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残躯寒殿

剧痛。

不是那种受伤后的锐痛,而是从大脑深处爆开的、仿佛脑髓被搅拌机搅碎的混沌剧痛。

林睿的最后记忆,是实验室惨白的灯光,眼前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和心脏位置那阵突如其来的、被巨手攥紧般的抽搐。他记得自己伸手想按警报器,指尖离红色按钮只有三厘米,然后世界就黑了。

三十岁,国家重点军工项目最年轻的首席工程师,连续工作七十二小时后,猝死在岗位上。

他本该死了。

可现在……

另一种痛楚从四肢百骸传来。不是幻觉,是真切存在的、身体各处的钝痛和虚弱。喉咙里泛着血腥味,鼻腔充斥着霉味、灰尘味,还有某种难以形容的、像是东西腐烂了的甜腥气。

林睿——不,现在他脑海中正疯狂涌入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告诉他,他叫萧景睿——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勉强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蛛网。层层叠叠的蜘蛛网从房梁垂挂下来,在从破窗漏进的夜风中轻轻飘荡,像吊丧的白绫。然后是屋顶,深褐色的木椽已经朽黑,有几处能看到瓦片脱落后露出的夜空,几点寒星冷漠地亮着。

他躺在一张硬木板床上,身下是粗糙的、散发着霉味的薄褥。盖在身上的被子补丁摞补丁,颜色污浊得辨不出原本的色泽,而且很薄,根本挡不住那从四面八方渗进来的寒气。

这是哪儿?

实验室呢?同事呢?抢救的医生呢?

“殿下……您醒了?”一个带着哭腔的、细弱的女声在旁边响起,声音里满是疲惫和惊喜。

萧景睿——他强迫自己接受这个名字和随之而来的记忆碎片——缓缓扭动脖颈。每动一下,都像生锈的齿轮在强行转动,发出无声的呻吟。

床边跪着一个少女。看年纪不过十五六岁,瘦得厉害,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宫装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袖口和裙边都有磨损的毛边。她脸颊凹陷,面色蜡黄,唯有一双眼睛又大又黑,此刻正含着泪,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记忆碎片拼凑出信息:小婵,他的宫女,或者说,是他这具身体身边唯一留下的宫人。

“水……”萧景睿听到自己喉咙里发出沙哑破碎的声音,像破风箱。

“有!有!”小婵慌忙转身,从旁边一个缺了口的陶壶里倒出半碗水,小心翼翼地捧到他嘴边。

水是凉的,带着土腥味。但萧景睿顾不得了,他贪婪地吞咽了几口,冰冷的液体滑过灼痛的喉咙,稍微缓解了那股火烧火燎的感觉。

借着喝水的功夫,他急速地整理着脑中的信息。

大胤王朝。一个历史上根本不存在的朝代。

他是这个朝代的七皇子,萧景睿,今年十九岁。生母林氏,原是一名普通宫女,十九年前因皇帝一次酒后临幸而有孕,生下他后,勉强得了个最低等的美人封号。在他九岁那年,林美人“病逝”。从此,他便成了这后宫之中,无人问津的存在。

记忆里最多的画面,是跪在冰冷的地上,听着其他皇子妃嫔的嘲讽;是年节宫宴,他坐在最偏远、最不起眼的角落,面前的菜肴都是别人动过的残羹;是太监宫女们敷衍乃至轻蔑的眼神;是这处位于皇宫最西北角、原名“幽兰殿”,如今被称作“冷宫别院”的破败宫殿。

不受宠,无依仗,母族微贱,本人性格据记忆也颇为怯懦孤僻。

标准的宫廷悲剧配角模板。

而现在的虚弱和病痛,源于三天前。原主在去给皇后请安的路上,被“不小心”奔跑过来的八皇子萧景琛撞入结冰的太液池。初春的冰水寒彻骨,等被捞上来时,人已昏迷。太医院只来了个最低等的医士,敷衍地开了副最便宜的驱寒药,便再无人理会。

小婵磕遍了头,求遍了能求的人,才勉强要来一点炭火和吃食。原主在冰冷和病痛中煎熬了三日,终究没能熬过去。

然后,来自现代的林睿,便在这具年轻的、却已满是创伤的躯壳中醒来。

“殿下,您觉得怎样?还冷吗?饿不饿?”小婵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那双大眼睛里满是担忧,“炭……炭就快没了,奴婢再去尚宫局求求……”

“不用了。”萧景睿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语气里有一种小婵从未听过的平静。

他撑着身体想坐起来,一阵剧烈的头晕和无力感袭来,差点又栽倒回去。小婵慌忙扶住他,用自己瘦弱的肩膀抵着他的背。

“殿下,您慢点,您身子还虚……”

萧景睿靠在冰冷的床柱上,喘息着,目光缓缓扫过这间“寝殿”。

面积不小,但空旷得可怕。除了他躺的这张床,就只剩下一张掉漆的方桌,两把瘸腿的凳子,一个歪斜的衣柜。地面是坑洼的砖地,积着灰尘。窗户纸破了大半,用乱七八糟的布条和木板钉补着。墙角甚至有渗水后留下的污渍和青苔。

真可谓家徒四壁,寒气森森。

这就是一个皇子的住处?比现代社会的贫民窟还不如。

不,不对。萧景睿用工程师冷静分析问题的思维模式,迅速判断着。不是所有皇子都这样。只是“他这个”皇子而已。

记忆里,其他皇子的宫殿富丽堂皇,奴仆成群。

他被刻意遗忘在这里,自生自灭。这次落水,恐怕也不是单纯的“不小心”。八皇子萧景琛,记忆中那个骄横跋扈、被贵妃宠坏的孩子,为什么要撞他?是受人指使,还是纯粹觉得欺凌他这个“透明人”很有趣?

