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神诏降,双生劫,尘缘寄
大庆二百五十六年,春。
风从宫墙缝隙里钻出来,卷着一句八字神诏,掠过京城的朱楼黛瓦,落进寻常巷陌,也沉甸甸压在了镇国将军杨砚的府邸之上——“杨家女,双生胎,一祸一喜。”
没人知道神诏源自何处,却人人都信。朝堂上,文武百官窃窃私语,揣测杨家这一胎关乎国祚;市井间,百姓议论纷纷,都说双生共存必引祸端。杨府上下,从管家到仆役,皆敛声屏气,连走路都不敢重踏一步,仿佛空气中都飘着宿命的寒意。
产房之内,血腥味早已盖过了熏香。杨夫人沈氏的哀嚎,从破晓时分持续到日头西斜,早已哑得如同破锣,额间的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浸透了身下的锦被,十指死死抠着床沿,指节泛白,连脖颈处的青筋都绷得凸起。
“夫人!再用些力气!已经看见胎头了!”稳婆满头大汗,粗布帕子擦了又擦,手上的动作却不敢有半分停顿。她接生半辈子,见过难产的,却没见过这般耗人心神的,更没见过被“神诏”缠得喘不过气的生产。她心底暗急,再拖下去,大人孩子都要悬了,而她这一辈子的名声,恐怕也要毁在杨家这一胎上。
就在稳婆几乎要绝望之际,一声清亮的啼哭骤然划破产房的死寂,尖锐却有力,像是冲破了层层枷锁。
“生了!是个姑娘!”稳婆如蒙大赦,连忙伸手接住婴孩,匆匆擦拭干净,用柔软的襁褓裹好。可她刚要松口气,指尖无意间探向沈氏的腹间,脸色瞬间煞白,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冻住了——腹内,竟还有一个胎动!
双生子。
神诏里的八个字,如同惊雷在她耳边炸响。稳婆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看向沈氏的目光里满是惶然——此刻沈氏早已力竭,双眼紧闭,气息微弱,已然晕死过去,再无半分力气支撑第二胎降生。
她颤抖着伸手探查,片刻后,指尖传来的冰冷触感让她心凉半截。第二个婴孩已然没了动静,小脸青紫,口鼻间再无一丝气息,显然是中途窒息了。
一活,一死。
稳婆瘫坐在地,半晌才回过神来。她看着怀中两个襁褓,一个温热柔软,一个冰冷僵硬,心底只剩一个念头:还好,还好死了一个,杨家的祸根,总算除了。
产房外,杨砚一身银甲未卸,铠甲上还沾着边关的风尘与淡淡的血渍。他自边关星夜兼程赶回,素来沉稳如石的脸上,此刻满是焦灼与惨白,双目赤红,死死盯着产房的大门,指尖攥得发白,连铠甲的棱角硌进掌心都浑然不觉。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稳婆抱着两个襁褓走出来,脸色依旧难看。杨砚几乎是踉跄着冲上前,声音沙哑:“夫人如何?孩子……孩子怎么样?”
稳婆连忙将那个温热的襁褓往他怀里递了递,又悄悄把冰冷的那个藏在身后,伸手接过杨砚递来的沉甸甸荷包,指尖微颤,拉着他退到廊下僻静处,压低声音道:“杨大人,借一步说话。夫人暂无大碍,只是力竭晕过去了,养些日子便好。”
杨砚的心稍稍放下,又猛地提起:“那孩子呢?”
稳婆闭了闭眼,声音轻得像一缕风,却字字砸在杨砚心上:“是双生子。只是……次子中途窒息,没能保住。”她顿了顿,刻意加重语气,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自我开脱,“大人,这是万幸啊!神诏说一祸一喜,如今祸根已去,只留喜脉,杨家躲过一劫,江山也能安稳啊!”
说完,稳婆不敢再多看杨砚的神色,抱着那个冰冷的襁褓,如同抱着一团烫手的烈火,匆匆躬身行礼,便逃也似的离开了杨府。她不敢把这“死胎”留在府中,生怕惹来祸患,只想找个地方赶紧丢弃,了却这桩心事。
廊下,只剩杨砚一人。他抱着怀中温热的婴孩,耳边反复回荡着“双生子”三个字,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他想起陛下临行前隐晦的叮嘱,想起朝堂上那些猜忌的目光,想起神诏带来的漫天风雨,双腿一软,竟直直跌坐在冰冷的青石板上,银甲碰撞出清脆又凄凉的声响。
风卷过庭院,灯笼摇曳,光影明明灭灭。他低头看着怀中熟睡的女儿,眼底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又有一丝莫名的惶然——这所谓的“喜”,真的能护杨家周全吗?而那个死去的孩儿,又真的是“祸根”吗?
