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兰屿白的厉喝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巫咸枯瘦的身躯猛地一震，浑浊的眼珠转向他，那里面翻涌的狂热非但没有消退，反而被质问激得更加汹涌。
他胸前被北冥玄女洞穿的伤口，在灰败与幽蓝交织的光芒映照下，正汩汩涌出暗红的血，染透了褴褛的衣襟，滴滴答答落在下方光滑如镜的鳞甲上，晕开一片片刺目的红。
“毁了？”巫咸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亢奋，“不！这是新生！是主上归来的序曲！”他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这正在分崩离析的世界。随着他的动作，体内两枚碎片的光芒骤然炽盛，与深渊巨眼核心那枚幽蓝碎片的光芒疯狂纠缠、共振！
“嗡——！”
恐怖的共鸣声浪席卷开来，不再是单纯的震动，而是空间本身发出的、濒临极限的呻吟。
悬浮在空中的巨大镜面鳞甲，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砸中，瞬间布满蛛网般的裂痕。无数镜片碎片脱离了本体，化作致命的利刃，在狂暴的能量乱流中激射、旋转、碰撞，发出尖锐刺耳的呼啸。天空之海倒悬的云层彻底崩解，化作浑浊的洪流倾泻而下，又被下方深渊巨物身上迸射的光芒搅碎、蒸发，形成一片混沌的风暴。
一块桌面大小的锋利镜片，裹挟着灰蓝光芒，撕裂空气，直刺纳兰屿白面门！
纳兰屿白瞳孔骤缩，强忍着灵魂深处被心魔撕裂后的剧痛和眩晕，手腕一抖，长剑挽起一片森寒的剑幕。“铛！”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得他虎口发麻，镜片被格飞，但剑身上传来的那股沛然巨力让他气血翻腾，身形不由自主地向后滑退数丈，脚下踩碎的镜片发出连串脆响。
“翎玥！醒来！”他一边挥剑格挡着四面八方袭来的碎片风暴，一边朝着凤翎玥的方向嘶吼。她依旧悬浮在原地，双目紧闭，身体微微颤抖，显然还深陷在归云峰覆灭的幻境之中，对外界天崩地裂的剧变毫无反应。
更多的碎片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朝着孤立无援的凤翎玥攒射而去！
纳兰屿白牙关紧咬，身形如电，不顾自身安危，强行冲破密集的碎片封锁，剑光泼洒，将射向凤翎玥的致命碎片一一击飞。每一次格挡，都牵动着他灵魂的创伤，额角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碍事！”巫咸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他枯槁的手指猛地指向纳兰屿白，指尖缠绕的灰败光芒骤然凝聚，化作一道凝练如实质的毁灭光束，撕裂混乱的空间，带着湮灭一切的气息轰然射出！光束所过之处，连激射的碎片都被瞬间汽化！
纳兰屿白刚刚击飞一块袭向凤翎玥的碎片，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眼看那毁灭光束已至身前，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
千钧一发之际——
一直紧闭双眼的凤翎玥，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幻境中，那吞噬了二师姐的黑色火焰正咆哮着扑来，炽热的气浪灼烧着她的脸颊。然而这一次，在那片扭曲的火焰深处，她似乎……看到了一抹极其微弱、一闪即逝的幽蓝光芒？那光芒，与深渊巨眼核心的碎片何其相似！
就是这一丝微弱的、来自现实的异常，如同投入滚油的一滴水，瞬间在她被痛苦填满的意识中炸开一道缝隙！幻象与现实产生了刹那的交叠与冲突！
“不对！”她猛地睁开双眼！
映入眼帘的，是纳兰屿白被毁灭光束锁定的惊险瞬间，是巫咸脸上扭曲的狂热，是整个世界在碎片共鸣下疯狂崩塌的末日景象！归云峰的惨剧与眼前的毁灭瞬间重叠，一股比幻境中更冰冷、更真实的恐惧攫住了她的心脏，随之而来的是滔天的怒火！
“住手！”凤翎玥清叱一声，体内灵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涌。她没有丝毫犹豫，身形化作一道赤色流光，后发先至，险之又险地挡在纳兰屿白身前。双手结印，一面燃烧着赤红火焰的灵力护盾瞬间在她身前凝聚成型！
“轰——！！！”
毁灭光束狠狠撞在火焰护盾之上！刺眼的光芒爆开，狂暴的能量冲击波呈环形扩散，将周围数十丈内的镜面碎片彻底碾为齑粉！凤翎玥闷哼一声，护盾剧烈震荡，赤红火焰明灭不定，她脚下的镜面鳞甲寸寸龟裂，整个人被巨大的力量推得向后滑退，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翎玥！”纳兰屿白一把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触手一片冰凉，她的灵力在刚才的硬撼中消耗巨大。
