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雷霆之怒

秋雨连绵数日,终于在一个午后暂歇。天空仍是铅灰色,沉甸甸地压着宫阙,湿冷的空气仿佛能沁入骨髓。萧景睿正在殿内翻阅一本好不容易淘换来的前朝地理杂记,试图从中寻找关于矿产或特殊植物的记载,小婵在一旁就着天光缝补一件旧衣。

殿门忽然被砰地一声从外面推开,力道之大,震得门轴吱呀作响,积年的灰尘簌簌落下。

两人俱是一惊,抬头望去。

门口站着的,赫然是太子萧景恒。他一身明黄常服,腰束玉带,身形高大,只是此刻面沉如水,细长的眼睛里寒光凛冽,正死死盯着萧景睿,那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冰锥,刮骨生寒。他身后,跟着两个低眉顺眼却身形健硕的太监,一左一右封住了门口。

没有通传,没有仪仗,就这样突兀而蛮横地闯了进来。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浓重的酒气,混合着太子身上惯用的龙涎香,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压迫感。

萧景睿心中瞬间绷紧,放下书卷,起身,行礼:“臣弟参见太子殿下。”声音平稳,不卑不亢。小婵早已吓得脸色惨白,跪伏在地,不敢出声。

萧景恒没有叫起,他一步一步走进殿内,靴子踩在潮湿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目光如刀,扫过殿内堪称寒酸破败的陈设,扫过小婵惊惧的背影,最后定格在萧景睿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与厌恶。

“七弟真是好雅兴啊。”萧景恒开口,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和浓重的嘲讽,“在这等地方,还能安心读书?看来,那日御花园中,‘明月几时有’的雅兴,还未消散?”

果然是为那首词,或者说,是为苏晚晴而来。萧景睿垂眸:“一时兴起,胡言乱语,让太子殿下见笑了。”

“胡言乱语?”萧景恒冷笑一声,猛地逼近一步,浓重的酒气几乎喷到萧景睿脸上,“好一个‘胡言乱语’!‘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七弟这是自比谪仙,嫌我东宫这‘琼楼玉宇’太‘寒’,容不下你这尊大佛?还是说,在指桑骂槐,觉得这宫里‘寒’了你的心?”

诛心之论,扑面而来。直接将一首抒发普遍人生感慨的词,曲解为对东宫、对皇室的不满。

萧景睿神色不变,依旧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声音清晰:“臣弟不敢。诗词小道,无非寄情抒怀,并无他指。若有无心之失,冒犯殿下,臣弟愿领责罚。”

“责罚?”萧景恒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哈哈两声,笑声却冰冷刺骨,“你一个冷宫弃子,也配谈责罚?本宫今日来,是让你认清自己的身份!”他伸出手指,几乎要点到萧景睿的鼻尖,“你,萧景睿,一个宫女所出的卑贱之子,靠着父皇一点怜悯才得以苟活在这宫里。就该有弃子的自觉!缩在你的老鼠洞里,了此残生便是!谁给你的胆子,出来招摇?还敢在御花园,在晚晴面前卖弄文采?”

晚晴。他直接称呼苏晚晴的闺名,亲昵中透着绝对的占有和宣告。

萧景睿袖中的手微微收紧,指甲陷入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帮助他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他听出了太子话里更深的意思——不仅仅是针对那首词,更是针对他与苏晚晴那日的相遇,甚至可能……知道了香囊与香水之事?碧荷被发现了?还是太子本就派人监视着苏晚晴?

“臣弟与苏小姐,只是偶然遇见,叙了几句旧。”萧景睿尽量让语气显得平淡无波,“并无任何逾越之举。苏小姐端庄贤淑,乃太子殿下良配,臣弟不敢有半分不敬之念。”

“旧?”萧景恒像是被这个字眼刺到了,眼中怒火更盛,“你们有什么‘旧’可叙?一个卑贱宫女之子,也配和丞相千金论‘旧’?萧景睿,我警告你,离晚晴远点!再让我看到或听到你接近她,哪怕只是多看一眼……”他凑得更近,压低的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恶意,“我不介意让这幽兰殿,彻底变成一个‘冷’宫!让你和你那个忠心的丫鬟,悄无声息地‘病故’,就像你那短命的娘一样!”

