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老母亲画像
满天的乌云黑沉沉地压下来，树上的叶子乱哄哄地摇摆，地上的花草却笑得浑身抖动。一位年近九十的老人，拄着一根用桉树丫枝做的拐杖，没有修剪，中间有一小小的丫枝，是用手扳掉的，扳掉的树枝处还有树皮吊着，手握的地方有一个稍稍大些的树叉，她的大拇指放在里面正合适。
“潘大嫂，潘大嫂，你又到哪里去？“大家都经常这样问她。
可是，她总是用她的桉树拐杖向前指一指，从不出声，尔后，继续向前慢腾腾地走动。她今年近九十六岁了，她长方的脸，两眼的红丝，围绕两眼珠转成了两个红圈，下眼包已经下垂，瘦瘦的两腿像难以支撑她的身躯似的，原本一米六三的身高，被岁月蹉跎又缩减了几厘米，看起来比以前瘦小，满脸留下了太多沧桑的痕迹，脸上的皱褶处，犹如一条条的深沟，刻记了她一生的心酸与磨练；头发全白，在狂风的狂吹下，在脑后飘飞，有如一曲曲悲歌，远播于四方，好像在给某人传递什么。
突然天空中哗哗下起了倾盆大雨，雷越打越响，雨越下越大，地上的积水越来越多。田野里干活的人们各个都捂着头向家里飞奔，路上的水一会儿漫过人的脚底，它们汇集在一起，像一条条小溪在地上流着。可潘大嫂一动也不动，将自己的桉树拐杖拄在地上，两手搭在桉树拐杖上，矗立在哪里，任凭像乱箭似的雨水射打，全身早已湿透，身上留下的水，在地上已经流成了一条条小河，和所有的雨水汇集在一起流向远方。狂风吹着她，她的身子微微摇晃，却始终没有倒下。
这就是汤哥的母亲，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农村妇女，一个在苦难中度过了近一个世纪的老人。
雨水顺着她的白发流淌，她的眼睛却依然望着远方，望着那个方向——那是她儿子汤哥家的方向。汤哥今年已经七十多岁了，可是在她眼里，他永远是那个需要她牵挂的孩子。
“妈——妈——“远处传来急促的呼喊声，是汤哥的声音。他撑着一把破雨伞，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中奔跑。他的鞋子早就陷进了泥里，裤腿卷得老高，露出被雨水打湿的小腿。
“你这是干什么呀？这么大的雨，你站在这里做什么？“汤哥跑到母亲身边，赶紧用伞遮住她，可是那把破伞实在太小了，根本遮不住两个人。
潘大嫂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我想看看...看看你...“
“我不是好好的吗？你天天都能看到我啊。“汤哥的眼睛有些湿润，他知道母亲的记性越来越差了，有时候连他都认不出来。
“不...不一样...“老人摇了摇头，“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你小时候，也是这样的雨天，你发高烧，烧得直说胡话，你爸背着你去医院，走了三十多里山路...“
汤哥的心一紧。那是1962年的事了，那年他才八岁，因为吃了不干净的野果，得了急性肠炎，高烧不退。那时候村里没有医生，最近的医院在县城，要翻过三座大山。
“妈，那都是五十年前的事了。“汤哥扶着母亲，“走，我们回家，你全身都湿透了。“
可是潘大嫂却不愿意走，她固执地站在那里，浑浊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清明：“汤儿，你还记得吗？那时候家里穷，连看病的钱都没有，你爸把准备过年的腊肉都卖了，才凑够了医药费。“
“记得，我都记得。“汤哥哽咽着说。
“你爸是个好人啊，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可是...“老人的话没说完，又陷入了沉默。
汤哥知道母亲想说什么。
雨渐渐小了，天边露出了一抹彩虹。潘大嫂突然说：“汤儿，你看，彩虹出来了。“
“是啊，彩虹出来了。“汤哥顺着母亲的目光看去。
“我小时候，你外婆告诉我，彩虹是老天爷开的门，好人死后会从彩虹门走进去，去一个没有苦难的地方。“老人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汤哥的心突然揪了起来。母亲很少说这样的话，她是不是预感到了什么？