“我没事……”凤翎玥抹去嘴角血迹，眼神锐利如刀，死死锁定着状若疯魔的巫咸，“他体内的碎片……和下面那个……在互相吸引！”
不用她说，纳兰屿白也感受到了。巫咸胸前伤口处透出的灰败光芒，与深渊巨眼核心的幽蓝光芒，如同两块磁石，正隔着崩塌的空间疯狂牵引。
每一次光芒的闪烁，都让空间的崩塌加剧一分。深渊巨物庞大的身躯在共鸣中蠕动，更多的鳞甲翻卷、碎裂，整个倒悬的世界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瓦解，将他们连同碎片一起埋葬在永恒的混沌之中！
“必须阻止他！”纳兰屿白握紧长剑，剑尖吞吐着寒芒，“否则我们谁都活不了！”
巫咸对他们的怒吼充耳不闻。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体内碎片与深渊碎片的共鸣上。他伸出颤抖的、沾满自己鲜血的手，朝着深渊巨眼的方向，发出癫狂的嘶吼：“来吧！归于一体！为主上……打开归墟之门！”
随着他的召唤，深渊巨眼核心的幽蓝碎片光芒暴涨，一股强大的吸力骤然传来！巫咸体内的两枚碎片仿佛受到了不可抗拒的召唤，灰败光芒透体而出，拉扯着他的身体，要将他连同碎片一起拖向那毁灭的深渊！
“不！是我的！”巫咸脸上闪过一丝狰狞，拼命抵抗着那股吸力，试图将体内碎片牢牢锁住。三股力量在他身上激烈冲突，让他本就重伤的身体如同破布娃娃般剧烈颤抖，鲜血从口鼻中不断涌出。
机会！
凤翎玥与纳兰屿白对视一眼，瞬间明白了彼此的想法。此刻巫咸正与深渊碎片的吸力角力，正是他最脆弱、分身乏术的时刻！
“上！”纳兰屿白低喝一声，身随剑走，化作一道凌厉的剑光，直刺巫咸后心！剑锋所指，空间都仿佛被割裂，发出尖锐的嘶鸣。
凤翎玥同时发动，身影如鬼魅般消失在原地，下一瞬已出现在巫咸侧方，并指如剑，指尖凝聚着高度压缩的赤红灵力，点向他胸前那透出灰败光芒的伤口——那里，正是碎片力量最集中也最脆弱的核心！
两人的攻击快如闪电，配合无间，封死了巫咸所有闪避的可能！
然而，就在他们的攻击即将触及巫咸身体的刹那——
“吼——！”
深渊巨眼猛地发出一声震彻灵魂的咆哮！那枚幽蓝碎片骤然释放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一股比之前强大十倍的恐怖吸力轰然爆发！
首当其冲的巫咸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抵抗瞬间崩溃，身体被无形的巨力狠狠扯向深渊！他体内的两枚碎片光芒大放，几乎要破体而出！
而更可怕的是，这股骤然增强的吸力，不仅针对巫咸和他体内的碎片，更形成了一道覆盖整个崩塌空间的巨大漩涡！凤翎玥和纳兰屿白只觉得身体一沉，仿佛被无形的锁链捆住，急速下坠的趋势根本无法遏制！他们攻向巫咸的招式，在这沛然莫御的吸力面前，如同蚍蜉撼树，瞬间被扭曲、瓦解！
“糟了！”纳兰屿白脸色剧变，拼命催动灵力想要稳住身形，但脚下的镜面鳞甲正在大片大片地剥离、坠落，根本无处借力。
凤翎玥同样被吸力拉扯得向下急坠，她看着近在咫尺、同样被吸向深渊、脸上混杂着痛苦与狂热的巫咸，又看向下方那如同无底巨口般吞噬一切的幽蓝巨眼，以及巨眼周围无数翻卷张开的、映照着毁灭景象的镜面鳞甲。
一个冰冷而残酷的抉择，如同闪电般劈入她的脑海：
是拼尽全力，在坠入深渊前，从巫咸体内或深渊巨眼上夺取那共鸣的碎片？这或许是唯一阻止世界彻底崩塌的机会，但代价可能是她和纳兰屿白被吸力彻底撕碎，或者巫咸在碎片离体的瞬间爆体而亡，同样无人幸免。
还是放弃碎片，全力自救，或许能暂时延缓坠入深渊的命运，但任由碎片共鸣持续下去，整个世界终将毁灭，他们同样难逃一死。
夺取碎片？还是拯救彼此？
没有时间犹豫了！深渊巨眼近在咫尺，那幽蓝的光芒已经将三人的脸庞映照得一片惨淡。刺骨的寒意和毁灭的气息扑面而来。
凤翎玥的目光扫过纳兰屿白焦急而决然的脸，扫过巫咸在痛苦与狂热中扭曲的面容，最终定格在那枚幽蓝碎片上。她的眼神在刹那间经历了剧烈的挣扎，最终化为一片近乎死寂的平静。
她做出了选择。
在纳兰屿白惊愕的目光中，凤翎玥非但没有尝试攻击巫咸或抵抗吸力，反而猛地收回了所有灵力。她放弃了抵抗，任由那股恐怖的吸力将她加速拽向深渊巨眼！同时，她伸出了手——却不是抓向巫咸或碎片，而是……抓向了身旁同样急速下坠的纳兰屿白的手腕！
“屿白！抓住我！”她的声音在狂暴的能量乱流中显得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纳兰屿白完全没料到她会这么做，下意识地反手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腕。两人的身体在狂暴的吸力下几乎贴在一起，如同两颗流星，朝着那枚幽蓝碎片，朝着那毁灭的深渊巨眼，义无反顾地……撞了过去！
“你做什么？！”纳兰屿白失声惊呼，完全无法理解她的意图。难道她要带着自己一起冲向碎片？这和自杀有什么区别？
凤翎玥没有回答，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越来越近的幽蓝光芒，瞳孔深处，倒映着碎片冰冷的光泽，以及……一丝近乎疯狂的决断。