼。需要一点‘小惊喜’,让他们知难而退,至少,不敢小觑了这幽兰殿。”
他之前收集的各种“破烂”和材料,此刻派上了用场。军工工程师的思维,不仅在于创造,也在于防御和预警。
整个下午,他带着小婵,利用手头极其有限的材料,在幽兰殿内外布置了几处简易却有效的“机关陷阱”。没有精钢机括,没有致命毒药,有的只是就地取材的“巧思”和对人心理的把握。
殿门内侧门槛下,用极细的、浸过硝水又阴干的麻线,在离地寸许的高度,横向绷紧数道,近乎透明,稍不注意便会绊到。麻线两端连接着悬挂在门楣阴影处的几个破瓦罐,里面装满了干燥的石灰粉和细沙。一旦绊线被触动,瓦罐倾覆,石灰粉扑簌而下,迷眼呛鼻,动静也不会小。
正殿通往寝殿的门口,地面一块活动的砖石下,被他浅浅掏空,放入几片边缘磨得异常锋利的碎瓷片,再将砖石虚掩。不仔细查看地面绝难发现,但若踩踏上去,砖石下陷,瓷片虽不致命,却足以划破鞋底,带来刺痛和惊吓,更会留下痕迹。
窗棂的插销被他做了手脚,看起来插紧了,实则轻轻一推便能从外打开。但在窗台外侧不易察觉的角落,他撒上了一层混合了墙根硝土(有轻微腐蚀刺激性)的细灰。若有人翻窗,手上难免沾上,那特殊的灰白色和气味,便是标记。
最重要的“大礼”,设在寝殿内他那张破床附近。他用结实的麻绳,在床脚、歪斜的衣柜和一根柱子之间,以特定角度交错系了数道绊索,高度恰在人的小腿位置。麻绳上,每隔一段便用细线吊着几个用薄纸包着的小包,里面是碾成细粉的辣椒末和少量胡椒粉(之前让小婵从御膳房老王头那里一点点攒的)。一旦绊到绳索,纸包破裂,辛辣的粉末会在不大的寝殿内弥漫开来,足以让闯入者瞬间涕泪横流,咳嗽不止,短暂失去行动和视物能力。
每一处布置,他都向小婵详细解释了原理和触发后果,让她牢记于心,并反复演练了遇到情况时,她应该立刻躲藏的角落(床下最里侧,用旧被褥遮掩)和保持绝对安静。
“记住,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除非我唤你,否则绝不要出来,不要出声。”萧景睿最后郑重叮嘱,“这些布置,伤不了人,主要是示警和驱逐。我们要的,是让他们知道,这里不是可以随意来去的地方,但又不至于结下死仇。”
小婵用力点头,尽管脸色发白,眼中却充满了对殿下的信任和一丝决绝:“奴婢明白!殿下千万小心!”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远处更夫悠长的梆子声显得格外空洞。萧景睿吹熄了油灯,和衣躺在硬板床上,呼吸平稳,双目在黑暗中却异常清明,耳力提升到极致,捕捉着窗外每一丝风吹草动。
子时前后,正是人最困倦、守卫也相对松懈之时。院墙外,传来了极其轻微,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沙沙”声,那是轻功高明者掠过屋瓦或墙头的动静。不止一人。
来了。
萧景睿全身肌肉微微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但呼吸依旧悠长。
轻微的“咔哒”声从正殿方向传来,极其细微,是窗户插销被拨动的声音。随即,是窗扇被极其缓慢、小心地推开一条缝隙的微响。一道比夜色更浓的黑影,如同没有重量的烟,从窗缝滑入,落地无声。
黑影显然是个中老手,进入后并未立刻行动,而是伏在窗下阴影中,静静倾听片刻,确认殿内只有两道平稳的呼吸声(萧景睿刻意控制,小婵紧张地屏息),这才缓缓起身,猫腰向前摸来。
他的目标明确,直指寝殿方向。显然,对方并非为财物而来,而是旨在探查萧景睿本人及寝殿内可能隐藏的秘密。
黑影脚步极轻,几乎踏地无声,训练有素。他顺利避开了门槛下低矮的绊线(可能因为光线太暗未曾注意脚下如此低矮的障碍),悄然来到了正殿与寝殿之间的门口。
就在这里,他脚下一实,随即感觉微微一空!
“咔嚓!”虚掩的活动砖石被他踩得向下陷去!
“嗯?!”黑影闷哼一声,虽然反应极快,立刻提气缩脚,但鞋底已被砖下锋利的瓷片划过,发出轻微的割裂声,同时脚心传来一阵刺痛。
这变故虽然未造成重伤,却足以让这训练有素的探子心神一震,动作出现了极其短暂的迟滞。他下意识地低头,想查看脚下。
就在这时,寝殿内,借着从破窗漏进的惨淡月光,他隐约看到前方地面上似乎有数道交错的黑影(绊索),心中警铃大作,硬生生止住前冲之势,想要后退观察。
然而,他方才踩中砖石的动静和那一声闷哼,在寂静的夜里已然被放大。几乎是同时——
“哗啦!噗——!”