“妈，你别胡思乱想，你身体还硬朗着呢，还能活很多年。“
潘大嫂笑了，那笑容在布满皱纹的脸上显得格外慈祥：“傻孩子，人总是要死的，我都九十多岁了，够本了。只是...“她顿了顿，“只是还有些事放不下。“
“什么事？“
“你啊，你这个人太老实，太善良，容易被人欺负。我走了以后，谁来护着你？“老人的眼睛里闪着泪光。
汤哥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夺眶而出：“妈，你别这么说，你不会有事的。“
“傻孩子，哭什么。“潘大嫂抬起枯瘦的手，想要擦去儿子脸上的泪水，可是手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下了。
汤哥赶紧握住母亲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像树皮，却曾经是那么有力，那么温暖。小时候，这双手给他洗过多少次衣服，做过多少顿饭，缝过多少件衣服啊。
“汤儿，我想回家了。“老人说。
“好，我们回家。“汤哥小心翼翼地扶起母亲，母子俩在雨后的泥泞小路上慢慢走着。
回家的路上，潘大嫂突然说：“汤儿，你还记得你出生那天吗？“
“我怎么会记得，那时候我才刚出生。“
“那天也是这样的雨天，你爸不在家，去山上砍柴了。我一个人在家，突然肚子疼得厉害，知道是要生了。我咬着牙，自己接生，把你生下来。你刚出生的时候，只有五斤重，瘦得像只小猫，我都担心养不活你。“
“可是你还是把我养大了。“汤哥说。
“是啊，养大了，也老了。“老人叹了口气，“你爸走得早，要是他还在，看到你现在的样子，一定很欣慰。“
父亲是1978年去世的，那年改革开放刚刚开始，他没能等到好日子就走了。临终前，他拉着汤哥的手说：“儿子，好好活着，好日子就要来了。“
现在，好日子真的来了，可是父亲却看不到了。
回到家，汤哥赶紧给母亲换衣服，烧热水给她泡脚。母亲坐在椅子上，看着儿子忙碌的身影，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汤儿，你媳妇呢？“
“她去镇上买东西了，一会儿就回来。“汤哥一边烧水一边说。
“你媳妇是个好女人，要好好待她。“
“我知道。“
“还有你的孩子们，都要好好的。“老人的声音越来越弱。
汤哥心里一紧，快步走到母亲身边：“妈，你怎么了？“
潘大嫂摇了摇头：“没事，就是有点累了。汤儿，我想睡一会儿。“
“好，我扶你去床上睡。“
汤哥扶着母亲到卧室，帮她盖好被子。母亲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看着母亲安详的睡颜，汤哥心里涌起一阵酸楚。
他想起了很多往事。想起小时候，母亲背着他去地里干活，他在母亲背上睡着了，口水流了母亲一后背；想起困难时期，母亲把仅有的一点粮食都省给他吃，自己饿得浮肿；想起他生病的时候，母亲整夜整夜地守在他床边，不停地给他擦汗、喂水；想起他结婚的时候，母亲偷偷抹眼泪，那是高兴的泪，也是不舍的泪......
母亲的一生，是苦难的一生，也是伟大的一生。她像一棵老槐树，默默地承受着风雨，却给了孩子们一片阴凉。
窗外，雨完全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在母亲的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汤哥静静地坐在床边，握着母亲的手，仿佛要把这一刻永远留住。
他知道，母亲已经老了，她的时间不多了。但是他也知道，母亲给了他最宝贵的东西——生命，还有做人的道理。这些东西，会陪伴他走完剩下的人生旅程。
人生如路，母亲陪他走过了最艰难的那段路，现在，她累了，需要休息了。而他，会带着母亲的爱和教诲，继续走下去，直到生命的尽头。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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