最后一句,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萧景睿的心口。母亲林美人的死,一直是他心底最深的刺和疑团。太子的威胁,不仅针对他和小婵,更触及了他绝不容触碰的逆鳞。

一股冰寒的怒意从心底窜起,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枷锁。但萧景睿死死压住了。他抬起头,直视着太子因酒意和愤怒而有些发红的眼睛,目光深不见底,一字一句道:“太子殿下金口玉言,臣弟铭记于心。幽兰殿僻静,臣弟自当安分守己,静思己过。至于苏小姐,乃殿下未婚妻,臣弟更会谨守本分,不敢僭越。”

他的眼神太过平静,平静得像一口古井,反而让萧景恒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憋闷和隐隐的不安。这个一直被他视为蝼蚁、可以随意践踏的七弟,似乎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但那点异样很快被更盛的怒火和酒意淹没。

“记住你说的话!”萧景恒狠狠甩袖,仿佛要甩掉什么脏东西,“管好你自己,也管好你身边那条狗!若是再有什么风言风语传到本宫耳朵里……”他冷哼一声,未尽之言充满了血腥的威胁。

最后阴鸷地盯了萧景睿一眼,萧景恒这才转身,带着两个太监,扬长而去。沉重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潮湿的宫道尽头。

殿门依旧敞开着,灌入冰冷的穿堂风。小婵瘫软在地,瑟瑟发抖,后怕的泪水终于流了下来:“殿下……太子他……他会不会真的……”

萧景睿缓缓直起身,走过去关上殿门,将寒冷和太子的余威隔绝在外。他扶起小婵,声音异常冷静,甚至冷静得有些可怕:“他不会。至少现在不会。”

小婵抬起泪眼,不解。

“他要杀我,易如反掌,无需亲自来警告。”萧景睿分析着,眼神锐利,“他今日来,一是酒后泄愤,二是因为苏晚晴。他感觉到了威胁——不是来自我的身份或能力,而是来自苏晚晴对我态度的微妙变化。那首词,或许还有别的什么,让他不安了。他来,是为了宣示主权,为了警告,也是为了……试探。”

试探他的反应,试探他的底线。

“那我们……”

“我们更要小心。”萧景睿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阴沉的天色,“太子的警告是真的。在他和苏晚晴大婚之前,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与苏晚晴的联系,必须更加隐秘,甚至……暂时断绝。”说出这句话时,他心头掠过一丝极淡的涩意,但立刻被更强大的理智覆盖。

“那香囊和……”小婵看向萧景睿怀中。

萧景睿轻轻摸了摸胸口那微凸的位置,香囊与瓷瓶紧贴着肌肤。“藏好。今后若非必要,不要与碧荷接触。太子今日能闯到这里,说明他对我的监视比想象中严密。”他顿了顿,“不过,他也提醒了我一件事。”

“什么?”

“我那个‘短命的娘’。”萧景睿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冰冷的寒意,“太子的威胁,不是空穴来风。他或许知道些什么,或许只是随口咒骂。但无论如何,母亲的死,我必须查清楚。”

太子的嚣张,苏晚晴的无奈,自身的困境,还有母亲死亡的疑云……这一切像一张越来越紧的网,缠绕着他。但同时也像一把把钥匙,正在试图打开通往真相和权力的大门。

他收回目光,看向桌上那本地理杂记,又看了看角落里隐藏的、改进过的蒸馏装置。

文采救不了命,温情改变不了局势。

唯有力量,实实在在的、能保护自己、也能撬动规则的力量,才是立身之本。

诗词是一把钥匙,香水脂粉是一把钥匙,细盐也是一把钥匙。

而现在,太子萧景恒,亲手递来了另一把钥匙——仇恨,与紧迫感。

“小婵,”他转身,脸上已恢复了平日的沉静,“把炭火烧旺些。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

雨,似乎又要下了。

而幽兰殿内,那双沉静眼眸中的火焰,在太子的雷霆之怒后,非但没有熄灭,反而燃得更冷,更烈。

(第二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