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凌晨四点左右),天还未亮透,小婵便轻手轻脚地将萧景睿唤醒。
“殿下,今日……是朔日。”小婵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难以掩饰的忧虑。
朔日,即每月初一。按照宫规,所有皇子、公主,无特殊缘由,都需在辰时初刻(早上七点)前往皇后的凤仪宫请安。这是萧景睿穿越后,第一次必须正式面对这个宫廷的核心阶层。
他睁开眼睛,眸中已无昨夜的混沌和虚弱,只剩下冰封般的清醒。身体的疼痛和无力感依旧存在,但被更强的意志力压下。他慢慢坐起身,点了点头。
小婵早已备好“行头”。一件半旧的靛蓝色皇子常服,袖口和衣襟处有不易察觉的磨损和褪色,但浆洗得干干净净。这是原主最好的一件见人衣裳了。靴子同样半旧,鞋底有些薄。至于配饰……只有一枚最普通的、毫无纹饰的素玉扳指,还是林美人留下的遗物。
小婵费力地帮他穿戴整齐。镜子是一块模糊的铜片,照出的人影扭曲不清,但依然能看出少年苍白的脸色和过于清瘦的身形。唯有那双眼睛,深黑沉静,与这具身体原本应有的怯懦气质格格不入。
“殿下,您……千万小心。”小婵帮他系好最后一根衣带,手指有些颤抖,“若是实在难受,就、就早些告退回来。皇后娘娘仁厚,不会怪罪的……”她这话说得自己都没什么底气。皇后或许“仁厚”,但其他皇子呢?那些捧高踩低的宫人呢?
萧景睿没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单薄的肩膀。这个简单的动作让小婵一愣,眼圈又红了。
推开门,凌晨的寒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深宫特有的、陈旧而压抑的气息。天空是铅灰色的,不见晨光。幽兰殿通往凤仪宫的路很长,需要穿过大半个后宫。一路上,遇到几队匆匆走过的太监宫女,他们看到萧景睿,眼中闪过诧异、漠然,或是不加掩饰的轻蔑,然后远远避开,或干脆视而不见。
萧景睿步履缓慢而平稳,暗自记下沿途的宫道、岔路、重要的宫殿位置。这是工程师的习惯,到一个新环境,先绘制地图。他的身体在叫嚣着疲惫和疼痛,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但脊背挺得笔直。
走到一处岔路口,远远传来一阵说笑声。几个衣着光鲜、被众多太监宫女簇拥着的少年郎,正从另一条装饰更为华丽的宫道上走来。
为首一人,约莫二十出头,身着杏黄色四爪蟒袍,头戴金冠,面皮白净,眉眼细长,自带一股居高临下的贵气。正是当今太子,萧景恒。他身侧稍后半步,跟着两位年纪相仿的皇子。左边一人,身穿宝蓝色锦袍,容貌俊雅,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却透着精明,乃是四皇子萧景瑜。右边一人,年纪最轻,约莫十七八岁,穿一身朱红色箭袖袍,眉眼骄横,正是八皇子萧景琛。
萧景睿脚步微顿,旋即如常向前。按照规矩,他需避让行礼。
两拨人在岔路口相遇。太子萧景恒仿佛没看见他,正与四皇子萧景瑜谈论着昨日新得的一幅前朝古画。八皇子萧景琛则百无聊赖地踢着路上的石子。
萧景睿停下脚步,垂首,躬身,行礼:“见过太子殿下,四皇兄,八皇弟。”声音不大,平稳无波。
太子萧景恒这才仿佛刚注意到他,停下话头,细长的眼睛瞥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番,那目光像在审视一件不甚干净的物件。他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随即目光又转回四皇子身上,准备继续刚才的话题。
四皇子萧景瑜却笑了笑,温声道:“七弟也来请安?身子可大好了?前几日听说你失足落水,为兄还担心了好一阵。”他语气关切,但眼神里却没有半分温度,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劳四皇兄挂念,已无大碍。”萧景睿依旧垂着眼。
“无大碍就好。”萧景瑜点头,转向太子,“皇兄,七弟向来体弱,这大清早的,天寒地冻,怕是辛苦。”
太子萧景恒闻言,这才又看了萧景睿一眼,淡淡道:“既是体弱,就该好生将养,何必勉强前来。若是过了病气给母后,岂不是罪过?”这话听着像是关心,实则刻薄至极,直接将萧景睿的请安定义成可能“过病气”的晦气事。
萧景睿袖中的手微微收紧,面上却依旧平静:“不敢。礼不可废。”
“礼?”八皇子萧景琛嗤笑一声,他年纪小,骄纵之气更不加掩饰,“七哥倒是懂礼。不过嘛……”他目光扫过萧景睿洗得发白的衣襟和略显寒酸的扳指,撇撇嘴,“这身行头,怕是有些年头了吧?不知情的,还以为我们皇家苛待兄弟呢。”
这话一出,太子和四皇子身后的几个太监宫女,都忍不住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显然在偷笑。