寒意,比这破殿里的寒冷更刺骨的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

这不是他熟悉的数据、图纸和实验室。这是一个赤裸裸的、奉行丛林法则的宫廷。而他,处于这个食物链的最底端。

“小婵,”他再次开口,声音稳了一些,“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外面情况如何?”

小婵似乎有些惊讶于殿下醒来后不同以往的镇定,但还是老实回答:“回殿下,快子时了。外面……外面还是那样。今日午膳和晚膳,膳房那边都没送吃食来,奴婢去问,他们说……说今日忙,忘了。”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委屈和愤怒,“奴婢分明看到他们给其他宫的主子送食盒了!奴婢理论,他们还推了奴婢一把……”

她挽起袖子,露出手臂上一块青紫。

萧景睿的目光在那块淤青上停留了一瞬,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凝结起来。

“我们还有吃的吗?”

“还、还有小半碗中午剩下的粥,已经凉了,还稀得很……”小婵低着头,“都是奴婢没用……”

“不关你的事。”萧景睿打断她的自责。他能从记忆碎片里感受到,这三年如果没有这个小宫女的忠心照料和四处奔走,原主恐怕早就悄无声息地死在这冷宫里了。“把粥热一热,我们分着吃。”

“殿下,那怎么行!您病着,您吃……”

“听我的。”萧景睿的语气不容置疑。那是一种久居上位、习惯于发号施令的语气,虽然虚弱,却带着无形的力量。

小婵怔了怔,看着殿下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那双原本总是带着惊惶和怯懦的眼睛,此刻深不见底,像结冰的湖。她心里莫名一颤,不敢再反驳,低声应了,转身去那所谓的“小厨房”——其实就是偏殿一个角落搭了个简易灶台——生火。

柴火潮湿,好不容易点燃,冒出呛人的浓烟。小婵被呛得直咳嗽,但还是很小心地节省着用那仅剩的几根柴。

萧景睿靠在床上,闭着眼,继续梳理记忆,也感受着这具身体的状态。

虚弱,极度虚弱。营养不良,长期受寒,加上落水后的风寒,能活下来已是奇迹。肺部有些不适,可能引发了肺炎。身上多处旧伤,是长年累月跪罚、磕头留下的。

处境,恶劣到极点。无宠,无势,无钱,无人。住在冷宫,连最低等的太监宫女都可以欺负。饮食被克扣,用度被削减,病了无人管,死了……恐怕也就一张破席裹了扔出去。

危险,无处不在。那些高高在上的兄弟姐妹,那些心思各异的嫔妃,甚至那些跟红顶白的奴才,都可能随时踩他一脚,要了他的命。今天可以是“不小心”撞下水,明天就可以是“误食”不洁之物,或者“突发急病”。

绝境。

绝对的死地。

如果是原本那个怯懦的萧景睿,大概只能在这绝望中慢慢腐烂,等待某一天无声无息地消失。

但现在……

林睿,或者说,萧景睿,缓缓睁开了眼睛。漆黑的眸子里,没有绝望,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冰冷的、近乎残酷的清明。

他是猝死了,但他也重生了。虽然重生在一个糟糕到不能再糟糕的境地。

上辈子,他能在三十岁成为国家重点项目的首席工程师,靠的不仅仅是天赋,更是远超常人的毅力、缜密到极致的逻辑思维,以及关键时刻敢于搏命的狠劲。

这辈子,他成了冷宫里等死的七皇子。

“有意思……”他低声自语,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面对超高难度挑战时的本能兴奋。

军工工程师最擅长什么?在极端限制条件下,利用一切可用资源,达成几乎不可能的目标。

现在,他的目标是:活下去。然后,活得更好。

“殿下,粥热好了。”小婵端着一个有缺口的粗陶碗过来,碗里是少得可怜、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稀粥,飘着几片烂菜叶。

萧景睿接过碗,不由分说,将粥倒回一半到一个空碗里,推给小婵:“吃。”

“殿下!”

“不吃饱,怎么有力气做事?”萧景睿看着她的眼睛,“我需要你有力气。”

小婵被他目光中的力量慑住,鼻子一酸,重重点头,捧起碗小口小口吃起来,眼泪却大颗大颗掉进粥里。

萧景睿也慢慢喝着这碗寡淡无味、甚至有些发馊的稀粥。味同嚼蜡,但他喝得很认真,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每一口,都是活下去的能量。

每一口,都在提醒他此刻的处境。

每一口,都在他心里烧起一团冰冷的火。

喝完粥,身上似乎有了点微薄的热气。他示意小婵靠近。

“小婵,我问你,这幽兰殿内外,可有什么特别的东西?比如,院子里长的特别的草,墙角结的奇怪的石头,或者……有什么别人不要的破烂?”

小婵茫然地想了想:“草……就是些杂草,石头……就是普通碎砖破瓦。破烂倒是多,后院里堆了不少以前修缮时丢下的废料,还有一口枯井……”

“废料?都是些什么?”

“有破瓦,烂木头,还有些石灰块,以前刷墙剩下的,都板结了。哦,对了,靠西墙根那儿,有一小堆白乎乎的石头粉,像是从哪儿扫出来的,下雨天还会咝咝响,有点呛人。”

萧景睿的眼睛,在听到“石灰块”和“白乎乎的石头粉,下雨天咝咝响”时,微微眯了一下。

石灰……硝石?

如果是硝石……哪怕只是含硝的土……

他心脏猛地一跳,一丝极微弱的、名为希望的火星,在漆黑冰冷的绝境深处,骤然闪现。

“明天,”他声音依旧沙哑,却斩钉截铁,“带我去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