殿门内侧,那被绊动的麻线终于承受不住,触发了机关!悬挂的破瓦罐倾倒,大蓬灰白色的石灰粉混合着细沙,如同小型烟雾弹般当头罩下!虽然大部分落空,但仍有不少扑在了黑影的头脸和肩上,迷蒙一片,更有一股呛人的石灰气味弥漫开来。
“咳!该死!”黑影再也无法保持绝对寂静,低骂一声,急退两步,挥舞手臂驱散粉尘,眼中已盈满被石灰刺激出的泪水,视线模糊。
寝殿内的萧景睿知道时机已到。他并未起身,而是伸手在床头轻轻一拉一根事先系好的细绳。
“噗!噗!噗!”
寝殿内那几道关键绊索上悬挂的辣椒胡椒包,被细绳牵动,相继破裂!辛辣刺鼻的粉末瞬间在狭窄的寝殿内爆开,形成一团肉眼难见却威力十足的“烟雾”!
刚刚退到寝殿门口、正揉眼咳嗽的黑影,首当其冲,被这团辛辣雾气扑了个正着!
“阿——嚏!咳咳咳咳!!!”剧烈的、根本无法抑制的喷嚏和咳嗽声猛然爆发!那辛辣气息直冲口鼻咽喉,眼泪鼻涕瞬间狂流,眼睛更是刺痛难当,几乎无法睁开。黑影哪里还顾得上任务,双手捂脸,踉跄着连连后退,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嗬嗬声,彻底失去了行动和侦查能力。
与此同时,院墙外似乎传来另一声极低的、带着惊疑的呼哨,显然是望风的同伙听到了里面的动静不对。
寝殿内,辛辣气味弥漫。萧景睿早已用浸湿的布巾捂住口鼻,闭着眼,一动不动。小婵在床下死死咬着嘴唇,浑身发抖,却牢记吩咐,一声不吭。
那闯入的黑影在殿内徒劳地挣扎了几下,被辛辣粉末折磨得痛苦不堪,心知今夜行动已彻底失败,且这幽兰殿处处透着诡异和凶险,不敢再多停留一秒。他勉强辨明方向,连滚爬爬地冲向进来的窗户,也顾不得隐藏行迹,带着满身的石灰粉和一脸的鼻涕眼泪,狼狈不堪地翻窗而出,与外面接应的同伙汇合。随即,几声急促轻巧的衣袂破风声迅速远去,消失在深沉的夜色中。
幽兰殿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空气中残留的石灰味和隐隐的辛辣气息,证明着方才发生的一切。
过了许久,直到远处传来三更的梆子声,萧景睿才缓缓起身,点亮了油灯。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台上那几个清晰的、带着灰白色粉末的脚印,又看了看门口倾覆的瓦罐和散落的石灰,以及寝殿门口那块下陷的砖石和旁边几点不起眼的血迹,眼神冰冷。
他走到寝殿门口,小心地避开尚未散尽的辛辣粉尘区域,看向里面纵横交错的绊索和破裂的纸包,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看来,效果不错。”他低语。
小婵从床下爬出来,脸上犹带惊惧,但看到殿下安然无恙,又看到那一地“战果”,眼中渐渐涌上崇拜和后怕交织的光芒:“殿下……他们……跑了?”
“嗯,跑了。”萧景睿走到水盆边,清洗了一下手脸,“被石灰迷了眼,被辣椒呛了喉,还留了血印子。够他们难受一阵,也够他们背后的主子,好好琢磨琢磨了。”
他没有去清理痕迹。有些痕迹,留着比清理掉更有用。他要让那位四皇子知道,幽兰殿有准备,不好惹,但也没有立刻反击的能力和意愿(只是被动防御)。这是一种微妙的警告和姿态。
“睡吧,今晚应该不会再来了。”萧景睿吹熄灯,重新躺下。
小婵却辗转难眠,心潮澎湃。今夜的一切,让她对殿下的敬畏和信赖达到了新的高度。殿下不仅会制盐、会调香、懂农事,竟连这等防贼御敌的机关巧思也信手拈来!跟着这样的殿下,哪怕前路再险,她也觉得有了主心骨。
夜色深沉,掩盖了方才的惊心动魄。
但四皇子府的书房里,听完两个狼狈属下、尤其是那个涕泪横流、双眼红肿、鞋底渗血的心腹带着惊恐的汇报后,萧景瑜脸上那惯常的温润笑容,第一次彻底消失了。他久久凝视着窗外浓黑的夜,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击,眼神幽深如古井。
幽兰殿……老七……
你究竟,还藏了多少?
一次失败的夜探,非但没有打消疑虑,反而让那潭水,看起来更深,更浑了。
(第三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