萧景琛似乎很满意自己的“幽默”,继续道:“对了,七哥,听说你宫里连炭火都短缺?这大冷天的,可别又冻病了。要不要弟弟我回头跟内务府打声招呼,让他们‘照顾照顾’你?”他特意加重了“照顾”二字,其中的嘲讽意味不言而喻。
太子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似乎觉得八弟有些过于张扬了,但并未出声制止。四皇子萧景瑜则依旧挂着那副温和的笑容,仿佛在看一场无关紧要的戏码。
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那些低垂着头颅的宫人们,此刻更像是一堵无声的墙,将萧景睿孤立在嘲讽和轻蔑的中心。初春清晨的寒风刮过宫道,卷起几片枯叶,掠过他单薄的衣衫。
萧景睿缓缓抬起头。他的脸色在寒风中更显苍白,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清明,直视着萧景琛,既无愤怒,也无惶恐,平静得让人有些不适。
“八皇弟有心了。”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内务府的章程,自有定例。为兄虽居幽兰殿,也知恪守本分,不敢劳动八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太子和四皇子,最后又落回萧景琛脸上,语气依旧平淡无波:“至于衣着用度,皆是父皇和母后所赐,不敢挑剔。八皇弟若觉得有何不妥,不妨当面向父皇、母后进言?”
萧景琛脸上的笑容一僵。向父皇母后告状?说他嫌七哥穿得寒酸丢了皇室的脸?他再跋扈,也不敢接这个话茬。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脸皮微微涨红。
太子萧景恒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老七这话,听着恭顺,实则绵里藏针。尤其是最后那句,直接把皮球踢给了父皇母后。他不由得多看了萧景睿一眼。这个平日里瑟缩寡言、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七弟,今日似乎有些不同?是病了一场,反而开了窍?还是破罐破摔?
四皇子萧景瑜眼中闪过一丝异色,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探究地看向萧景睿。
萧景睿却已重新低下头,恢复了那副恭顺的模样:“时辰不早,恐误了给母后请安的时辰。臣弟先行一步。”说罢,也不等太子等人回应,略一躬身,便迈开脚步,从他们身侧不疾不徐地走过。他的步伐依旧有些虚浮,但背影挺直,竟无端给人一种不容侵犯的冷硬感。
直到他走出十几步远,萧景琛才像回过神来,悻悻地啐了一口:“装模作样!病糊涂了吧!”
太子萧景恒冷哼一声,没说话,拂袖向前走去。四皇子萧景瑜眯了眯眼,望着萧景睿渐渐远去的瘦削背影,脸上那惯常的温和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冰冷的沉思。
“有点意思。”他低声自语,随即又换上笑容,快步跟上了太子。
萧景睿对身后的反应置若罔闻。他一步一步走着,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帮助他维持着绝对的清醒和冷静。
羞辱吗?是的。刻骨铭心。
但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暴露内心的真实想法,更是取死之道。
太子萧景恒:傲慢,视他为蝼蚁,但或许并非主谋,更可能是漠视和顺手敲打。
四皇子萧景瑜:笑面虎,心思深沉,每一句话都可能藏着试探和算计。需要重点防备。
八皇子萧景琛:冲动,骄纵,是一把容易被利用的刀。今日落水之事,恐怕与他脱不了干系,即便不是主使,也是行凶者。
而他们身后代表的势力:太子背后的中宫与部分文官,四皇子笼络的中层官员与清流,八皇子背后的贵妃与外戚……
一张错综复杂的网,而他,是这张网最边缘、最脆弱、也最容易被人随手捻掉的那一根线。
不能断。
他抬起头,前方,凤仪宫巍峨的轮廓在晨曦中显现,飞檐斗拱,气象万千。那里是后宫权力的中心,也是他今天必须面对的又一个战场。
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
羞辱?他记下了。
来自现代的工程师很清楚一个道理:越是精密的系统,越是庞大的机器,其弱点往往隐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而他现在,就要做那个角落里的……一颗螺丝钉?不,也许,是一粒迟早会崩坏齿轮的砂砾。
他整理了一下并无形皱的衣襟,迈步,踏入了凤仪宫高高的门槛。
门内,温暖如春,香气馥郁,与门外的寒风凛冽,判若两个世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