无人知晓,稳婆怀中那个被宣告“窒息而亡”的婴孩,在襁褓之下,指尖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似有不甘,似有执念。
稳婆一路心惊胆战,不敢走大路,专挑偏僻的小路往城郊去。城郊荒山野岭处,有一座孤零零的弃婴塔,斑驳的塔身爬满枯藤,风穿过镂空的石孔,呜咽如泣,那是京城人都避之不及的地方,活不成的婴孩、养不起的骨肉,皆被悄悄丢在这里,任其归于尘土。
她走到塔前,匆匆将襁褓塞进塔身最深的石缝里,对着虚空拜了三拜,口中念念有词:“孩子,莫怪我,要怪就怪这该死的神诏……你安心去吧,莫要寻仇,莫要纠缠。”言毕,她不敢回头,跌跌撞撞地逃下山去,转瞬便消失在暮色之中。
暮色四合,残阳如血,一点点沉入西山,将弃婴塔的影子拉得很长。寒风呼啸,卷着枯草掠过塔身,石缝中的襁褓冰冷刺骨,那小小的身躯依旧一动不动,似已彻底断绝了生机。
就在这时,一道素白身影自云雾深处缓缓而来。女子步履轻缓,足尖似不沾凡尘,一袭素衣胜雪,发间仅束一支简单的木簪,眉眼清冷,气质出尘,周身萦绕着一股超脱世俗的淡然,仿佛不食人间烟火。
女子停在弃婴塔前,抬眸望向那道幽深的石缝,目光穿透冰冷的石壁,落在那小小的生命之上。她轻轻抬手,自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古卷,古卷无风自展,其上篆字古朴,流光隐隐,赫然是“天书”二字。
“天命有常,非神诏可断;双生有缘,非生死可绝。”女子薄唇轻启,声音清冽如泉,落于风中,“神诏所言一祸一喜,不过是世人曲解,非你本命。”
话音落,她指尖轻点天书,一道柔和的白光自卷中溢出,如轻纱般缓缓裹住石缝中的襁褓。白光所过之处,婴孩脸上的青紫渐渐褪去,僵硬的身躯缓缓回暖,原本死寂的胸膛,渐渐有了微弱的起伏,口鼻间也溢出了一丝极轻的气息。
片刻后,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啼哭,在空寂的弃婴塔中响起,划破了暮色,也逆转了既定的生死。
女子伸手,将那小小的婴孩轻轻抱入怀中。婴孩闭着眼,小眉头微微皱着,小嘴无意识地抿了抿,似在寻求暖意。女子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温柔,指尖轻轻拂过她的眉眼。
“你本不该绝于此地。”她轻声道,“杨家那一女,承家族荣宠,入红尘俗世,是她的命;你既被天书所救,便不必再困于杨家的宿命,亦不必由我护持。”
女子抱着婴孩,转身离开了弃婴塔,循着山下的方向而去。
山下不远处,有一户小小的农户,茅屋两间,篱笆环绕,院中种着几株青菜,炊烟袅袅,透着几分烟火气。农户夫妇年近半百,无儿无女,为人淳朴善良,平日里靠着耕种和纺织度日,虽不富裕,却也安稳。
女子停在篱笆墙外,看着院中忙碌的农户夫妇,轻轻将婴孩放在门口的石阶上,又取了一小块随身的玉佩,塞进襁褓之中——那玉佩温润,可避邪挡灾,算是她给这孩子留的一点念想。
她站在原地,静静看了片刻,指尖轻掐,似在推演天命,却终究只是轻轻摇头,眼底无悲无喜。
“自此,你便是凡尘之子,祸福由己,生死由天。”
言毕,她转身,素衣身影渐渐融入暮色云雾之中,转瞬即逝,仿佛从未出现过。
不多时,农户妇人端着一盆衣物走出屋门,一眼便看见了石阶上的襁褓。她惊呼一声,连忙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抱起,触到襁褓中温热的小身子,又听到那微弱的啼哭,顿时心都软了。
“当家的!当家的!你快出来!”妇人朝着屋内呼喊,声音里满是欣喜与心疼,“门口有个孩子,是个女娃,还活着呢!”
农户闻声赶来,看着妇人怀中的婴孩,脸上也露出了惊喜的神色。夫妇二人对视一眼,皆是心有灵犀——这孩子,定是上天赐给他们的。
“咱们无儿无女,就把她留下吧,好好养着,当成自己的亲闺女。”妇人轻声道,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婴孩的小脸。
农户重重点头,眼中满是珍视:“好,留下!以后,她就是咱们的闺女了。”
夫妇二人抱着婴孩,欢欢喜喜地走进了茅屋,关上了院门,将暮色与寒风都挡在了外面。
弃婴塔依旧孤立于荒山野岭,杨府依旧灯火通明,庆贺嫡女降生,以为祸根已除,高枕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